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带雨林到北极冻原,从沙漠到沼泽,从草原到高山,人类占据并适应了极为多样的生态位,这很容易让人相信,人类有着适应新环境的超强天赋,各种孤身探险的英雄故事和绝境生还的传奇经历,更强化了这一印象,至少在这颗星球上,似乎已没有什么障碍能让有着如此智慧与好奇心的人类在它面前畏缩不前了。
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确实如此,甚至,从百年以上的时间跨度看,群体也是如此,离开旧世界去开拓新大陆的殖民群体,往往在几代人之后便适应了当地环境,然而,人类个体在陌生环境中其实是非常脆弱而无能的,绝境生还者只是极少数幸运儿,而且据人类学家约瑟夫·亨里克(josephhenrich)分析,他们通常都在要害环节上得到了当地人的帮助。
人类之强大,端赖于我们身披着一套厚重的文化铠甲,每副铠甲都是为适应特定生态位而特制的,当个人离开他熟悉的自然或社会环境时,这套铠甲就很大程度上作废了,甚至成为累赘,此时他就变得异常脆弱无助,就像一只丢失了海螺壳的寄居蟹,拖着柔软腹部蹒跚于沙滩,随时可能被海鸥吃掉。
这套铠甲不仅包括针对特定自然环境的生存技能,也包括有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社会技能和社会规范,以及为自己提供安全保障的社会资本(家人、亲属、朋友、宗族、师傅、恩主、盟友等),前者同样是文化特异的,后者则专属于个人或家族,离开这些,个人将完全丧失安全感,这就是为何部落社会的人们对陌生世界和陌生人充满恐惧,轻易不敢越出本部落的安全地界,也不敢脱离由社会关系所构建的安全网。
可是在现代社会,人们却面不改色地穿梭于都市的陌生人洪流之中,长途旅行已是件可以“说走就走”的事情,许多背包客甚至身无分文就敢周游世界,这是因为个人已变得足够强大,以至终于可以丢弃那副文化铠甲,从长久以来龟缩于其中的海螺壳里钻出来,凭借理性与天赋无牵无挂地昂首阔步于天地之间了吗?或许安·兰德会这么认为,但现实并非如此。
实际上,除了极少数受过专门训练且装备精良的专家,皮肤白嫩、娇生惯养的现代都市人可能是有史以来独立生存能力最弱的人类,他们之所以能够从容逍遥地越洋过海、行走天涯、出入市井,是因为以往为各群体提供保护的五花八门、各不相通的安全罩壳,在过去数千年中已逐渐延伸、扩展、连接、融合,最终结成一张安全之网,只因其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反倒常被熟视无睹,只有在其残缺破损之处(比如在当前的叙利亚),其存在才又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设想你是个伦敦人,正在规划你的年假旅行,目的地是杭州,你打开一个旅行网站,订好机票和房间,研究了一番地图,读了几篇指南和攻略,一周后你就在苏堤上骑车了,还不忘拍几张照片发给家人,顺便报个平安(用的是在路边手机店里买的电话卡),假如你被那里的风情吸引,打算辞掉眼下那份不如意的工作在这边晃悠半年,那也不难,你很容易找到一份英语教师的临时工作,最不济还可以做做白猴子挣口饭钱。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往前拨六百年,你有幸继承了一笔价值一千镑的现金遗产,你想用它云游世界(这足以让你在伙伴们眼里成为不可救药的疯子,不过我们暂且放过这一点),你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本《马可·波罗游记》的手抄本,其中描绘的“天下最繁华城市”——kinsai——让你倾慕不已,可是怎么去呢?
一千镑着实是一大笔钱,当时英格兰的遗嘱中提到的遗产数额平均只有一百多镑(立遗嘱者可都是富人),一千镑大概可以买到四千磅胡椒,或者将近两倍体重的丝绸,可见这笔钱确实可以负担将一个人这么重的东西运到东方的费用。
可是大活人和商品不一样,作为旅行者,商品的优势在于,无论它因转让、丢失、偷窃、抢劫而落到谁手里,都会自动跟着价格信号一直走到出价最高的地方,只要它不偏离贸易路线太远,任何得到它的商人都知道往哪个方向贩运可以卖个好价钱,所以在其漫长旅途的任何一段,贩运者都不必知道其最终目的地。
但你却只能自己去打听怎么才能到中国,幸好,你认识的一位伦敦商人说他来自威尼斯的生意伙伴(假设他叫安东尼)可能有办法,因为后者常提到一些威尼斯人宣称自己到过中国,并从那里弄来了丝绸,你大喜过望,立即决定先到威尼斯再说,于是你开始准备盘缠,可是随身携带这么大一笔钱显然太危险了。
好在意大利商人早在十字军东征期间便已开发出了远程汇兑业务,你的商人朋友们自然谙熟,最后,你在朋友撮合下和安东尼达成了这样一笔交易:他替你安排到威尼斯的旅程,并帮你将750镑转成一张可在威尼斯兑现的汇票,你付给他50镑作为酬劳,同时你将200镑留给你兄弟,并指示他在收到你交由安东尼送达的平安家信后再支付50镑给他。
几个月后你们到了威尼斯,你高兴地发现安东尼是个好人,他替你安排了住处,帮你找来了做东方生意的朋友,你的汇票也得到了认可,可让你失望的是,那些曾吹嘘到过中国的人其实只是和据说来自中国的波斯和阿拉伯商人做过生意,不过当他们中的一位(洛伦佐)得知你愿意支付丰厚报酬之后,愿意在明年春天下一次慕达航行中将你带到亚历山大,并在那里为你介绍一位阿拉伯商人,让他帮你寻找前往东方的商船。
一切顺利,你在亚历山大加入了一支准备经红海前往印度的阿拉伯商队,临走时将平安家书交给洛伦佐,你向商队头领(阿里)支付了100镑巨额路费,并许诺若能活着回到亚历山大还会另付100镑(这笔钱你交给了洛伦佐保管),接着你为自己换了套阿拉伯人的行头,雇了(或买了)位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都懂一点的仆人,就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