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是最古老的人类组织,人们对它如此熟悉,对于如何在该组织结构内进行协调与控制,如何展开合作、互惠和利益分配,已积累了如此多经验,所以很自然的,它常被用作建立更专门化组织的基础:由子承父业与兄弟合作而形成的家族企业,由分居若干城市的家族成员相互代理而构成的商业网络,由家族内相互担保、拆借、承兑而组建的金融组织,由族内共同出资、族长会议管理的公益或慈善信托……
但家族的组织潜力有其限度,如果组织对其成员的禀赋、技能和专业化程度要求较高,或者需要的人数很多,就很难在族内凑齐所需人力,你无法在一个家族内组织起一支顶尖的管弦乐队,或一家科目齐全的综合医院;历史上,人们曾试图以联姻、过继、入赘、收养、让儿子们分别学习不同技能等方式来突破这一局限,但也走不了太远。
一种替代办法是基于师徒关系创建组织,古代的许多专业团体,从学术门派到武术宗派,从政治党派到僧侣团,从手工业行会到帮会,皆沿这条路径而形成;这些组织或从事某种事业,或为其成员进入某个职业领域提供一块跳板,或为追求共同目标创造集体行动能力,或者只是在主流社会之外建立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
师徒关系是双向选择的结果,因而和族内子弟相比,招收来的弟子在天赋、性格和趣味上更可能与所从事的事业相匹配,且数量上不受生育能力和家族人丁兴旺程度的限制;通过诸如指定或推举掌门人之类的方式,组织同样可以永续存在,假如组织的事业足够成功,或它为门徒创造的出路足够好,其香火可以比家族烧得更旺、传得更久。
门派组织也摆脱了羁绊家族组织的诸多传统义务,家族的血缘纽带在加强组织内聚力的同时,也会将充斥于家族中的亲子冲突、兄弟竞争、妯娌矛盾和支系分裂倾向带进组织,不提拔某个表现平庸的侄子会破坏你和兄弟的关系,不传位给儿子或兄弟会破坏家族内的势力均衡并导致分裂,摆脱这些羁绊后,更有机会让人事安排合理化,确保重要位置为贤能者所占据。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投门拜师的主要甚至唯一目的是学艺,而门派成功的主要原因是掌握某种独门绝技或高深学问,尽管许多门派乐意宣扬这样的故事,并为它染上种种神秘色彩,但实际上,社会资本才是理解门派运作原理和兴衰成败的关键。
当一个人在某项事业上取得广为人知的成就,或以某种技艺或学问而出名,便可能吸引一些对此事业(或技艺或学问)有兴趣的人前来拜师,这起到了一种筛选和聚集效果,将其名声传播半径内有共同兴趣或志向的一群人聚到了一起(当然,前提是他愿意招纳门徒),仅仅这一点——即便师傅什么也不教——就足以为专业化创造良好环境,大学之所以能成为学术中心,也是因为能将有着共同兴趣和才赋的一群人聚到一起。
一旦实现这样的聚集,就为那些寻找相关专业人士来请教问题或帮他做事的人提供了方便,而随着前来求教或招募的主顾增多,门派的专业名声也传播得更广;假如对此类人才的需求足够旺盛,掌门宗师便获得了将其得意门生推荐给主顾的经常性机会,这将大大增强他对未来拜师者的吸引力。
每位推荐出去的学生都有望为门派增添社会资本:他们本身因所担任职位而成为可以求助的对象,他们的出色表现将提升门派的声誉,若身居要职则将带来更多职位推荐机会,供职于各地的同门弟子将构成一个社会关系网络,处于该网络枢纽节点上的人,若善于经营,便有机会将这些社会资本转变为巨大的财富和权力。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即是由同门弟子所形成的专业团体,当时列国君权的壮大和相互间的激烈竞争为各种专业服务带来了旺盛需求;同时,随着贵族人口膨胀,可分封土地耗尽,大批无封地但又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开始走出宗法结构,在专业领域发展才能,游走于列国之间,寻找机会,施展抱负。
到战国,传统上由公卿世家世袭垄断的高级职位也逐渐被专家和职业官僚所取代,客卿大量出现,一个流动性的士人精英阶层已蔚然成型,成为正在浮现的华夏共同体之社会舞台的主角;众多专业门类也在此时确立:自然科学与数学(阴阳家与数术家),语言与逻辑学(名家),哲学(道家),历史、政治学与伦理学(儒家),制度与权术(法家),外交与战略(纵横家),军事(兵家),农学(农家),医学(方技家),工程(墨家)……
各种门派的紧密程度各有不同,百家中以墨家组织最为紧密,集体行动能力最强,有严格的纪律和帮规,并要求成员捐献部分收入,钜子作为帮主可对成员发号施令,甚至令其赴汤蹈火,他们似乎以类似包工队的方式集体承揽业务,而不像其他门派那样以个人名义受聘(虽然同门之间也会相互举荐提携,并共享一个关系网络)。
门派组织为各地方群体连接成大型共同体提供了强有力的纽带,门徒的来源和出路皆不受地理限制,他们散居于各地,服务于不同君主,或从事各自事业,同时又保持着频密往来,维持着共同传统,在某些场合(比如像稷下学宫这样的学术中心)甚至可以聚到一起展开辩论,这种关系以及他们的流动性,在其活动范围内促进了通用语、通用文字和共同文化的形成。
而且,因为摆脱了血缘和地域属性,如此形成的共同文化在伦理方面更少部落主义色彩,更多普世主义倾向,而后者是建立大型共同体的关键一步;然而,专业团体的发展和独立存在,却往往和推动社会大型化的另一股力量——在共同文化边界之内建立统一国家的努力——相冲突,后者总是努力将各种组织化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旦统一集权帝国建立,许多与君主有关的专业服务便从卖方市场转为买方市场,出于竞争需要而争相招贤纳士的列国被急于剪除异己的单一买家所取代,有些服务必须迎合它的口味才能继续存在,另一些(比如战略和外交)则干脆没有了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