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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乳头香(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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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东方,香料像黄金一样珍贵。这些散发着奇异芬芳的晶体,来自遥远的海外国度,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与香料相关的奇谈怪闻仿佛来自神明的居所,令人对几万里之遥的土地心生向往。

那时节,海外还有多重的平行世界,那里面有驾云飞行的人,还有九头的猛兽,以及吸人骨髓的食人树。而那些万里舶来的香料,或是珍稀草木的萃取物,或者来自深海龙族的唾液——也即闻名遐迩的龙涎香。作为可遇不可求的奇宝,总被藏匿在船舱的最底层,在黑暗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磷光,仿佛有生命的活体,光亮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变得忽明忽暗。在暗夜里下到舱底,走进由货物堆积成的山丘与丛林,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香料的踪迹。

香料的燃烧,成为炫示财富的手段,亦能彰显主人的品位,相较于金玉之类财帛的恶俗,香料更显得矫然不群,富商大贾们竞相追逐。香料的昂贵只因其稀有,且耗费人工甚巨,其纹样中的虫鸟及文字,来自当世名匠的手工镌刻,描摹出世间万物的形貌,为日月星辰及山川河流写照。

香料的主人有着包举宇内的野心,在繁复的纹饰间暴露无遗。在块状香料的表面,由工匠们留下了雕琢的痕迹,他们勾勒出花纹的轮廓。在这些深壑里,暗香缭绕,香料的主人迷失在其中,而那些工匠们,正趁着主人不备,把刻下的残渣偷偷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大唐天宝七载,大和尚鉴真遇到一位富可敌国的香料主人,并在其家宅中盘桓多日,受到了空前的礼遇。到达南国的第一夜,大和尚在梦中就看到了一场大火,火光蔓延到了房舍,他醒来,但见窗口明晃晃,不知是什么时辰。

连日来的海上风浪颠簸,令大和尚全身骨节错位。此时正是寒夜将近,黎明即来之时。堂上火光跳动,燃烧着香料。身在南国的瘴疠之地,满是出离尘世的喜悦。当他意识到,欢喜与忧愁都不是出家人应该有的妄境,一念甫至,心生惊觉,忙把方才的愉悦忘却,如同羽毛拂去蓝布书封上的尘埃,或者像佛堂窗口的一阵暗风,吹散了篆香上悬浮着的青烟。大和尚为自己能及时放下外物的干扰而略感宽慰,却又忽然想到,连这宽慰也是不合宜的吧,就连这些对心念波动的警醒,也是不该有的吧,甚至对这种警醒的警醒,也是不该有的吧。大和尚陷入了循环不休的困境中去,他甩甩头,想把这些心魔甩到脑后。

此刻困扰大和尚的,不仅仅是心念上的魔障。在白蚁蛀蚀的雕花窗格间,正有浓香蛇行而入,使大和尚沉入到更深的定境中去了。正厅里燃成灰烬的乳头香,在熄灭之前愈发浓烈。乳头香来自波斯,从香木上采撷而来,是香木身上的油脂凝结而成,形似乳头,故名。呈水滴状的金黄色半透明颗粒,大和尚极尽一己的目力,才勉强看透了包裹在核心的雾蒙蒙的尘埃。乳头香见火即燃,取一粒即可使其芬芳填满一座宫殿,经久不散。在火盆中,他们边燃烧边融化,流淌为胶着的液体,燃尽之后,剩下的是不透光的黑渣。大和尚看着黑渣,这想必就是乳头香内核里的尘埃吧。烈火也难烧融的劫灰,有不少随着热流飞散到空中,大和尚的视线被它们牵引着,一直攀上了卧房的梁柱之间。

乳头香这般名贵的香料,在中土抵得上黄金的价格,是生长在天边的宝物。海外世界杳不可及,又有风涛险阻,乳头香的身价因之节节攀升。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而在这里,却用作长夜里照明的灯烛,任凭它们在烟雾中化作乌有,世间的奢靡无过于此。

此间的主人是驰骋在南海的大盗冯若芳,波斯商船每被其截获,所得财物难以胜计。人们依稀记得,冯若芳把从船上俘虏的奴婢,安置在海滨居住,形成一个个相互连接的村落,南北行走三天,东西行走五天,皆走不出奴婢村的范围。来自殊方异域的女子,在奴婢村中改易唐人衣冠,金黄的云鬟雾鬓之下,不时显露出凹陷的眼窝,橘红的眼珠,当然还有鹰嘴一样带弯钩的鼻子,还有她们嘴中吐出的缠夹不清的鸟语。高高隆起的胸随处可见,在她们走动时,罗衫半掩之下的雪峰也随之闪转腾挪,散发着令人目盲的白光。

坐在肩舆上的大和尚目睹了这一切,在人群簇拥之下行经奴婢村时,耗费了三天的行程,出离奴婢村的道路何其漫长。这浩大的时空阻隔,给了大和尚深铭肺腑的记忆,他在心下暗自叹息:“真是人间地狱!”这交缠着罪恶和欲望的渊薮,却有着妖冶旖旎的状貌。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恶能与此间的主人匹敌。主人却谦恭有礼,展现出难得的教养,全然不见大盗的痕迹。

大和尚本欲东渡日本,却在这次大风中被吹到南海之滨,与筹划中的道路背道而驰,这是他再一次东渡失败。海盗首领冯若芳听说大和尚被风吹来,不禁喜出望外。大和尚受到海盗的敬奉,这也是大和尚后来备受诟病之处。

在信众面前,大和尚极力铺陈自己无善无恶、无是无非的超然观念,并搬出佛祖曾度化五百盗贼皈依的故事,但仍然难以服众。毕竟,在为海盗说法的过程中,海盗仍自劫掠,大和尚的感化并未见效。海盗们请他来,是为了给恶行之后的恐惧找到安全所在,使内心深处的怖惧得到稳妥的安放,并且在佛前祈求更多的财货送上门来,如能如愿,大海盗将献上更多的财物作为敬奉。

这岂不是在为海盗的恶行做加持?观众席中有人站起来这样提问,还带着满面怒气,瞋目欲裂。

大和尚却不这么认为。一开始他还心有戚戚,不知该如何回答,后来被质问得多了,他就想出了应对之策。他在东渡日本之后的一个公开场合指出:“海盗的泼天富贵,转瞬就会消逝,就像那天晚上燃烧着的乳头香,还会在长夜里燃烧么?主人已经不在,本想荫庇子孙的大宅也已破败,改换了主人,当年燃烧着的乳头香,如今在哪里?”

说到这里,大和尚顿了一顿,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南海之夜,异香弥漫在记忆中,烟灰的微小颗粒,驮载着香气飞来飞去,把乳头香的浓烈到处涂抹,使得白墙也微微泛黄,有不少颗粒落在他的袈裟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肩头,栖着几颗黑色的尘埃,浓香已尽,只留下这些一触即碎的尸骸,在他的袈裟上留下黑渍。这黑渍中也有油污,膏腴之黑一经沾染,便久久难以漂洗干净,多像大和尚的早年无法挥去的经历,大和尚对此苦恼不已。他面上镇定如常,兀自滔滔不绝,不时蹦出些令人听不懂的梵文,这也使大和尚的讲述显得莫测高深。

烈火烟熏、奇香照夜的炽烈繁华,宛在昨日,白昼似的夜晚,终难长久。于是,他口中喃喃说道:“正像世间的所有富贵一样,来路不明,去处不知。唯一不变的,是这来和去的往替,以及来和去的匆匆。”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1﹞真人元开《唐大和上东征传》:(万安)州大首领冯若芳请住其家,三日供养。若芳每年常劫取波斯舶二三艘,取物为己货,掠人为奴婢,其奴婢居处,南北三日行,东西五日行,村村相次,总是若芳奴婢之住处也。若芳会客,常用乳头香为灯烛,一烧一百余斤,其宅后,苏芳木露积如山。

﹝2﹞郭义恭《广志》:乳头香生南海,是波斯松树脂也,紫赤如樱桃者为上。仙方多用辟谷,兼疗耳聋,中风口噤不语,善治妇人血气。能发粉酒,红透明者为上。

﹝3﹞冯贽《云仙杂记》:曹务光见赵州以斗盆烧乳头香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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