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寡妇的肚兜绣满了南国的奇花异木。葳蕤交缠的枝叶,将胸前的山峦层层遮蔽。那是来自南国的密林,各色花木的绿叶,各有各的深浅,叶片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丝线的荧光,模仿着自然之迹。肚兜底色的红,令人想起她手刃官兵时迸溅的血。血在暗夜里开成多瓣的花,花瓣层层打开,却无人照料。
她的养子保仔盯着那些缠绕的枝条,也听到了叶片扇动着飒飒风声。原来,郑寡妇正朝他走来,那风声,原是她肚兜上绸布摩擦之音,保仔看到的,是移动的丛林——热烈的南中国的黑夜,密林中瞬间移动的花斑豹,闪烁不定的猛兽眼睛,恶鸟在林木之巅盘旋,丛林之外,则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蛟龙与鲸鲵潜跃之所在。帝国的边陲,是猛兽生息的乐园,也是大盗沉潜的渊薮。
终于,郑寡妇解开肚兜,她抽动一截丝绳,红绸滑脱,擦着身子坠地,委顿作一团。保仔低头看着地上的红绸,看了很久。
荣华之盛,或如狂花之不可久也。少年保仔心中生起了这般隐忧,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是郑寡妇把他从少年人的多愁善感中解救了出来。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白光大炽。
保仔深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少年时代随父亲去北地,亲眼看见的一场大雪。眼下,他正像儿时头一回见到雪一样,一头扎了进去,失却了归路。当此之际,归路显得多余,迷失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胸前的刀疤,是在白刃战中被划伤的。在那些年的战斗中,她从一条船跃到另一条船,在数丈之间纵跳。她从天而降,数不清的刀伤,就是在这时落下的,当然还有枪伤,火药灼出的环形疤,她的皮肤在这里黯淡无光,仿佛提前衰老了。
在她的众多伤疤中,唯有胸前这条最深,当然也最长。险些使她丧命的一击,来自清军中的一名技击高手,而那个高手在清军中,居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士卒,她原先大加提防的总兵,却在交手时不堪一击,这令她大为困惑。帝国的细枝末节,实在多有她难以理解之处。海与陆,是颠倒的、难以兼容的两个世界。
少年保仔盯着这条刀疤,恍若雪地中翻出的辙印,更衬托出雪地的空旷与宁静。令人窒息的美,美得令人心痛。
为何美总有残缺?这刀疤,摄住了少年保仔的心魄,他眼前的妇人身躯开始颤动,那道刀疤也变成紫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张保仔赶紧掩住了这道伤口,唯恐血水喷涌而出。他的手按在刀疤上,却感到了血的搏动,来自身体内部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他掌中按住的,是一条附着在郑寡妇身上的血蛇,随时都有可能飞去。或许不是血蛇,而是毒蛟,龙嫂的称号,或由此而起。
郑寡妇高声说道:“今夜,让陆地上的农夫们愤怒吧!圈养的家畜所秉持的礼,我们今夜就要拿来冒渎,不单礼教,还有神明,就算人间的君王,也未必有你我称心快活。”
张保仔回应道:“世间所有的黑暗,都因我们而降临,世间所有的白昼,也都因我们而升起,他们口头宣扬世间最完美的神圣,就等于弃绝神圣,我们背负世间最深重的骂名,就如同没有骂名。”
﹝1﹞袁永纶《靖海氛记》:嘉庆十二年十月十七,郑一为飓风所沉。其妻石氏,遂分一军以委保,而自统其全部,世所称郑一嫂者是也。
﹝2﹞朱程万《己巳平寇》:张保居郑一部下,事郑一侄安邦,安邦软懦不能驭众,恃张保左右之,保每劫掠,不前者手斩之,得财瓜分不私蓄,虏人不妄杀,赏罚仍请命于郑一妻石氏,或云张与石阳主仆,实夫妇也。
﹝3﹞徐珂《清稗类钞》:公任朱温二公入盗船中说贼匪张保投降,保观望未果,朱知其妻郑一嫂颇勇健,保素畏之。温故美少年,乃设法诱郑,郑因慨然曰:“同辈中几见白首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