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海上,绳扣是致命的武器,或许现在还是,它埋伏在每个人的背后,总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刻冷不丁冒出来。那些年,腰里掖着一团绳子,不亚于一把匕首,越勒越紧的绳结带来的是窒息。只有几个常年出远海的人会结这种绳结,父亲也算一个,他是跟六爷学会的。
父亲还不到十八岁就来到海上,跟在六爷的船上做学徒,整天在船头忙得团团转,六爷鱼鹰一样的眼睛光芒四射,不住地扫来扫去,在他密集的视线里,一粒灰尘也逃不脱。得暇时,他招手唤过父亲,从船板上揪起一截绳子,默不作声地做出了那个古老的绳结,蓦地起了疾风,船舷上停着的几只水鸟怪叫几声,扎进海里不见了,四下里一片沉寂。
六爷进舱了,父亲捧着绳结仔细端详,它由两个环形叠加而成,每个环形的一侧都引出两条绳头,四条绳头分别往两边拽,两个环形的绳套就会收缩,越拽越紧。父亲看了几遍,暗暗记在心里,可以后的几年里,六爷居然再也没有提起绳结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绳结的用途,父亲用它来捆网上的标杆,歇海时,把标杆捆在一起,胡乱扔在潮湿的舱里。
六爷年轻时做过海盗,父亲一想起海盗的事情,就不敢在六爷面前提绳扣的事情了。“兴许,那是勒人的绳扣。”父亲拍着胸脯说。我和几个堂兄弟坐在炕沿上,鞋子齐刷刷垂下来,听完了父亲的话,更是大气不敢出。父亲掀开炕席,拽出了绳子,来,我教给你们。他的手上下翻飞,手指扇起一股风,把前额的头发吹起来。几个堂兄弟望着父亲的头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死死盯着他的手,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刚停下,我接过绳子把扣抖开,照着父亲的样子,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父亲忽地直起腰来,面色沉重。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水手。”父亲说。
我抓着那个绳扣,在手心里捏了又捏,直到捏成了球。
天晚了,堂兄弟们都散去了,我还攥着一把绳子不放。
母亲让我把窗帘拉上,我一伸手,绳子脱手了,像只老鼠一样敏捷。我趴在炕沿往下看,灯光照不到炕基之下这片长条的地带,绳子的去向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清。
“黑灯瞎火的,明天白天再找吧。”母亲劝我说。
这一夜翻来覆去,想着绳扣,总也睡不踏实。好不容易挨到了早上,天光大亮,可还是没有找到绳扣,炕沿下空空荡荡,它究竟去了哪里?
我路过六爷门前,漆黑的木门半掩着,我靠上去,从门缝往里看。六爷的头发快秃没了,紫色的秃肉球在一圈白头发茬下面来回晃动。他手里拿着一条长绳,窗台上摆着半干的鲅鱼,他拿起来,隔一段拴一个,挂了一排。六爷踩着长条凳子,颤巍巍地把它们挂在屋檐下,这些鲅鱼顿时隐入檐下的黑暗中。我禁不住想,六爷老了,等他走了,真正的绳扣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