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招降张保仔和郑寡妇时,两广总督百龄遇到一个难题。张保仔和郑一嫂在全盛时期拥兵近十万,战船上千艘,官兵屡败屡战,迫于形势接受招安,但内心深处还是瞧不起官家的,让这两个巨盗给昔日的手下败将磕头,总是不肯,而在受降仪式中,百龄接受二盗的跪拜,却是必须要有的环节,不可缺少,否则于礼不合。
百龄也算工于心计,他听闻郑寡妇的亡夫郑一曾收张保仔为义子,郑一死后,郑寡妇与义子张保仔暗生情愫,这在他们的海盗船队中已是公开的秘密。张保仔和郑寡妇行动坐卧都如夫妻一般,指挥作战时,也是双双坐在主船上。这种关系在士大夫们看来,则是典型的不伦,百龄虽心中厌恶,但毕竟与那些死板的腐儒不同,他立刻奏本,要嘉庆皇帝给张保仔和郑寡妇赐婚,遂了这二盗的心愿。
受降仪式设在香山县,百龄命当地知县建了一座亭子,名为招安亭,百龄升坐亭中,前来归降的群盗列队在亭外。亭虽不高,却需拾级而上,如此便有了高下之势,正可居高临下。百龄用心之深,在亭子上也能看出些许端倪。因招安事关重大,张保仔和郑寡妇来降之后,海上匪盗瓦解冰消,海疆之乱得解。招安亭由此成为胜景,当地百姓对此亭甚是爱惜,不敢毁伤。
百龄在招安亭中宣读了皇帝赐婚的圣旨,张保仔和郑寡妇果然高兴,上前领旨谢恩,双双跪倒,同时也算是给百龄磕了头,就这样,一道难题轻易便化解了。
百龄此举,毫无意外地遭到了同僚的讥讪,尤其是赐婚一节,更是饱受诟病,百龄后来对此也是讳莫如深,不在人前提起。有人问起南征之事,百龄常顾左右而言他。虽然因招抚之功获赐双眼花翎,百龄自己仍觉得不光彩,虽胜犹辱。
想当初,在去两广任职之前,百龄赠好友董益甫先生诗,其中有“岭南一事君应羡,杀贼归来啖荔枝”的句子,踌躇满志,董公亦颇为感奋。而当百龄屡战屡败,通过招安、赐婚等一系列手段,才把海盗平定,董益甫先生便给百龄写信,信中说道:“承蒙您昔年赠我诗句,实在是荣幸之至,如今我思来想去,似应将当初的诗改为‘抚贼归来啖荔枝’,才更恰当些。”
百龄看了信,呆呆愣了半晌,未能出一言。
﹝1﹞樊封《南海百咏续编》:招安亭在香山南门河傍大涌口,嘉庆十四年己巳,海盗祈抚,督帅百文敏公命知县彭昭麟筑此亭,以受盗魁张保郑一嫂等降。百载积寇,一朝解散,而大府不耗锱铢,其丰功伟略,诚不可及。
﹝2﹞《清史稿·百龄传》:巨寇张保挟众数万,势甚张。百龄至,撤沿海商船,改盐运由陆,禁销赃、接济水米诸弊。筹饷练水师,惩贪去懦,水师提督孙全谋失机,劾逮治罪。每一檄下,耳目震新。巡哨周严,遇盗辄击之沉海,群魁夺气,始有投诚意。
﹝3﹞黄钧宰《金壶七墨》:闽浙海盗最剧者曰蔡牵、张保,牵前就戮,海洋安谧者久之,及保猖獗,屡劳王师,力竭请降,授官参将。先是粤督百龄公,贻上元董益甫先生诗云:“岭南一事君应羡,杀贼归来啖荔枝。”至是先生复书云:“昔蒙赠诗,当改一字为抚贼归来也。”百公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