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梦中曾多次游历东海之滨。这是帝国的边缘地带,陆地的终结之处。都城传来的命令到了海滨就显得力不从心,漫长的驿路,穿越帝国绵延无尽的疆土,到达海滨时,已成强弩之末,每过一驿,皇帝的命令便要削弱一层。那时节,海滨之民甚至不知皇帝为何物,这令年轻的皇帝深感忧虑。
在御花园的凉亭中,皇帝就对他的近臣说道:“我曾梦到东海之上的滔天巨浪,还有浪峰之间时隐时现的鲸鲵和鲛人,以及喷云吐雾的蛟龙巨鼋,万物苍生,皆在王化之中,理应让它们知道君王的德操,东海必要亲去走一遭。”
近臣们俯伏于汉白玉的石阶下,唯有山呼万岁,不住叩头而已。皇帝看厌了磕头虫似的帝国官员,心中一阵憎恶,拂袖而去。
就像每一个初到海滨的内陆人一样,皇帝也对海抱以狂热的兴趣。在一次海滨垂钓中,皇帝一无所获。正欲动怒,娴于辞令的近臣忙上前献诗一首,其中有“鱼畏龙颜不敢来”的句子,皇帝这才转嗔为喜。
海钓既已失败,皇帝借着近臣献诗的时机,顺势结束了垂钓,转而观看海上渔夫捕鱼。他命人唤来不远处的一个渔夫,对渔夫说道:“朕前来看你出海下网,你第一网中捕得之物,朕将以同等重量的黄金交换,以酬你终日劳苦。”
渔夫闻言,自是不敢怠慢,忙乘船出海,一网抛出,收回时感到手上甚轻,渔夫心中暗暗叫苦,这一网或许是空的吧。拉网上船,网中只有一截枯骨,并无他物。这节枯骨不如手掌长,托在手里只比羽毛稍重些,想起黄金的承诺,渔夫有些懊恼,在他平时下网,总要有百十来斤吧,不想这次失手。
皇帝对网里打上来的骨头倒是很感兴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骨头两端的关节已然不知去向,或许是被海中大鱼嚼尽,只留下这一段竹筒似的残骸了,外壁灰白,死亡与枯槁的颜色,唯有来自海藻刮擦的大片绿渍,尚显出一线生机。皇帝把枯骨拿在手中,眯起一只眼,从空心的骨节中望着海面,跃动的蓝与金,将骨节的孔洞填满。
这下,皇帝可以轻松兑现承诺了。他命手下把枯骨放在天平的一个碟子上,另一个碟子则放入等量沉的黄金。奇迹出现了——黄金堆满了天平一端的碟子,枯骨那头仍然纹丝不动,触到了地面,金灿灿的那一坨则被高举入海滨的天空,直与红日相争辉。皇帝和群臣手搭凉棚抬头观望,黄金折射的强光令他们眼底隐隐作痛——千万枚针扎的酥麻,汇合而为剧痛。
皇帝揉着眼睛,命人伐木为横梁,吊在古木的枝丫上,横梁的两端各挂一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黄金,皇帝随身携带的已经不够,有不少是从地方府库现搬运来的。而枯骨的筐子看上去空空荡荡,仍然沉在底下,纹丝不动,满筐黄金都压不住它。
皇帝这时感到额头见汗了,海风吹过时觉得冰凉,带来阵阵头晕。皇帝心想,搬空整个帝国的国库,恐怕也不会压住这根骨头了。正在迟疑不决之际,海滩上走来一个老妇人,她的拄杖在海滩上戳出一排圆孔,而她身后没有脚印留下。皇帝刚看到老妇人,老妇人就已经来到皇帝面前。
她好像专为解决皇帝的困惑而来,她从筐里拿出那节枯骨,放在最初用过的小天平上,然后抓了一把土放在天平的另一个托盘上,枯骨居然在天平上高高扬起。
皇帝不解,便问老妇人,为何黄金压不住的枯骨,一把土却可以做到?
老妇人说,我认识这节枯骨的主人,二百多年前,他在东海上横行,是个不知餍足的海盗,黄金再多,也难满足他的欲望,他的财宝堆积如山,如今都沉没在海底,泥土却是他不想要的,他便毫不犹豫地放弃。
话说完,老妇人在皇帝面前凭空消失了——皇帝看到她整个人的颜色瞬间变淡,化作透明的旋风,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