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时,林先生在广州某大户家做塾师,教大户的公子们读书。这是读书人的一条出路,考中科甲的可以出仕为官,然而这毕竟是极少数擅长考试者的门径,更多的读书人科举遥遥无望,便从事教书、幕僚等行业。去大户人家做家塾的先生,又是一种不错的营生,可以保持读书人的体面,还有优厚的待遇,这一行还有个雅称,谓之“舌耕”。
林先生学问渊深,精通五经要义,工于篆隶,又有课徒之法,用力颇勤,检查课业甚是严格。自从林先生来后,公子们学业精进,深得东家的赞许。林先生也极顺心,课徒之余也是读书写字,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家书,展信之后,才知母亲重病,这封信是兄长写来的,嘱他速归。听说母亲生病,林先生赶忙跟东家告假,乘船回去看望母亲。若从广州乘船,出港后一路向西,即可赶往粤西的老家,若是顺风顺水,比陆路上的还乡之旅快了不啻十倍。
林先生所雇之船还未出港,就有两个行客人匆匆赶来,要求同载。当时天已向晚,船只剩下这一条,林先生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让船家打起跳板,请二人上船。来的这两人遥遥抱拳致意,然后从一窄条的跳板上走过。常人走过时,跳板会压出陡弯,一次只能勉强载得动一个人,而这二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从跳板上通过,跳板只是微微抖颤了几下,却未出现弯曲。两个大汉的身子,这一条木板居然承受得住,船夫看了,暗暗吃惊,收起跳板时,忍不住拿起跳板看了看,发现这还是平日所用的跳板,并无特异之处。这时候船夫就留上了心,不住拿眼睛瞟那两人。那两人丝毫也不介意,明明看见船夫盯着瞧,也只当不见。
新来的两人上船后,靠在船舱内壁上,不发一言,只是观察林先生的举止。林先生对这二人恍若不见,只顾愁闷,兀自唉声叹气,忧愁之色满面,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来搭船的两人见状就问:“先生为何如此忧虑?”
林先生答:“母亲有病,正要回去看望,所以心中焦虑,乱了方寸。”
同来的两人中又有一人问:“不知先生在哪行发财?”
林先生道:“在广州教家塾,所得脩金之外,又借了一些,除去路费,恐怕也难够医药费了,故此忧虑。”
二人凛然为之一振,起身施礼道:“先生是真读书人,亦是真孝子,令人感慨,我兄弟二人听了,也深受教益。”
说罢,二人从怀中拿出十两黄金相赠,林先生坚辞不受,所谓无功受禄,寝食不安。
二人道:“先生何必推辞,我们本是海盗,看先生单人独行,有心加害,夺先生随身钱财,却没想到先生是如此孝子。我们只取不义之财,先生是正人君子,我等不敢加害,赠金给先生奉养老母,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二人各自长啸,啸声在水面上传出很远。长啸之后,二人跃入大海,瞬间没了踪迹。这时船已经离开广州,行在海面上,贴着岸线一路西行,岸上的点点灯火遥遥在望,两个人不知到了何处。船夫吓得面无血色,倒是林先生镇定,收了金子,唤回了惊愕中的船夫,此后海上一路平安,两日后返回了故乡。
还乡后,林先生用海盗所赠的黄金为母亲治病,延请名医,精心调理,两月有余,母亲的病情好转,十两黄金数目甚巨,所用寥寥无几,剩下的钱,就都留给了母亲,作为养老之资,又买房买婢伺候老母。
把母亲安置妥当之后,林先生返回了广州,继续做家塾的先生。在课徒之余,他想起了那两个大盗,神龙见首不见尾,又有急公好义的古侠士之风,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母亲病愈,晚年优游卒岁,免去了贫病之忧,全赖二人所赠的黄金。这天又接到了长兄的家书,说母亲一切安康,病愈之后身子康健,有婢女的服侍,日子过得遂意。
接到家书时,正是黄昏,他想起了在另一个黄昏里遇到的两个海盗——他们面有风尘之色,来去如风,全然不着痕迹。又想起世风日下,世上之人尚不如海盗有节操。他提起笔来写下一首诗,回忆当时与海盗相见的场景。
许多年后,人世代谢,林先生的诗稿散佚,关于海盗的诗,也只有这两句流传至今:
相逢不用相回避,
世上如今半是君。
﹝1﹞《点石斋画报》∶粤人林某以课读糊口,馆于羊城某姓家,馆政弥勤,宾主颇相得也。一日接家书,知萱帏病亟,唤艇赶归,蓦有二人来求附搭,不能却,遂同载焉。
﹝2﹞《点石斋画报》∶林在艇内长吁短叹,默默无言,一人问曰:“先生何忧之深也?”林曰:“闻母病亟,方寸乱矣。”又问:君何业?”答曰:“在城舌耕脩脯无几,今向居停筹贷,只得数金,病费恐不能支,奈何?”二人肃然,起曰:“君文士,又孝子也。”探诸怀中,出十金赠之,林固辞,二人曰:“君毋却,实告君,我乃绿林豪客也,平日但取不义财,从不敢犯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