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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水遁(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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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亮的夜晚,他都要从床底下拖出铜盆,倒上水,冲洗一番,然后用白巾擦拭,一边擦拭,一边在灯下观看,直到铜盆变得黄光闪烁,这才停下来。他再把铜盆放在几案上,又从大桌上移来灯架,灯架上擎着明晃晃的蜡烛。将灯架安置在铜盆正中央,蜡烛在高处向下照亮整个铜盆,在铜盆的反射之下,室内更加明亮,屋顶上有金灿灿的云霞跳跃,恍若黎明时的初照,有着游移不定的娇嫩与明媚。

他开始往铜盆中注水,用的是一只黄铜水盂,从缸里舀出水来。水面上升,在离盆沿还有二指处,他停了下来,把水盂挂到了缸后的墙上,立刻有一柱残余的水,从水盂里流下,贴着墙面往下激射,在地上形成一团黑色的暗影。原本就昏暗的墙角,有了这些水的渗透和沾染,显得更加暧昧不清。他对这些毫不在意,开始起身更换衣服。

他换上熟牛皮的紧身衣,这是潜水的装扮。抬胳膊抬腿,没有崩挂之处,他开始在房间里转圈奔跑,每跑一圈,身子就缩小一号。在长时间的奔跑中,他终于缩小为巴掌大的小人,他的牛皮潜水服也在随着身子缩小,包括他背后的宝剑,也按比例缩小了尺寸,成为牙签似的一小段铁锥,剑柄的红穗头在右肩之上摇摇晃晃。

在变为小人之后,他毫无声息地攀上几案,又飞身跃上铜盆的边缘,在上面来回走了几步,就跳进了水中。他从水中凭空消失了。

此时他穿行到了海上,他的铜盆就是微缩的大海,他跃入铜盆,就是跃入了东海的万顷波涛之中。选择没有月亮的夜晚,是为了在分水时隐藏身形。他从斗室之中跃入铜盆,顷刻就在海上冒出头来。他总是适时出现在大船之侧,这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放出飞抓和绳索,攀上了大船,仗着身形细小,又有夜色掩护,穿行在商旅之间。他用手一指,客商的金银珠宝就会缩小,万两黄金也会缩为一豆,轻松纳入他的囊中。当他摘下了一个波斯商人的钱袋,里面是明晃晃的金币,在海上航行的夜晚,波斯商人时常拿出金币来挨个抚摸擦拭,这些金币都带有了胡商的手泽。他摘走了波斯胡商的所有身家,还顺手拽了一根金色的胡须,在确认这不是金丝之后,他扬手把这根蜷曲的毛发扔掉了。胡商在梦中吃痛,喉咙里咕哝了几声,翻身朝船舱里面睡去。在他眼中的胡商,此刻正如一头酣睡的巨兽,抬头望去,胡商有着山峦一样起伏的身躯,仿佛被施了魔法,会在海上的长夜中永远沉睡下去。

他在船舱的黑暗中出没,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有时他也会停下来,望着眼前这个大得荒唐的空间,客商脱下的靴子,在他看来也是一座高山,抬头往上看去,也看不到靴口。船板上有一盘绳索,每一股绳索都高过了他的头顶。从船舱深处蹿出的一只老鼠,都能让他大吃一惊,他急忙掣出宝剑横在胸前,这只老鼠比他的身子还要高大,平日里不起眼的小东西,这时也变成了猛虎熊罴般凶猛的巨兽。老鼠的尖嘴微张,就传出了热烘烘的糜烂之气,他正撞上这团浊气,胸口为之一滞,脚底下也踉跄起来,未及逃脱,就被老鼠堵在了角落里。在他身后,是无法穿越的船板,船板年久磨损,有了毛刺,这些毛刺已经扎进了他的后背。

老鼠眼中射出光芒,只看了他一眼,他脊间猛颤,随后在老鼠的眼底看见了自己——手执宝剑的浑身抽搐的两道黑影,分别置于老鼠的两只眼中。那一刻,他的神魄恍惚都被摄入了老鼠的双目之中,宝剑也脱手坠落,一声脆响,老鼠受惊,转身回到了船舱里,他才得以解脱,意识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捡起宝剑,已是热汗长流,冷风吹过,才觉浑身湿透。值夜的水手走来走去,他躲避着水手们的大脚,生怕一不留神被踩为肉泥,当然更怕被水手们发现。此刻,他在法术的护持之下,变得不到巴掌大小,太过于惊世骇俗,一旦被发现,立刻会被捉去,成为炫奇的玩物,那将生不如死。

这是身怀秘术的尴尬之处,虽然法力直抵玄微幽隐之妙境,能够随心所欲变幻身形,穿越绵密之海,而在此时他变得极为虚弱,甚至要像蝼蚁一样躲避一个普通人的踩踏,也正是因为这种落差,才使他陷入长久的困惑,这是久思不解的难题,当然也是修行法术的心魔。随着他的法力日渐精深,这困惑便又不可遏制地深了一层。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喜与人来往,也不知该如何讨人欢喜。自从得了这种秘术之后,新异的世界向他敞开门户,他在行术盗窃的过程中,居然享受到了隐秘的快乐。一个大盗的寂寞,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在远航而来的商船上,得以集中释放和排遣。

每当在船上得手以后,他都不急于离开。他在这畸变的空间里走来走去,独享那不为人所知的喜悦。一个大盗心中无法排遣的寂寞,自是不为外人所知,他只有在事毕之后,才能有片刻的宁静,而这宁静,在他的一生中又是寥若晨星,来去匆匆。

当他在大船上得手,囊中充盈,又自己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时光之后,便收拾随身物品,跳到海里去。当他再次潜出时,已不是海面,而是自己房中的铜盆。铜盆中心的灯盏依然亮着,他出水时所循着的光亮,就是这盏灯的指引,铜盆中的水,于他而言是巨大的虚空,他不敢耽搁,赶紧逃离了这盆深渊,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绕着屋子跑来跑去,不多时就恢复了正常的身高,他熄了灯,屋里一片黑暗,连同那铜盆,也都隐入了黑暗。

他打开包裹,金银珠宝之光照亮一室,也照亮他热气腾腾的脸,那是他往来于海底时体力消耗所致。铜盆和东海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人知道这段路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铜盆和东海是如何连通的,而且,海上的船只走向都在算计之中,每次出水,都恰巧有一只大船经过。这些秘密,都属于秘术中隐而不彰的部分,他在人前绝口不提。

在珠宝面前,他想起平日的生活来了——他在人前总是局促不安,稍显口讷,人们从外表看不出他所从事的行当,只给人留下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模糊印象。即便在离开金陵城内的寓所,回到乡下看望父母时,在亲友的盘问之下,他也只能含糊其辞,或曰做生意,或曰帮人做工。他穿着平平无奇,丝绸绫罗之类一概不沾身,这使他看上去更像个底层劳动者,在穿街过巷之时,也丝毫引不起注意。他待父母恭谨,为了不引起父母的怀疑,他带来的银两数额,也都在可以接受的地步,太多则会吓到父母,太少则难尽孝心,他每在多与少之间颇费思量。

这些世俗生活中的场景在他眼前一一闪过。这时,他刚从海上穿越而回,冻得瑟瑟发抖,身上水滴不断,打湿了地面,这是他从深海携带而来的海水,尝一滴,才知道是咸的,那是东海无数颗水滴中的一颗,经过在时空中的长途跋涉,穿越了万花筒般炫目的隐匿隧道,来到了金陵城内,滴在他的寓所之中。

﹝1﹞《点石斋画报》:江宁人金某有奇术,行踪诡秘,人莫能测。比邻某生闻而异之,一夕穴隙潜窥,见金置大铜盆于几,储以水,中燃小灯一檠。闭户更短衫,佩利刃,负空橐,环屋而走,愈走身愈小,长几寸许,跃登几,跳入盆水不见,而灯火莹莹矣。炊许,忽盆中有声,灯光大明,有小人自水中跃出,飒然堕地,须臾复故貌,仍金也。背上橐倾出,白镪累累焉,得六七千金。生为之咋舌,意此必江洋大盗也。

﹝2﹞薛用弱《集异记》:安道语公之左右曰:“请水一器。”公恐其得水遁术,固不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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