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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布履星罗(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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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适宜时,水路要快得多,但水路有更多不可控因素,风向、潮位、大雨、洪水,都可能将旅行者困阻多日;与速度相比,水路更显著的优势在于载重能力,负载越大,水路的成本优势越明显,所以乘船旅行者可以随船携带沿路所需补给品,可以在船上吃饭住宿,这就大大降低了对驿站和客栈等交通服务设施的依赖。

水路的停靠地点选择也更自由,必要时可以日夜兼程赶路;所以古代旅行者总是优先选择水路,特别是运输大宗货物的商人;陶澍在1810年选择旱路入川是出于安全考虑,因为走水路需要穿越不久前川楚教乱的核心地带;翻阅《徐霞客游记》可发现,他总是尽可能走水路,哪怕为此绕点远。

旅途上,公差官员和应试举子可使用驿站服务,平民百姓则只能找私营客栈,在重要商路上的大城市,商人有时还可住进同乡会馆;但客栈和会馆都不像官方驿站那样,确保一日行程内至少有一家,反倒是佛寺道观的数量和分布间隔更有保障;事实上,大部分寺院都兼营旅馆业,有些地方的尼姑庵甚至还在住宿之外顺便提供性服务。

徐霞客在其数十年旅途上大部分日子都吃住在寺院,得到当地官员照顾时,也经常住驿站,若走水路,有时会在船上过夜,在北方客栈和寺观分布较稀疏的地方,偶尔还有过几次野外露宿的经历;即便是有驿站可住的官绅,也常投宿于寺院,苏轼便以酷爱寻访寺院出名,那里不仅环境优美,还可与高僧谈经论法、诗词唱和,沾得些仙风禅气。

尽管与前国家时期的霍布斯世界相比,旅途已安全得多,但安全问题仍是古代旅行者的重大关切,他们通常与熟人结伴而行,极少有单独行动者;在诗文中,士大夫总喜欢用“古道西风瘦马”之类词句把自己描绘为孤独凄苦的游士浪子,千万别信这些鬼话,那只是修辞的需要,没有大批随从辅助,文人墨客将寸步难行,哪来心思吟诗作赋。

宋代官员出行随从至少三五十,多则三五百,水路配船至少两条,多则五条,通常由沿路地方官安排,充任役夫的主要是厢兵;1103年黄庭坚被革职发配广西宜州管教,一路备受地方官刁难,即便如此,他仍有16名随从相伴;徐霞客一路上至少带着两名仆人,外加雇佣的船家和向导,有时还有地方官派来的帮手。

1637年游历湘江流域时,徐霞客一路为盗匪出没而提心吊胆,常泊舟于幽僻处不敢上岸,一次其年轻仆人耐不住好奇上岸看热闹,果然引来盗匪洗劫,差点丧命;有时仆从也是危险来源,徐霞客惯于将贵重物品单独锁在一个大箱子里,钥匙不离身,但在大理时,一次上山拜访名寺,把箱子留在山下客栈,上山后想起忘带某物,让仆人去取,结果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顾姓仆人就卷上细软跑了。

古代旅行区别于现代的另一个方面是导航方式,古人不用地图导航,至少不用现代意义上的比例尺地图(scalemap);古代确实存在试图描绘真实地理尺度和坐标的比例尺地图,比如托勒密地图,还有马王堆出土的西汉长沙国军事地图,但那不是用来辅助旅行的,而是用于战略谋划(比如马王堆地图),或行政管理(比如南宋平江城图),或仅仅用来满足哲学家的好奇心或帝王的虚荣心。

著名的罗马帝国交通图波伊廷格图版(tabulapeutingeriana)曾被一些人称为“地图”,其实算不上地图,而是交通线路图,最接近的现代对应物是地铁线路图,它旨在描绘各条线路与所经地点之间的拓扑关系,而丝毫不关心其坐标和尺度之准确性。

古代旅行者实际使用的线路图通常每幅只描绘一条线路:从甲地到乙地依次经过哪些城镇或驿站,间隔里程分别是多少,这些信息完全可以用文字描述,实际上本来就是以文字描述的,它们最初由亲历者记在旅行笔记里,后人从笔记中将关键信息摘抄出来;当旅行需求日益旺盛时,便有书商将这些信息汇编成册,向旅行者出售。

欧洲著名的《安东尼里程表》(antonineitinerary)便是这样一份汇编,纂于罗马帝国早期,南宋临安城外的白塔桥驿站也曾出售类似的旅行线路汇编,清代较流行的商旅书《示我周行》和徽商所编《万里云程》皆属此类。

波伊廷格图其实就是将类似《安东尼里程表》的线路信息绘制成图,透露这一渊源的关键线索是:该图上许多地名所用拉丁词和里程表一样,用的是受格、位置格和夺格等间接格,而不是像托勒密地图那样用主格,理由很明显:这些地名原本在旅行笔记中是以“从xx经由yy到zz”的句式出现的,绘图者将其抄录到图表上时照搬了原有词格。

线路表上的里程,有些是旅行者沿路按里程碑上的数字所记,罗马大道一般每隔四五里(罗马里,约1500米)设有里程碑,中国官道的里程碑称为“堠”;没有里程碑时,要么靠估测,要么采用“程”(一日行程)或“驿”(所经驿站个数)等更粗略的计程单位;有些罗马城市或交通要道处还设有碑牌,上刻周边若干线路的里程表;少数里程碑/牌还起着岔路标的作用。

这样,旅行者只要事先获得通往目的地的线路里程表,那么他只需在每个节点弄清楚去下一个节点该怎么走即可,由于两个节点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几十公里,这一点不难打听到,通常所住客栈或所雇车马船家都很清楚;换句话说,只要严格遵循预定线路,旅行者并不需要现代式的比例尺地图,也只有像徐霞客这样线路不明确、经常穿越荒僻之境的漫游式旅行者,才需要时常雇佣向导。

官绅和商人在全国范围的频繁旅行,至少在精英阶层缔造了一种统一文化,类似于当今全球化世界的“达沃斯文化”,交通条件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从江南与帝国的关系中窥见一斑。

经唐宋两代大规模开发,江南成为帝国经济中心,宋室南渡更强化了其中心地位,在明永乐迁都北京之后的五百多年里,尽管它失去了政治中心地位,却在文化上始终自成一体,保持着独立性,并且构成了帝国的一股重要离心力。

这不是因为它离北京太远,相反,由于大运河的存在,它与北京的交通比同等距离的其他省份方便得多,但它的文化独立性和离心力向来远超其他地区;江南的离心是因为它内部交通太便利了,密集的水网、密布的市镇,加上明后期因白银大量流入而带来的商业繁荣,令其水上交通业极为发达。

江南士绅的频繁交往造就了一个紧密的社交圈,并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化认同,讲学、结社和结党活动异常活跃,典型的例子是晚明的东林党和复社;明后期这些政治活动甚至扩展到了大众领域,出现许多政治小报和“揭帖”,类似于17世纪盛行于英格兰的政治小册子。

尽管多数江南士子也会谋求出仕,但他们中间总有一种自己抱团并与其他人疏远的倾向,这大概也是为何每当帝国崩溃之后,他们之间的组织纽带和自我认同仍然能够延续的原因所在。

一个颇为相似的例子是埃及,尼罗河为埃及人提供了一条高速公路,沿河交通极为便利,这使得埃及无论处于罗马、拜占庭、阿拔斯还是奥斯曼统治之下,总是能保持其独特性并与帝国其余部分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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