ingodwetrust,从1864年起,这句话开始出现在美元硬币上,1957年后,它又被印在每一张美元钞票上;这句格言的字面意思是“我们信仰上帝”。不过,将它印在钱币上的用意可能不仅在于表达信仰,因为货币是一种特别需要信任和信心的东西——铸币可能成色不足,纸币可以伪造,可兑换纸币可能发生挤兑,不可兑换纸币则可能因恶性通胀而变成废纸——,所以,印上这句话或许是为了唤起人们的宗教情感以强化对官方货币的信心:我们都信仰同一个上帝,所以我们可以相互信任,这一信任让我们合众为一,建立了美国这个共同体,而美元价值正是由共同体之坚实性所保障,请相信它吧。
可是,为什么从“我们信仰同一个上帝”可以推出“我们可以相互信任”呢?这还要从宗教的历史说起。
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在人类社会极为普遍,它可能源自人类的一种独特认知能力:我们会对他人持一种心理学家所称的心智理论(theoryofmind),即把他人设想为与自己一样是有着自身的欲望、动机和信念的行动者;而且这些欲望、动机、信念和我们自己的很相似,并以同样的方式指导其行动。
基于心智理论,我们进而会对他人产生“共情(empathy)”,即,我们可以假设性地把自己放到他人的位置上,去考虑他在特定情境下会怎么感受、怎么想、怎么做,就像在头脑中安装了一部虚拟机来模拟运行他人的心智;我们也会将此能力运用于其他动物,尽管我们很清楚它们的心智与我们的十分不同。
基于心智理论和共情能力,我们有了一种观察世界的独特方式,即哲学家丹尼尔·丹内特(danieldennett)所称的意向性立场(intentionalstance):从一个主体以往行为和当前处境中寻找线索,以猜测其欲望、动机和信念,并据此推断其下一步行动。
这种推测可以帮助我们适当调整自己的行为,以获取最佳利益,比如躲避危险(远处悄悄接近的几个黑影是要伏击我吗?),更好地参与竞争(他看上这片果树林了?),抓住机会(她对我有意思?),更好地与人合作(他希望我从右侧迂回以对猎物形成夹击?),及时阻止伙伴的危险举动(他想去抓那条蛇?),还有更好地揣摩和顺从首领的意图(免得被他暴打一顿),等等。
但人类也常常过度使用心智理论,对不合格或压根不存在的对象采取意向性立场,总是以为任何现象背后都有某种意志在推动:洪水冲走了庄稼,是某个意志想惩罚我,伤口总是无法愈合,是有人在施巫术,昼夜循环、四季轮替、月亏月盈、潮涨潮落,一定是某位神灵出于某种动机推动着这些机器永恒不息的运转着。
漫无边际的采用意向性立场,导致了被称为泛灵论(animism)的观念体系,世界充满着神仙精灵,他们和人一样有着欲望、偏好、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却不必像凡人那样受朴素物理学中的各种限制,他们的意图和行动时时处处影响着人类生活,所以必须细审明察,小心对待。
在受过教育的当代人眼里,泛灵论看起来无疑是蒙昧和非理性的,但这一印象其实只是我们在更好的知识积累和观察条件下得到的事后之明,在特定情形下该不该采取意向性立场,并不那么容易分辨;即便在当代,洞察力与阴谋论之间的界线也远非截然分明,特别是当第一类错误(误报)代价明显低于第二类错误(漏检)时,容许多一些阴谋论,少一些失察便是合理的。
设想你夜晚从村口向山谷望去,看到远处数十个亮点摇曳着,似乎在协调运动并逐渐靠近,你或许会想,这是不是拿着火把的一群人,正在一位首领的指挥下向村庄逼近?如果你这么想,便是采取了意向性立场,并假想了首领这个行动主体,于是你很自然地冒出了下一个念头:他想干什么?你可能想对了,有一群敌人正向村子发动伏击;也可能,那只是一群萤火虫,你设想的主体并不存在。
再设想你在短短几天内发现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笑容显得僵硬,你或许会想,是不是老板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在背后痛斥了你一顿,不久会把你开除?或许果真如此,但也可能只是你做贼心虚,或者只是那几位同事没拿到本月奖金。
我用这两个例子是想说明:首先,假想某个看不见、摸不着,或不在现场的行动主体在操纵着发生在你周围的某些事情,有时可能是看待事情的正确方式;其次,只有当我们从现象中看出某种模式或秩序时,才会设想背后有个意志,这是对的,让行为服务于一致连贯的目的,从而表现出模式和秩序,正是意志的功能所在,但我们也会走得过远,常倾向于将任何秩序归因于某个意志,结果便是泛灵论。
然而并没有一条边界让你判断是否走得过远,而且许多时候,即便泛灵归因是错的,比如你认为某位女神在推动着月亮运转,也没什么妨碍,甚至可能是有益的,比如你认为这位月亮女神同时也在推动着潮涨潮落;重要的是,泛灵论(或它背后的认知倾向)让我们对秩序有了一种特殊的好奇心,促使我们去观察世界,发现其中的模式,然后在某个神灵的名下将它表述出来,并通过仪式、巫咒、神话、颂歌等口述传统传承下去。
这一知识探索、表征和传承机制有着极高价值,它让我们积累了有关季节、天象、气候、水文、动植物、山川地貌和人工器物的大量知识,但泛灵信仰的功能不止于此,通过仪式与巫术,它还可以为生活、生产、战争等人类活动编制一套实践手册:
这片林子里住着一位恶神(其实只是有猛兽或毒蛇出没,或有危险沼泽),在翻越这座山岭的路途上,有几位神灵要记得打点(其实是命名了几个路标,让你更容易记住路线,并特别当心某些危险路段),出海捕鱼之前要逐一拜过几位神灵并念诵相关咒语(其实是在提醒渔夫带齐该带的器具),还有制作独木舟时念诵的整套巫咒(或许也只是在强化对工艺步骤的记忆)。
还可以更复杂:当天狼星移到某个位置时(或某种树木的枝条发芽时,或某种鸟开始鸣叫时),谷神就要路过了,务必好好款待它(其实是让大伙在开始干活前好好吃一顿),接着就可以播种了,当某种树叶开始凋落时,谷神要回家了(其实是收割时节到了),记得将收获留一份给谷神……
以科学标准看,这些说法当然充斥着谬误,但作为实践指南,照着做行得通才是关键,那些神灵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它们的信仰是否导出了有益的行动,不妨这么理解:泛灵信仰为探索世界和建构知识提供了驱动力,而实践试错和文化进化保证了那些有用的知识被保存下来传承下去。
如此建立的信仰体系也为群体创造了一种共同规范:哪些事不能做(否则会触犯神灵),哪些事必须做(否则会怠慢神灵),哪些事须按某种特定方式做(否则神灵不会护佑你);共同信仰的神灵也为约束他人的行为提供了理由:你这么做会触犯神灵,为大家带来厄运,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你,这就为共同体的道德规范带来了执行力。
不过,泛灵信仰中的神灵通常还是非常凡俗功利的,远不像亚伯拉罕系宗教里的上帝那样是位道德神;除了拥有超自然力(意思是不受朴素物理学约束)之外,他们和凡人没什么不同,一样有着七情六欲,因信仰他们而带来的行为限制,是基于对其性情与嗜好的认定,所以避免触犯只是准则之一,为让他善待我们,也完全可以讨好他、贿赂他、劝慰他、哄骗他、迷惑他、恐吓他,甚至诅咒他。
道德神则截然不同,他铁面无情地向人类施加一套规范,取悦他、让他善待自己的唯一办法是恪守规范;那么,这样一种远离凡俗的信仰是如何产生的呢?这还要从道德的起源说起。
道德源自人类合作与互惠的需要;在经典的囚徒困境博弈中,假如博弈是一次性的,均衡解便是背叛,双方只能眼睁睁看着潜在的合作收益白白流失,但假如博弈是不断反复进行且没有截止期的,并且博弈者能认出对方并记住双方的博弈历史,达成合作从而获得合作收益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所以促成合作的两个关键因素是声誉和无限期,虽然现实中的合作问题比囚徒困境博弈复杂得多,也有许多更精致化的模型来分析,但这两个因素始终扮演着关键角色。
问题在于,个体生命是有限的,当截止期来临时,合作关系便会瓦解:我的最后一次合作很可能得不到报答,而最后一次背叛也不会让我付出代价,所以我选择背叛;由于共情能力的存在,这一逻辑可以无限前推:他显然会猜到我在最后一次博弈中会背叛,所以也会选择背叛,既然如此,我在倒数第二次时就应该背叛,他也是……如此一来,合作从一开始就无法达成。
现实中有许多会产生截止期效果的情况:他年老体衰,已经很难指望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回报;他在这次战斗中很可能丧命,所以他对我的信任不再有价值了;我和他不太可能再次相遇,所以没必要赢得他的信任;不久将出现的那个诱惑太大了,以至我们都不会相信对方抵御得住,所以我还是趁早背叛以便捞到最后一票……
截止期效应必须得到遏制才能维持合作互惠关系,解药之一是对永生与轮回的信仰,这种信仰十分普遍,认为人死后肉体虽朽坏,灵魂却会永生,要么去往另一个世界,要么重新进入另一个(人或动物的)肉体,关键是:现世的作为与来世(或往生)的命运是关联的。这样,博弈就不会因个体死亡而截止了,你的历次合作与背叛都会在另一个世界或另一次轮回中得到回报(正的或负的)。
以永生信仰强化合作,和创业者构造一个动听故事来凝聚团队,原理是一样的;不过未来前景虽有激励效果,却也十分有限,因为在前现代社会(特别是非定居社会),人们对未来报酬的贴现率非常高(即未来报酬与眼前利益相比时要打很大折扣),所以过于遥远的好处(或坏处)对行为的影响很微弱,特别是当眼前诱惑很大时。
效力更强的解药是父系家族,个体生命有限,家族却可以真正地永生,如果家族成为声誉的载体,便可避免截止期效应。但这需要两个条件:首先,家族应能约束其成员的行为,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出于对家族声誉的信任而与其成员打交道,已经建立的声誉也不会因部分成员搭便车而被破坏;其次,为执行这一约束的那些成员应能从家族声誉中获得足够多的利益,多于他负担的执行成本加上搭便车的可能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