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海盗奇谭》小说信息

二六 罗衫记(第1页,共1页)

字体:

夏夜里,常有剧团来岛上演出,演的是柳腔戏,这使他想起当年在海岛看《罗衫记》的情形了。这出戏说的是海盗故事,就发生在他出生的这个岛屿。不过,那时他对故事还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剧团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尤其是后台,才是他流连忘返之地。

对他而言,后台是一座锥形的城堡,由篷布和木架搭成。唯一的出口,与舞台的上场门相通,之间还连着狭长的篷布暗道。他掀起篷布一角,就钻进了剧团的后台,立刻进入了梦幻般的世界——金黄而又刺眼的灯泡,令刚从黑暗中进来的他眯起了眼睛,许久才能睁开。迎头撞见一个丫鬟甩着翠色水袖,在灯下飞旋,袖面上放射出雾气绰绰的碧光,让他头晕目眩,不敢直视。内中又有一眉清目秀的少年,将假胡子的髯口挂在双耳,脚底也模仿年迈者的蹭蹬步履,年轻人瞬间变为须髯似雪的老翁,手捋胡子冲他颔首微笑。还有一女子对镜上妆,在耳前以墨色描出假鬓,墨色蘸得过饱,流到了下巴,她急切中抬手背去擦,却擦得满脸花。

后台总是充满奇异的变形术,真与幻之间暗中偷换。这里也有扭曲的时空褶皱,潜藏着各色古时人物。一切不合常理之事,居然也能并行不悖,世间的法则在这里显得毫无用处。

与平庸的生活相比,后台总是堂皇富丽,因此吸引他频频出入。最吸引他的,是兵器架,刀枪剑戟插在木架,刀似镜面,能照出人影,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却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个身穿朱衣、腰横玉带的官员给喝止了。盛怒之际,官员头上的纱帽扇动着翅膀,扑棱棱的,整个头颅仿佛要飞起。他吃惊非小,赶紧掀开篷布逃走了。

当他钻出后台的篷布,眼前猛然一黑,他又回到岛屿的夜色之中了。他掀起的那片篷布,分明是白昼与黑夜的分界。这时,开场的锣鼓响过,方才所见的那个朱衣官员出现在台上,迈着方步四处走动,台上人影凌乱。他那时隐约猜到,海盗的故事再次开演了。

在锣鼓声中,花脸的海盗徐能登场了。他是个船掌柜,身着亮闪闪的万字员外服,台步沉雄有力。他明里安分守己,手下船只接渡往来客商,暗地里却在岛屿一带截人财货,专做没本的生意,不几年便悄然发迹。此时他甫一亮相,台下就有人喝了倒彩,徐能早就习以为常,兀自不乱阵脚,或许,海盗本该有临危不乱的过人定力。

倒溯回十八年前,徐能的客船载了苏玉和郑月素夫妇,在海上启程。徐窥见月素貌美,立刻生出了歹心,就在岛屿附近的海域,徐能骤然翻脸,将苏玉及随行家人一一砍杀,扔进海中,只把郑月素留下,带回海岛,逼其成亲。彼时郑月素已有身孕,见丈夫惨死海上,仇人又逼她成亲,她又哭又闹,打算以死相拼。徐能知道再强逼下去也是无用,便把她关进花园,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逼她成亲。

在海岛的夜晚,郑月素开始了逃亡。她逃出徐家后花园,急切中迷失了方向,在路上生下儿子,撕了裙子,将孩子包裹。这时徐能带人马追来,人喊马叫,郑月素忙把孩子放在大路边,她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有过路人把孩子抱走,而她自己,却朝海边奔去,在岛屿的南端,她飞身投进了滚滚洪流。

徐能追到海边,只发现了月素的一只鞋子,以为她已经投海而亡,只得悻悻而返。在归途中,徐能听到路边草丛有婴儿啼哭,又见了包裹婴儿的裙子,知是郑月素所生。想到膝下并无子女,忽而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孩子收为己有,取名为徐继祖。但谁也没有想到,徐继祖后来竟然高中状元。

可以想见,考中状元,几乎是古书古戏中男主角的常见归宿,其频率之高,羡煞天下举子们,而且,得中状元之后,不是得报大仇,就是喜结良缘,喜事接连不断,徐继祖亦是如此。

在赶考途中,徐继祖在一个老妪家讨水喝,老妪见眼前的书生是赶考之人,便把十八年前儿子苏玉和儿媳郑月素离家再无音信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随后又拿出一件罗衫,并告诉徐继祖,这罗衫一共两件,是她儿媳郑月素亲手所缝。老人叫徐继祖带上罗衫,帮着访听一下,若碰上穿这罗衫的人,或者认得这罗衫之人,让他捎个信,就说家中老母日夜挂念着他们。徐继祖带着罗衫上了路,罗衫就压在他的包袱底,他哪里知道,这罗衫是出自亲生母亲之手,那个老妪,正是自己的祖母。

直到徐继祖得中归来,忽有一道姑拦轿喊冤,原来这道姑正是昔年的郑月素,她当年刚跳进海里,被出夜海的渔民们网起,后来躲进山中出家。郑月素唱道:

有了我儿十八岁,

今天下山把状告。

大人准了这一状,

水贼举家该遭抄。

那时她还不知道,轿中坐定的,正是她的亲生儿子。戏台下坐定的妇女们开始抹眼泪。直到徐继祖得知自己的身世,拿出老妪赠的罗衫,郑月素也拿出一件,母子相认,一时间天旋地转,或许只有在岛屿的逼仄空间里,才能有这样巧的遇合,毕竟,岛屿太小了。徐能被下狱,活活饿死在狱中,这时才欢声雷动,女人们先前的泪痕还未干,悲与喜的交接如此剧烈,笑中亦含泪了。

岛屿固然是乐土,却也可能是黑暗的渊薮,所幸深渊终被光明照彻,故事在大团圆的结局中收场。然而,这种团圆却又被悲痛裹挟。

在养父徐能死去时,徐继祖做何感想?他的仇恨能否像郑月素一样炽烈?观众散去时,无不拍手称快,却没有人愿去关注徐继祖的内心,恩与仇的巨大撞击,将使这位新科状元备受煎熬。这个来自海岛的年轻人初尝人世悲欢,却是通过这样残酷的方式。

海盗的故事在岛屿传唱了二百年,甚至左右了岛民的价值观念。岛屿早年间的暴力、昏聩以及残缺,在徐能死后,好像尽数消失了。在遥不可及的大海深处,岛屿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凭空消失,把全部恩仇尽数葬送,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海面。

﹝1﹞冯梦龙《警世通言·苏知县罗衫再合》:正欲回身,只听得小孩子哭响,走上一步看时,那大柳树之下一个小孩儿,且是生得端正,怀间有金钗一股,正不知什么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无子息,这不是皇天有眼,赐与我为嗣?”轻抱在怀里,那孩儿就不哭了。

﹝2﹞无名氏《罗衫记》:如今老身欲将此衫,交付与官人,倘有人认得此衫者,就好问我孩儿媳妇的消息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