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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什么就拍什么(对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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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近来我开始了解到,拍片除了兴趣之外,还有现实。现实就是世界电影的走向,这走向以戏剧性为主。但中国人讲究的不是说故事的form,是抒情言志的form,是意境,所以我们追求的美学跟现实上一般人能接受的东西不同。

贾樟柯在大陆也有这个问题。从文明戏过来,中国人看电影的习惯就是看戏,电影是戏。一般普通人看电影,戏剧性的要求特别高,戏剧的质量他不管,只要是戏剧他就喜欢,情节破绽百出他也无所谓,只要是戏剧他就欢心。其他气质的电影很难跟这个传统对抗。

侯孝贤西方的电影传承自戏剧、舞台,这个传统太强大,影像叙事的方式非常自由。但有了声音之后,电影回归戏剧。连编剧都找舞台编剧人才,重心完全在戏剧性上。这种情势下,你可以说,我要坚持属于我的叙事方式,这方式在古代的《诗经》里,在明志不在故事,但这要让现代人理解很难,因为他们已受西方戏剧影响太多。

现在是这种趋势,没办法改变。不过,假使你理解这个form,还是能在这里找到空间,去调节戏剧传统与抒情言志的比例,这空间基本上就是东西融合了。

去掉不必要的鸿沟

贾樟柯我觉得电影这个材料也不断受到新发明的影响,比如说dvd、电子游戏、卫星电视。像我看台湾的电视,觉得丰富多彩,有各种案件、政治人物的冲突,整个社会已经那样戏剧化了,你怎么做电影呢?好像没必要看电影了。但我看一些导演也能找到方法把自己的意见结合到类型电影里,把自己的东西用类型来包装。毕竟类型元素有很多是很受欢迎的。

侯孝贤真正好的类型还是从真实出发的,最终要回到真实。

贾樟柯我记得上次在北京,您谈到一个东西我印象很深刻,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讲最多的东西”。我自己的理解,所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掉跟普通大众之间不必要的鸿沟。

侯孝贤对,就是“直接面对”。叙事的焦点一下就抓到,变成一种节奏感,反映你对事物观察的吸收跟反思。不过,我感觉简单而深刻很困难。简单,所以人人看得懂,但同时又立意深刻,这不容易。

贾樟柯简单就是形式上的直接吧。比如我们看1940年代末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导演的作品,它们跟观众的关系就很密切,观众都很喜欢看,像《偷自行车的人》这样一部片,就证明观众接受的东西跟深刻内涵是不矛盾的。费里尼的《大路》也有容易被普通大众接受的部分。

但总体来说,我们对电影主题和形式的考虑,有太多迷雾在里面。必须重新找到一个直接、简单的方法。

还原最初的简单心态

贾樟柯您怎么看台湾新导演的作品?

侯孝贤他们从小看很多电影,所以一拍电影就迷失在电影里,变成拍“电影中的电影”,确切的生活和感受反而不是知道太多,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其实也不全是位置的问题,就是不够强悍,随时会在形式、内容上受到影像传统影响。要是够强悍,相信什么就该拍什么。

贾樟柯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

我开始工作的时候差不多是第五代导演开始转型的时候,在中国有很多争论。那时在大陆,电影的文化价值被贬得一无是处,基本上就在强调工业的重要性,特别是投资多少、产出多少。我觉得悲哀,因为一部电影放映以后,人们不谈那电影本身要传达的东西,都围绕着谈跟产业有关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做导演“有个体”很重要,要一个强大的自己,不被其他东西影响。电影最初就是杂耍,杂耍就要有游戏感,从事这工作得有快感,不为太多背后的东西,还原最初的简单心态。

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像您刚说的,我也从《小武》到《三峡好人》才又重新找回这种感觉。

原载台湾《诚品好读》(200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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