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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毒药匕首(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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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在灯下展观新制的匕首。匕首摆在条案上,投下阴寒的倒影。这是刘生延请南海良工所锻造的利器,长约一寸有余,通体银白,唯独尖端乌黑,是剧毒的反复腐蚀淬炼,才令钢铁有了死亡的颜色。他在抛光的刃口上的镜面中看到了自己的双眼,眼中有怒火,他简直认不出自己了。

在儒家经典的长达廿载浸淫之下,他已然是不疾不厉,二十余岁的年纪,却从无好勇斗狠之举。而丧父之痛所激发的仇恨,却也是由儒家经典的教导而得来。他的父亲从安南国做生意回返时,半途遇到海盗,资财尽数被掠去。在混乱中,刘父乘海盗们不备,瞅准了空子跳水逃跑。幸亏熟识水性,才在水中潜逃而去,最后全船幸免者仅此一人,海盗在海上搜检而不得,只得作罢。然而刘父痛心于资财失落,再加上惊吓,还有泅水逃生的劳乏,还乡归家后不久,便病故了。

除了张保仔,还能是谁呢?他怀揣着匕首,投奔到了张保仔的盗伙中,彼时投靠张保仔的游民甚众,刘生混在其中,也被编入海盗中,因识文断字,略通武艺,就被任命为小头目,有了接近张保仔的机会。入伙之初,即赶上张保仔的寿辰,彼时张保仔也不过二十出头,他的部众已有近十万人,战船千余艘,已是海盗中最有实力的一股了,俨然是各路海盗的盟主,在海上发号施令,多次打败官兵。

在酒席宴间,刘生主动要求侍立于张保仔左右,这番举动,已经引起了张保仔的注意。

酒席设在张保仔的座船上,觥筹交错之间,张保仔麾下的群盗前来祝寿,一一敬酒。那些摇晃的身躯已经擎不住酒杯了,杯中的酒浆泼洒出来,在空中泼出透明的酒帘,张保仔透过那些悬停在空中的酒,看到了变形的桌面,盘中的大鱼看上去扭曲了身子,仿佛在水中游动,直到酒水落下,大鱼终于停滞不动——是这酒让盘中的大鱼活起来了。

在酒宴的巨大聒噪中,桌面摇摇欲坠,有一个海盗踩到了一颗大螺,是在席间吃蒸螺丢弃的壳。踩到螺壳的海盗身子前倾,栽倒下去,幸被身旁的海盗扶住,相撞之下,酒杯都落在地上,在木板的船底并未摔碎,只是来回打转。

混乱的场面中,只有刘生保持安静,他的安静显得引人注目。此时的刘生就站在张保仔的身旁,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张保仔。张保仔在晃动的酒面,看到了刘生的眼睛,不由得吃了一惊,一阵阵寒意袭来,他猛回头,正撞上了刘生的目光,他当即指着刘生断喝一声:“拿下!”

群盗一拥而上,把刘生按倒在地——这于他们而言,是最为熟练的了,即便在醉中,也能瞬间惊醒。在张保仔一声令下,他们的酒气都化作冷汗,从额头蒸了出来。有不少海盗腰里就暗藏着绳子,上前来将刘生五花大绑。

搜身之后,在刘生怀里发现了那把毒药匕首。匕首到了张保仔手上,张保仔接过,从白鲨鱼皮鞘中拔出了匕首,锋刃照亮了张保仔的双眼,令他有了短暂的目盲,在匕首的尖端,有了毒气森森的黑暗。张保仔也是兵刃的行家,他放在鼻尖一嗅,便知是剧毒——一股腐肉般的恶臭,顺着鼻孔直冲颅内,这使张保仔有了微微的晕眩。

宴会临时改作了审讯,刘生被推搡到张保仔面前。张保仔怒道:“为何要来行刺?”刘生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父刘某从安南回返,商船被你劫去,后只身逃脱,受惊吓而死。”

张保仔站起来,来回踱步,似在凝神回忆。想了半晌,对刘生道:“劫你父亲商船的,应该是乌石二,我当时在外洋,与洋人的船队开战,乌石二当时正在沿岸活动,劫夺了一批来自安南的商船,时刻不差,正是乌石二所为。”

张保仔说完,就命左右给刘生松绑。

张保仔手下众盗皆不解,呼喝着要把刘生剁成肉酱,张保仔挥挥手,把那些叫喊给压下去了,而群盗手中依然掣出了刀剑,只等张保仔一声令下,刀剑就将如雪片般落下,再看刘生,却是面不改色,将那些高举在空中的刀剑视作无物。

张保仔高声道:“我平生杀人无数,想杀我的人也是不能胜数,只有你将生死置之度外,前来行刺,真是壮士,令人钦佩。”

刘生被松绑,张保仔送其金帛,命人将刘生护送回陆地。

﹝1﹞吴雁山《谱荔轩笔记》:刘某者,番禺人,其父贾安南,岁一往返。嘉庆初,海贼方炽,半道为贼伙所掠,急赴水,仅以身免,既恨丧资,又受惊恐,病遂卒。刘以诸贼惟张保最强,必保也。朝夕切齿,欲得而甘心之。觅良工,制尖刀尺许,日夜淬之,且傅以药,怀之而投贼,乞为党,每侍立必近保侧。

﹝2﹞吴雁山《谱荔轩笔记》:保曰:“素无仇,必杀我,何也?”刘曰:“杀吾父非仇乎?”保宛转问:“尔父遇贼何时何地?”沉吟久之,曰:“杀尔父者,乌石二也。余是时全帮方驻某所,何由得至某地与尔父遇?汝误矣。”令左右释其缚,且曰:“余杀人父多矣,汝敢仇我,真壮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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