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谈到有一个新的感受的话,在这个城市,或者在这个国家,这种对速度感的意识成为我的感受里出现的新东西。对速度的担忧,对速度的看重,或者是意识到速度感,是一个新的精神层面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走的时候,我当时开始注意到两边的广告,很多房地产楼盘的广告,比如说那个时候有一个楼盘叫“罗马花园”,有一个楼盘叫“温哥华森林”,有一个楼盘叫“威尼斯水城”,所有盖在北京的楼盘都跟外国的城市联系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让我很难平静的新的发现,或许它就会形成一个新的精神世界里面的新的意识。
《世界》跟《二十四城记》是不一样的,《世界》是对那些离开束缚、离开家庭、外来的新涌入城市的人群的描述。他们离开两个东西,一个是离开了家庭的结构,在他出发的地方,他会有家庭,会有叔叔、阿姨,亲戚,整个家族的结构,到目前为止,这些都是维系中国人结构的一个核心的东西。但是他离开土地,离开家乡,来到城市的时候,他看起来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同时也意味着他离开了另外一个束缚人的系统和体制,可能他离开了工厂,离开了这些单位。《二十四城记》里的那些工人的宿舍、那些工厂,就像是《世界》里这些人来的地方一样。特别是在1949年之后,单位成为重新组织中国人际结构的系统。《二十四城记》中所有的人都陷入单位这个社会结构里面。我刚到那个工厂时,让我最惊诧的是那个工厂跟当代中国的脱节。它是当代的一部分,但是它跟我们印象中的当代中国是脱节的。在工人宿舍墙外围的边上,它是一个当代中国,它有旅行社,有商店,有迪斯科,有网吧,有酒吧,有所有的一切。但是进入工人的家庭里面,他们的家具,他们的装修,他们的洗手间,他们的照片,所有的陈设,有的人停在1970年代末,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初,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中,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末,总之跟围墙之外的世界是两个世界。
所以对我来说,两部电影是在做两个工作:拍《世界》是想告诉人们,有一个正在被装修的中国;拍《二十四城记》是想告诉人们,还有一个被锁起来的中国,包括记忆。
安德鲁《站台》以一种失落的情感调子结束,但是中国在自我表达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你怎么阐释中国在自我表达方面发生的种种进步和变化?
贾樟柯其实我觉得这个失望的调子,并不一定是因为单纯的现实层面所发生的,比如说过去对人的影响所产生的悲剧这样一种失望。如像佛教所说的人的过程是生老病死,这个生老病死,并不会因为表达自由度的增加,或者是其他的社会层面的压力减轻而消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自己对生命的认识本身就不怎么愉快。
每个时代都存在表达,但是我觉得从1970年代末的改革开放一直到现在,其实我们努力要做的是这个表达要来自个人,来自内心,来自一个私人的角度,而不是依附于一个主流话语的讲述。表达有无数种,但是这个变化过程的确能够看到,中国艺术文化领域来自私人角度的话语逐渐多了起来,特别是在电影这个领域。从1990年代开始有独立电影,到今天挣脱出来,真的有一些电影来自个人对社会的观察,从个人出发反映时代和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十几年的时间,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知道,在日本六七十年代,会有超8毫米拍摄的这种过程,会有那个时代来自个人角度的记忆;而当我们回顾那些重要的历史时刻,之后很长时间,除了官方的影像记录之外,从电影领域发出的对社会的关照是没有的。那么到1990年代,中国有了独立电影,有了独立表达,我相信从1990年代初到现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面,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作品,这些作品来自我们个人成熟的表达和反映。
吕新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其实讨论贾樟柯很难,他给批评家留的空间很小,因为他是他自己电影最好的理论家,他把自己的电影说得滴水不漏。
我的问题是,《二十四城记》在不同的艺术媒介之间来回转换,从多个方面打破了电影的传统叙述方式,比如刻意地挪用纪录片的形式,把电影导演的角色转换为一个采访者的角色,比如镜头内外的跨越。这个跨越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矛盾。当你自己把自己放进去,这是一个限制性视角,你能采访到的东西才会呈现出来,你采访不到的东西,就可以刻意不去呈现;而那些刻意不去呈现的特点,恰恰可能是电影的要点。你采用了非常传统的纪录片的方式,我只拍我看到的,要放弃那种全知视角和全知叙述,回到现实性的叙述。但是这种限制性视角的刻意采用,恰恰和诗人角色的出现形成一个对比。电影中诗歌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一个先知的角色,或者说一个价值评判者的角色。诗人的预言和判断功能被你重新恢复,这一功能的恢复恰恰建立在一个全知视角和超越性视角的基础上。
整个片子是关于逝去的故事,逝去的孩子,逝去的爱情,逝去的青春,逝去的岁月,所有这些东西都是逝去的。这些逝去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所以你特别限制表象。有的时候你好像刻意被这个东西给包围住了。这样一种伪装的纪录片,伪装的采访者,或者伪装的故事片,实际上是反故事片的故事片。
还有一个小细节,电影中的人物多用方言,包括你自己的采访也带有地方口音。可是我觉得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能容忍吕丽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在这里面出现?当我听到吕丽萍声音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原来那个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忽然变成了像电视剧里面的说话,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在整个片子里面,这可能是一个破绽。
贾樟柯我在做的时候,希望它是一个能够跨媒介的方法。因为电影的时间性跟它的视觉的连续性,可以提供一种跨媒介的可能性,包括大量的采访是借用语言的部分,诗歌是借用文字的部分,有肖像的部分,有音乐的部分。实际上最简单的也是最初的一个出发点,就是希望通过多种形式的混杂,把一个多层面的复杂的东西呈现出来。我接触到那些记忆的时候,觉得特别复杂,记忆的呈现是特别复杂的一个过程,包括做这个采访的工作的时候,导演跟被采访人物的关系,还有导演跟电影的关系,也是非常复杂的。最后我就想把它都容纳在一起,把这种复杂性结合在一起。像吕丽萍饰演的那个片段,本来在剧情中他们是从沈阳搬过来的,普通话跟东北话有接近的地方;而且因为吕丽萍的丈夫也是东北人,我觉得她能说一些东北话,结果她不行,一点东北话的味道都没有。在语言上,这肯定是一个损失,就是没有呈现出这种地方语言的特点,但是吕丽萍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她的讲述状态里的那种控制能力。我已经不可能找到这个当事人,因为当事人都不在人世了,这个事情讲的是这个厂牺牲的第一个孩子。我看中吕丽萍的一个地方,就是她自身是一个母亲,然后有很长时间是一个单亲的母亲,所以她跟孩子之间的关系,她作为母亲的感触,是非常强烈的。所以我觉得有这个心理依据,她在感受这个剧本、感受这个故事的时候,可能比其他的演员要更加有优势。所以在语言方面有一些牺牲吧。
在跨媒介的方法方面,我希望能够自由,希望能够回到早期默片时候那个活泼的阶段,没有城市,也不分电影是纪录的电影还是剧情的电影,电影就是电影。因为大家都不清楚电影是什么东西,所以那个时候电影能够容纳很多,包括默片里面有很多字幕啊,很文学性的东西。通过这样一个努力,让我们重新审视电影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无论是剧情片,还是纪录片,都陷入了一种类型的限制里面,是不是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解?当然它不是常规的,就像你说的,它不可能把中国所有的电影陈规都打破,但是它至少有这种可能性,或者会发现一种新的可能性,但它是以一种回归默片的方式来实现的。
欧阳江河可能几乎所有的诗人,都会喜欢贾樟柯这种工作方式。他的作品呈现影像,呈现记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角度和方式,正如达德利·安德鲁先生非常敏锐地看到的,贾樟柯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个用影像进行工作的诗人。因为诗歌有各种各样的形式,除了语言以外,它还有影像,还有声音的记录角度。比如说翟永明,她就是想超出词语的范围、文本的范围进入诗歌,所以她也关注音乐,关注美术,关注电影。她在电影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这次跟贾樟柯的合作,我觉得非常成功。
刚才贾樟柯讲,他拍了五十个人,最后把那些刺激性的、个人传奇性的东西都去掉了。于坚也当过工人,他觉得不刺激,简单了一点。但是我想,正是由于这种简单,它变得抽象起来,整个电影变得从生活中突然上升起来了,到了一个空虚的高度、一个虚构的高度。这个电影最后的文本,突破了我们对电影所有的构想,它既不是一个故事片,不是一个剧情片,也不是一个纪录片,也不是一个电视剧,也不是一个口述史,它什么都不是,但是又诠释着这一切,它特别奇怪。这样一个自我矛盾的、一个互相诋毁的东西,被压到传奇性、娱乐性的最低限度,诗意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是诗意不是拔高的结果,而是一个压缩、削减的、减法的过程。浓缩到最后,它是一个赤裸裸的、干枯枯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历史文本,我们的记忆。
我非常钦佩达德利·安德鲁的眼光,刚才他提到的绿色,中国画家张晓刚也注意到这一点。张晓刚画1970年代记忆的系列作品,就是在画绿色。从苏联到美国去的诗人布罗茨基回忆早年生活的散文《小于一》中也谈到了这个遍布整个苏维埃的邮政等高线,我把它称为邮政绿,1.2米的邮政绿。在中国标准的高度是1.1米,还有标准的颜色和浓度。这个邮政绿太有意思了,这是一个社会主义的产物,资本主义不可能有的,这也是几个费解的问题之一。
吕教授刚才谈到,《二十四城记》是一部关于消逝的电影,这个消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消逝。所谓消逝和失去也可能一样,比如这次金融危机,雷曼兄弟没了,很多人赚了几十年的钱突然没有了。这个搬迁的故事,讲的是这个工厂要消失,然后另外一个新城、所谓的居住空间要起来。在商品房里住的人,他们各自的生命不发生交叉,他们只是在这儿住,他们干的事情,他们的灵魂、教育、文化完全不一样,但是有钱可以到这儿来住。搬走的人的空间则是一个独立王国,从上海、辽宁或其他某个地方搬过来,变成一个独立的文化体,跟它所在的那个城市毫无关系。他们1950年前从自己的家乡搬来,然后没有自己的故乡,到这儿建立一个理想主义的城市。五十年以后,一切都不在了。非常有意思。
原载《21世纪经济报道》(2008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