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有很多悖论。比如说,清朝有一个县官,其实也是刚刚科举中榜的一个人,很多废科举后没有出路的人都落草为寇了,但他挺理想主义的,真的想剿匪,但他发现匪不能全剿,因为他的财政经费都靠剿匪的拨款。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内心一会儿倒向同病相怜的举人,一会儿倒向心中的正义。我心里面也有这样一个摇摆,我想把这种摇摆放进去,不摇摆反而怪。
许知远电影业的膨胀,对你的影响大吗?
贾樟柯对我本人影响并不大,因为我这十几年一直在一个固定的循环里面,保持一种良性循环,市场再大,对我这个循环都没有太大影响。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个产业的确处于这样一种衰亡之中,哦,不是这个产业,应该是指我喜欢电影时候的那种电影。电影业还在,工业还在,它还会红火下去,但其实我们喜欢的那种电影在没落。观众年龄的低龄化,包括银幕世界的低龄化、扁平化,不是创作者在主导,而是消费者主导,有利就趋利,所以创作者都跑向那边去了。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像美国很多好的导演都在给hbo拍戏,因为电视台的观众年龄相对高,hbo的电视剧还有一些喜欢过去的电影的观众。
有时我跟同事开玩笑,这和京剧没落一样,梅兰芳都挡不住,贾樟柯也挡不住,它最终是个人的命运。当然,我喜欢的这种电影还会继续拍,但它在终端的存在已经没有了,这是现实。
许知远那对你个人来说,你回应的方法是什么?接受这个命运还是其他?
贾樟柯我自己觉得是应该留住固定的观影层,这个应该从终端上着手,就是说,从中国角度来说,没有固定的、有品牌效应的艺术电影院,固定的人群聚集不起来,所以变成恶性循环。在欧洲情况会好一些,欧洲的产业政策,包括有很多电影院都是艺术电影院,他们不是靠理想经营,而是真的能收到钱,因为长期有人群聚集。比如我去巴黎,就去蓬皮杜艺术中心旁边有家小的艺术影院,我每次去出差,晚上肯定就去那里看,因为肯定是放我喜欢的那种电影。几十年不变,而且在法国、德国都有充足片源,让它在365天都能放那种类型的影片。
许知远原来你不是想建艺术影院吗?
贾樟柯我现在还想建。中国不允许私人公司进口电影,进口电影有配额,权力都在播映公司那里,配额批进来都是同一种电影,好莱坞电影。艺术电影院没有法国电影、日本电影、韩国电影或者美国独立电影的支撑,中国哪有那么多好的艺术电影啊,一年五十二个星期,肯定是不够的。
许知远现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导演还愿意延续艺术电影的传统吗?
贾樟柯有一部分,但大部分是不屑于这个传统的,大部分人认为你是有些落伍的,跟不上时代变化。这是意志力不够,也跟媒体系统有关系。
我们刚开始拍独立片的时候,哪有钱收啊,但是你的工作可以通过媒体系统介绍出去。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拍完,就给大学里的朋友看一看,最起码整个新闻界、文化界还是对这样的创作抱有一种支持的态度。但今天,媒体系统真变了,钱花不到就没人给你写。媒体要是需要你,他会说他们是一个特别好的媒体,我们有多少读者,我们怎么严肃怎么有水平,但拒绝你的时候,他们会说对不起,我们也是一个公司,也是经营者,真的不好意思。
对于更年轻的艺术电影导演,他们的作品出现以后,媒体都抱着一种公司的面孔对待它们,对不起,你没有读者,没有点评量,我介绍你能有几个人看,我们不费力气写你,所以更年轻的导演面临的境况是非常孤独的。我的幸运在于,起步的阶段不孤单,有来自各个领域的支持,再加上那个时候bbs刚刚兴起,每天上网都能看到大量关于《小武》、《站台》的评论,很长,那时候人很爱写,可不止是一百四十个字,一篇文章就出来了,喜欢和不喜欢的人都写。
年轻导演没有这个环境,所以它们的孤独感应该比我们那个时候强,随之而来的意志力就是个问题。
许知远那段时间挺迷人的,对高级文化有向往。
贾樟柯而且那时候也能原谅很多东西,比如那时候独立电影的技术很粗糙,甚至有时候就用录像带转来转去,都能够被忽略,能够认识到这是一个新的东西,它有可能性。今天就变成是,一开花就必须有硕果,没有人有远见能关注到萌芽。
许知远审美性的堕落。
贾樟柯简单化的堕落。
我们能看到的艺术电影太少了
许知远现在想放松,想回到熟悉的朋友关系里去,有什么新的期待吗?
贾樟柯从我个人创作来说,我能预见到我在未来不会遭遇到太多困难,特别是从钱的角度。但是,我想把我一直想做的几件事做起来,比如艺术电影院,先在北京上海做两家,慢慢做起来。
许知远创作本身呢?
贾樟柯最近最想拍的是历史题材,这个晚清的故事完了还有一个1949年的故事,这两个题材的确是想拍,因为都和我今天的思想状态密切相关。
许知远创作本身或者思考上,有什么困境吗?
贾樟柯思考上的困境已经过去了,因为都是筹备了六七年的计划,资料收集、反反复复的创作、核心内容的确定,这个过程已经过去了。如果说大的困境的话,历史题材本身的投资规模一定要大,因为要复原那个现实,现有的市场里面有一些办法进行有效的回收,但就涉及怎么和大众社会打交道的问题,比如可以拍巨幕、拍imax、拍3d,这些硬性条件都好解决,但更深层次的结合,打动观众的东西,还是要详细一些。
许知远这二十年你跟国际电影业的交流特别多,你觉得从整个世界来讲,这个行业的变化是什么?
贾樟柯大的潮流还是观众低龄化。电影一直是吸引年轻观众,年轻观众在全世界都是主体。他们新的娱乐方法、生活方式对精神世界造成的改变,导致了他们对银幕世界新的期待。比如说他打游戏、看卡通、在网上跟人互动长大,他们的精神世界里面的视觉形象和我们真的不一样。比如现在的小女孩说话都像樱桃小丸子的配音,但我们看到的是穷山恶水,我看到山西的山就兴奋,觉得真美,他们看到玩偶、公仔就兴奋,这是他们的成长带给他们的视觉、精神世界。
这个世界直接决定了主体的电影工业的改变,为了适应他们去转变,这是全球性的。
许知远我们是阅读相对古典的文化成长起来的,形成了我们的一种创造模式。他们的公仔也好、卡通也好,也会产生一种对应的创造模式,会从什么方面表现出来?
贾樟柯从良性来想,他们所创造的文化一定是互动性非常强的,他们未来创造的某种艺术类型,会着重互动感,和我们单方面阅读、观看、接受信息、自己去消化和成长的模式不一样。这很难说是好是坏,那是他们的世界,但我觉得这也要看个人的成长,因为我觉得总体上人的生活模式没有太大改变,也就是说,过了看电影的年龄,比如到了二十五岁,他得恋爱、生孩子、结婚、要有房子,他的父母也会老,他要出差,要接触社会现实,到三十多岁,他们还会是过去那样的精神空间吗?
我真的没有这个经验,我觉得他们也会改变。这就回到我说的我们要维护好一个固定的群体,比如今天喜欢这种电影的人可能四十多岁,他们会老,那到了十年后,我们应该让那时的四十多岁的人还有机会看那样的电影。一代一代的年轻人肯定在变,但他们也会变成中年人,也会变成有一些有生命经验的人,所以不能失去这个场所。
许知远你接触电影这二十年的时间,中国在世界上也呈现出戏剧化的变化。你怎么看待中国崛起带来的变化?
贾樟柯我最初感受到的就是年轻一代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这里面最主要的一个问题还是灵魂独立,大部分这样的孩子,它们的思维模式还是国家的思维模式,忽略了人本的东西。当经济总量让他们激动、沸腾的时候,它们完全无视别的。
比如贵州有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自杀,家里头父亲打工,妈妈跟人跑了,家里老人养不起,他们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无视。因为他不是个人主义者,是国家主义者。我在多伦多跟人吵过一架,因为在放《天注定》的时候就有中国留学生站起来直接批驳,我们的国家是存在这些问题,但是你为什么只拍穷乡僻壤,离了煤矿你会死啊?这个就是挺悲哀的事情,最基本的个人主义没有受到重视。
许知远四十五岁就得了终身成就奖,这么多的认可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都完成了,这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贾樟柯对我来说,这应该变得更自由。所谓更自由就是说既然已经有那么多的肯定、鼓励,自我认定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应该进入到一个更自由的阶段。这种自由可能是从生存环境、生存体验发展过来的。
除了保护自己的真实生存体验不要在银幕上打折扣,我所谓的自由涉及的不仅是生存体验,可能会有更多幻想的、历史性的、超越个人经验的工作吧。
许知远现在中国纪录片的发展看上去是越来越乐观,越来越被人关注,真的是这样吗?
贾樟柯中国纪录片,我觉得一点都不乐观。任何作品都是这样,哪怕观众再少,一定得进入有效的流通渠道里面,中国纪录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机会进入流通渠道。网络当然可以放,但在海量信息里得不到推荐,被观看的很少。当然,有些导演觉得流通渠道无所谓,但是观影人数一统计就会很悲观,比如全国有十场放映,一场两百人,十场两千人,两千人是什么概念呢,就是在上海影城最大的厅放了两场而已。
应该建立起一个好的终端渠道,包括电视渠道,但电视上大部分都是电视台自产自销的纪录片,其他纪录片也进不去,所以终端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没有终端渠道把钱反哺到创作中,创作条件得不到改善,创作质量得不到提高,于是变成一个恶性循环。我觉得不要相信网络,很多人说,你上网啊,一下子多少人就看到了,不是这样的。网络社会更是,得有钱去推广,点击率才更高。
许知远社会的这种加速,对你带来困扰或者激发吗?
贾樟柯速度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倒是对中文词汇粗鄙化的速度很触目惊心,怎么成这样了!如果我们提出来说那些词语太粗鄙了,那些年轻人会说你丫装逼。电影界出过一个事情,一个电影的广告词叫一群二逼在通往牛逼的道路上如何如何,结果被另一部电影用了,两个还吵架,说盗了创意。
对于一个爱中文的人来说,难道没别的词了吗?这是全面的粗鄙化。我有一个助手是台湾小朋友,她在北京就没离开过这一片,有次跟我出差去一个老庙,我跟她说那树那建筑多好,你怎么还看手机?我要一说,年轻人就会骂你。语言的退步也是,这么好的语言被变成这么一个样子,普遍的写作能力下降。好多人跟我说,没想到你文章写得挺好,我说我那个年代写得比我好的多得是。
许知远中国年轻一代的导演所关注的题材内容是怎么样的趋势?
贾樟柯商业趋势很明确,年轻人的审美习惯高度统一、物质化。艺术电影谈不上趋势,因为太少了,能被我们看到的太少了。
原载《单读》app(201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