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婆带,广东番禺人,又名郭学显,或写作郭学宪,嘉庆年间的南海巨盗。他在十四岁时被海盗郑一俘获,被胁迫入了盗伙。郑一死后,郭婆带发展为战船数百艘,部众两万余人的海上大帮,以黑色为记,号曰黑旗帮。官兵剿捕多年,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眼睁睁看着郭婆带在海上做大,却又无可奈何,郭婆带实是海盗中的骁健者。
在劫掠之余,郭婆带喜读书,这使他在海盗中被视为异类,与他同时期的其他海盗船队的首领,皆是不通文墨的粗人,他们见了郭婆带,总要奚落一番,讥诮他不务正业。海盗中有读书人,确也出奇,郭婆带对群盗的奚落丝毫不以为意,仍自苦读不止。
郭婆带有藏书船一艘,船上藏有数百种珍奇秘本。他在劫掠之余的闲暇时光,便躲在藏书船上,手不释卷,诵读不止。他还能考校版本优劣,自作注疏,在学问上颇有建树,并非附庸风雅之辈可比。郭婆带又工于诗文及书法,藏书船的舱门外便有他手书对联一副,传诵一时: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人之患,束带立于朝。
在海上遇文人学士,郭婆带必以礼相待,加以保护,不许部下加害。所掠客船中有贫寒文士,郭婆带也必奉送钱财,百般周济,以示天下读书人惺惺相惜之意。郭婆带在藏书船中办公,穿长衫,摇折扇,往来文书及所获人质的赎票,多出自其亲手,乐此不疲。郭婆带曾给两广总督百龄写信,百龄接信后,见信中的文辞和书法,不由得惊呼:“海盗中居然有这般人物,为何失身在贼中?”
嘉庆十五年,郭婆带接受朝廷招安,起初曾助剿海盗,每战皆胜。后来辞官不做,在广州买房置地,教子读书,终日与文士往来,以布衣终老于家。在郭婆带的闲居岁月中,有一段不得不提的插曲,这在郭婆带后半生平平无奇的闲适中矫然而出,成为一个可堪追忆而又光华四射的截面。
那一日正是清明,郭婆带入广州白云山为其母扫墓。祭拜归来,携子缓步穿过闾巷。恰逢集市,往来客商云集,摊位挤占路面,致使道中拥堵,须侧身蟹行,方可通过。叫卖之声不绝于耳际,各色货物眩惑眼目,郭婆带目不斜视,其子跟在身后,渐为市声所迷,不住东张西望,已经落后了一大截。郭婆带也不以为意,仍自走在前面,已经没有什么能吸引郭婆带。
就在这时,一个挑担的鱼贩迎面走来,挡住了郭婆带的去路。道路狭窄,鱼贩和郭婆带互难通过,在他们的两侧,是摊位的长龙,以及成簇的人群。那个鱼贩抬眼看到了郭婆带的脸,不由得惊叫失声,他认出了郭婆带——这个曾经浮海而来,血洗珠江两岸,杀死数万人,使得江水尽赤的郭婆带。作为幸存者,鱼贩认出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扔下担子,转身就跑。
鱼贩的叫喊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人们循声望过来,郭婆带也丝毫不回避这些射来的目光,他扫视一圈,众人皆认出了这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书生是郭婆带,集市上顿时大哗,做买的做卖的争相逃命。摊位踢翻,人流四散涌出集市,巷口暂为阻滞,不少人被推倒,甚至相互踩踏,又有一户人家的矮墙被人流挤塌,烟尘滚滚。家在附近者,逃进自家院子,关门落锁。那些来自外乡的赶集者,此刻正奔逃至远处的旷野,那里的丛林,是他们心目中的安全所在。在山石树罅中仍有窥探的眼睛,在随风闪烁。那是些受惊的百姓,虽则担心性命,却又难改看热闹的本性,他们想看海盗屠城好戏,却未能如愿——郭婆带是真的洗手不干了,此时的他,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却仍把集市上的人群惊散。
郭婆带神色如常,背着手走出了集市。在他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的儿子——这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直愣愣地盯着满地翻滚的洋梨,黄白流淌的鸡蛋,跳跃不止的黄鱼,倒扣的黑铁锅,以及印满脚印的绸缎布匹。
﹝1﹞梁章钜《楹联丛话》:嘉庆间,粤洋有巨盗郭学显者,乳名郭婆带,虽剽掠为生,而性颇好学,舟中书籍鳞次,无一不备。船头一联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在洋驿骚多年,官兵莫敢捕治。后为百菊溪制军招降,予以官,辞不受,于羊城买屋课子,以布衣终。
﹝2﹞《点石斋画报》:嘉庆时,粤东海盗郭婆带性豪放,艺勇超群,绿林之魁首也。贼船数十艘,出没风涛,为患商旅,屡经官兵励捕,终不能获。郭所乘之船坐拥奇书百余种,日手一编,无间寒暑。
﹝3﹞袁永纶《靖海氛记》:贼首郭婆带令尽斩松排而后朝食。午刻,贼率众上。乡人与战良久,贼将退,婆带再令分两路而入。村后山上,皆为贼兵。乡人怯,阵乱。贼乘势追杀,斩八十余级,悬其首于海傍榕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