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取琴吧。”
等到乐器一一取来,五人也不离席,留在原位各持一柄乐器,互相笑望着。
风一起,满座芬芳,馥馥袭人,人人都神情怡悦。
蔺承佑说:
“箜篌浑厚幽沉,不如由绍棠先起头吧。”
杜绍棠笑应了,握稳箜篌调了下音律,一曲清肃的曲子倾泻而出。
曲调刚一起头,蔺承佑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
太子的笑容也凝在脸上。
滕玉意和杜庭兰惊讶互望,那是一曲《思归引》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常能听到有人演奏此曲。
杜绍棠察觉二人脸色难看,错愕地顿住了:
“怎么了?”
太子拧着眉头叹气,皇叔识音断律的本领天下第一,阿大兄妹的曲艺都是皇叔亲手教的。
尤记得那年中秋节举行宫宴,有人提议皇叔和阿大合奏一曲,所奏之曲便是《思归引》记得当时是在大明宫的麟德殿外,殿前铺满了如霜的月色,皇叔和阿大,一个抚琴,一个吹白玉笛,端的是一座光辉。
自那之后,只要叔侄二人同席合奏,几乎都少不了一曲《思归引》如今两人再听到这首曲子,心里怎能不别扭,照理说,为了岔开话题该另起一首曲子才是,但两人都没了兴致。
皇叔如今被幽禁在兴庆宫,圣人顾念亲情不忍将其赐死,但朝野内外不断有臣子上奏疏,说淳安郡王一为谋夺帝位豢养枭众,二为成全野心残杀无辜,堪称罪无可恕,从树妖为祸紫云楼到八月中发动宫变,前前后后死在淳安郡王手里的人数不胜数。
此子按律当诛,不知圣人因何迟滞不决,若圣人诚心轻罚,叫天下人如何作想。
但他们俩都知道,圣人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怜悯皇叔自幼被恶人和母亲引得走入歧途,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其罪,不可恕,其情,实堪怜。
作为淳安郡王的半个兄长,何忍杀之。
滕玉意在旁怔怔望着蔺承佑,她甚少在蔺承佑脸上看到这般烦闷的神色,除了惊讶,心里也有百般猜想。
过片刻,蔺承佑勉强笑笑:
“要不换首曲子?”
滕玉意正要说话,采苹嬷嬷匆匆赶来:
“太子,大郎,宫里有急事找你们。”
众人一惊,蔺承佑怔了下,对滕玉意说:
“你和阿姐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滕玉意忙点头。
直到太子和蔺承佑离席而去,三人仍有些怔忪。
看这架势,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既是大事,为何不见关公公来传报。
三人无心再饮茶作乐,滕玉意同杜庭兰在院子里走了走,又拉着姐姐回里屋说话。
杜庭兰看妹妹神色困乏,便说:
“你们尚在新婚,我和绍棠不便在此久留,你先睡一睡,等世子回来就该知道出什么事了。”
滕玉意换了寝衣上床躺下,顺手把那枚紫灵天章球放到枕边,忽然拉住阿姐的手,悄声说:
“我猜是淳安郡王出了事。”
杜庭兰一讶,顺势在床边坐下:
“为何这样说?”
“阿姐你想想,采苹嬷嬷是成王府的老人了,平日轻易不会亲自过来传话,连她都如此郑重,可见多半是出了急事,奇怪采苹嬷嬷却又未明说是何事——对皇室中人来说,眼下岂不是只有淳安郡王的事是‘说不得’?”
杜庭兰叹气:
“若是他,我实在怜悯不起来,一个人无论有什么样的因由,都不该残害无辜,况且他也算间接害过你。”
滕玉意哑然,阿姐只知疼惜她,却不知自己前世的死也与淳安郡王有关,甚至连今生,阿姐也险些遭了卢兆安那帮人的毒手。
至于自己前世的死——滕玉意心里好不可惜,虽说昨晚在脚踝绊上了双生双伴结,她和蔺承佑却都未梦见前世,看样子她心底残留的那些谜团,注定无法弄明白了。
滕玉意一边思索一边整理衾枕,无意间发现枕头下放着根红线,抽出来一看,正是双生双伴结,早上蔺承佑叮嘱要妥善保管,碧螺春绒估计是怕弄丢,便塞到枕头下了。
滕玉意瞧了眼,重新将红绳掖回去:
“阿姐,你再陪我说说话。”
杜庭兰帮滕玉意掖了掖被角:
“好。”
或许是这几日累坏了,滕玉意说着说着话,不提防睡意一股脑涌上来,没说上几句话就睡过去了。
等到滕玉意再有意识,只觉得胸肺胀痛得欲炸开,勉强睁开眼,冷不丁呛了一大口,大量冰冷寒水顺着她的喉咙灌入她的肺管,让她浑身哆嗦。
滕玉意一滞,慌乱环顾四周,这不是——这不是前世溺死她的池塘吗?
方才她明明在她和蔺承佑的卧房午歇,她魂飞魄散,骇然在水中挣扎,只恨四肢僵硬如木,渐渐地,胸膛里的心跳越弱。
颓然挣扎一晌,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又来了,半睁着模糊的双眼,浑浑噩噩在冰水里沉浮,当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池塘边忽然有个人纵身跳入水中,飞快朝她游来。
就在这时,滕玉意胸膛里的心猛烈一颤,眼前再次陷入永远的黑暗中。
滕玉意阖着眼睛,静等自己重新堕入幽冥之境,等着等着,陡然发现不对劲,明明已经死了,耳边却仍有清晰的水声。
她急忙打开眼皮,蓦然发现自己仍在水塘中,只是她不再冷、不再痛,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无知无觉。
下一瞬,她看见池塘里静静漂浮着一个人,距离那样近,近得连对方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张脸依旧美丽,但已然毫无声息。
滕玉意喉咙一哽,那便是死后的自己了,不知为何,看上去别样可怜,她惶然靠过去,想把孤零零的尸首搂入自己怀里,这时,水里另一个人飞快游了过来,到了近前一把将溺水少女拽入自己怀中,转身就往岸上游。
滕玉意瞳孔猛烈一缩,看清那人面庞的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击碎了她的心脏。
一次次的猜想,远不及亲眼看到来得震人心肠,竟——竟真是蔺承佑。
她浑身哆嗦,眼前也一阵阵眩晕,揪住自己的前襟,张了张嘴想喊他,然而热气和泪水却卡在了喉咙里。
“蔺承佑。”
她哽咽着发出声音,但蔺承佑似乎听不见身后的动静。
滕玉意泪水从眼中无声滚落,情不自禁跟上去,蔺承佑身手矫健,很快就游到了岸边,先将她的尸首推举到岸上,稍后自己也撑着池边上岸。
时值隆冬,池榭边堆积着皑皑白雪,头顶一轮孤月,幽幽笼罩着空旷的滕府。
月光落到池边,将蔺承佑的眉眼照得清晰无比。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在冰水中待了这么久,肤色也比平日苍白不少,抹了把脸,水珠依旧滴滴答答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滴,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顾蹲在岸边为她施救。
“蔺承佑,我在这儿。”
滕玉意泪眼婆娑,飘飘荡荡靠过去,但无论她怎么唤他,蔺承佑都毫无所觉,滕玉意心下焦急,上前搂住他的肩膀,蔺承佑也依旧没有反应。
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面前这少女的尸首上,奋力施救一晌,似乎终于发现回天乏术,面色变得极难看,怔了许久,颓然跌坐到一旁。
蔺承佑这一停,四下里便回归旷静。
在这清冷的冬夜,孤寂的天地间,一时只能听见蔺承佑凌乱的呼吸声,他整个人像是冻住了,样子说不出的消沉,枯坐良久,久到眼眉上的水珠都要结冰了,终于迟滞地抬手抹了把脸:“原来你就是阿孤。”
他的语气,要多懊悔就有多懊悔。
滕玉意酸楚地推搡他:“蔺承佑,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蔺承佑沉默一阵,扯过那件湿透的狐裘将少女的尸首从头到脚蒙好,霍地起了身,这时,垣墙上出现十来个人影,其中两人抬着重物,跃下墙朝蔺承佑奔来。
为首的是宽奴,远远看到蔺承佑浑身湿透,不禁一吓:“世子?”
急忙回头吩咐身后的人:“快到车上把世子的裘衣取来。”
说话间众人将那具黑衣人的尸首搁到地上,蓦然发现池畔还有一具被狐裘覆盖着的尸首。
“这是——”宽奴面色大变,“滕将军的女儿?‘
蔺承佑冷冰冰盯着空荡荡的垣墙上方:“叫你们四面包抄,可捉到活口了?!”
宽奴一凛:“那帮人不但武功颇高,还颇通邪术,事发突然,刚才只逮住了一个,没等小人问话,此人就咬毒自尽了。这是从他身上搜到的,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物件。”
蔺承佑接过那团银丝似的物事沉默打量着。
与此同时,花园的另一头,又冒出一大帮持着火把和武器的武侯,火光里人影幢幢,少说有五十余人。
“世子,刚才我们沿路瞧了,府里的大管事、卫兵,大部分都被暗算了,剩下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也都痴痴傻傻的,就不知滕将军的女儿在何处——”
看到地上被雪白狐裘覆盖着的尸首,众人脸色大变。
蔺承佑语气冷厉:”搜查各处,府里说不定还有活口。”
“是。”
待众人散去,蔺承佑蹲下来检视黑衣人的尸首:“刚才在墙上跟我交手的黑氅人,是今晚这伙人的头。当时我急着救人没工夫继续厮缠,故而叫她跑了,不过交手时那人露了馅儿,应该是个女人。”
宽奴惊讶:“女人?!”
“而且是个身量矮小的女人,她为了伪装成男人特地穿上了大氅,先前如果不是我踢中她的胫骨,也不会察觉她‘膝盖’以下全是木桩,后来我出招抓住她的肩膀,发现她肩膀下也加塞了东西,个头矮的男人不少,但骨骼如此纤细的,只能是个女子。”
说话间蔺承佑重新搜了遍黑衣人的尸首,而后起身比划一下:“约莫只有这么高。没用香、没用配饰、招式也新鲜,身形上么,更是大加伪装,如此大费周章,要么是怕滕府的人认出她,要么她本身在长安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滕玉意浑身冰冷,静尘师太!
为了帮武绮剔除争选太子妃的对手,静尘师太竟亲自出马了。
“是静尘师太。”她忙踮脚在蔺承佑耳边说,“快去查静尘师太。”
蔺承佑毫无所觉。
不只蔺承佑,池畔的这些人,没一个能听到她的声音。
蔺承佑交代完这边的事,留下亲随看护滕玉意的尸首,自己朝外院走去。滕玉意身不由己,飘飘荡荡跟在蔺承佑身后。
书房灯火通明,除了先前那帮武侯,又有奉命赶来的金吾卫。
“世子,那帮人似乎想找什么东西,书房被他们里里外外翻过了。”
滕玉意跟随蔺承佑到了多宝阁前,那个暗格果然被人撬开了。奇怪的是那封写着“南诏国邬某叩上”的信,被人草率地丢弃到角落里。
蔺承佑捡起那封信抖了抖灰,信里写着:
[自南诏国一别,已有十年未与滕将军谋面了。
[将军送嫁之谊,妾身一日未敢忘。前日忽于梦中见到嫂嫂,醒来时泪湿衣襟。十年生死,两厢难忘,尤记得当年将军与嫂嫂情同胶漆,无奈香魂已逝,将军切要保重己身。
[安身寄居扬州时,幸得嫂嫂悉心照拂,近来思之,常在心目。将军固不信妾身所言,但妾身仍斗胆自呈:南阳城中的那些事虽是祖父酒后所言,但当年祖父誓死追随滕老将军,此等事关滕家祖上威望之事,绝不敢妄生穿凿。当初嫂嫂一再滑胎,又一再为噩梦所扰,身近来常想,嫂嫂的病因会不会与南阳之事有关?]
信的后面邬莹莹委婉告诉滕绍,这些日子她又陆续想起当年的一些事,信上不便详述,若是滕将军想知道详情,可以让老仆邬四给她带信。
从信上的日期看,这封信是在新昌王去世后半年写给滕绍的。
滕玉意冷笑,暗格里未看到旁的回信,可见阿爷当初并未回过信,但阿爷似乎终于对信上所说阿娘的病因起了疑心,否则不会将这封信锁在如此私密的暗格里。
“南阳一战”蔺承佑目露思量,旋即举起烛台照了照外封,“信上有靴印,看着是刚踩上去的,我猜那伙人原本想把信带走,结果被滕府的护卫拦住了,搏斗时信件跌落到了桌后的角落里,逃走时也就未顾得上。”
说完将信纳入怀中,在书房里外翻找了一一遍,墙上和角落里共有四处隐秘的暗格,全都被撬开了。
“贵重之物都在,偏少了一样东西。”
宽奴不解:“何物?”
“信件和公函。”蔺承佑立在房中四面环顾,”堂堂淮南道节度使的书房,竟连一封军情方面的公函和信件都无,清得如此干净,只能说明那些人一来就将信搜走了。”
竞奴一诧:“什么样的人会偷镇海军内部的公函?”
“自是心有所图的人。滕将军虽已身死,镇海军那些旧部却还在,例如陆炎和刘文秀等人,都是素有威望的名将。他们效忠滕将军,往日不方便亲自来见滕将军时,只能以书信禀报,遇到朝廷调度,信上难免有些牢骚之语,至于镇海军的内部公函,内容就更是五花八门了,那帮人搜走信,大约是想从信件中找到这些人的把柄。”
“所以他们想辖制镇海军?”
“至少是辖制镇海军的高级将领。”蔺承佑走到门外,蹲下来查看雪地里那一串凌乱的脚印,“看看地上这些痕迹,他们可是一来就直奔书房。”
宽奴忙跟上去:“看来元凶是彭震无疑了。朝廷的平叛大军出征在即,彭震若能在那之前找到镇海军陆炎等人的把柄,也就不怕被朝廷和镇海军两面夹击了。”
蔺承佑不置可否,过片刻狐疑道:“彭震都公然谋逆了,想来不怕再多一桩灭门案在身上,可今晚这帮人个个掩藏面目,分明很怕被人知晓身份,而且滕娘子未必知晓镇海军的军务,他们为何非杀滕娘子不可?”
滕玉意至此已将整盘真相悉数弄明白,忙蹲到蔺承佑身边说:“不、不是彭震,是淳安郡王。搜走阿爷的信件和公函,是为了拿捏陆叔叔他们;杀我,是为了助武绮当太子妃。淳安郡王早就拿住了武绮的把柄,只要武绮当上太子妃,日后他不但有机会控制东宫和太子,还能利用武绮威胁武中丞,但淳安郡王没料到太子如今有意要娶我,不杀我,他的那些棋一步都走不了。”
蔺承佑却起身朝院中走去,滕玉意刚要跟上去,冷不丁绊了一跤,再一起身,眼前豁然一亮。
面前是一处宽阔的街肆,街上熙熙攘攘满是人。
滕玉意一转身,发现自己立在一家售卖胡饼的胡肆门口,蔺承佑和严司直坐在店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滕玉意愣了愣,忙回到店内依着蔺承佑坐下,就听严司直惊讶地低声说:“蔺评事怀疑那帮人之所以杀害滕娘子,是因为她可能成为太子妃?”
滕玉意近乎酸楚地打量蔺承佑最敬佩的这位同僚,青衫幞头,双眸略有些细长,看人时目光清亮温和,端坐着的样子如竹如松,关键是,此刻的严司直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蔺承佑凝视店外的街角:“一切还只是猜测。先跟一跟这个武二娘再说。”
严司直微愕点头:“太子妃是未来皇后,事关四方利益,为此提前铺路,花再多人力物力也值得。不过假如按照这个思路查下去,我们前头的推测通通要推翻了。对了,莫非主凶是武中丞?严某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会有如此手腕,还有,太子妃的钦定人选现有三位,除了滕娘子和武二娘,还有邓侍中的孙女,何不连邓家一起查查?”
蔺承佑:“查过了,邓侍中为了与郑仆射和武中丞斗法,倒是有意在圣人面前抬举孙女,但邓娘子大半时日都住在洛阳,只在去岁冬至日进宫拜见过皇后,看这惫懒的样子,不大像非要做太子妃不可。武二娘就不一样了,此女性情爽直,面上似乎并不热衷嫁入皇室,但经我仔细一查,严大哥你猜怎么着?凡是有太子出席的筵席,武二娘必定也在。
严司直认真听着。
“去岁太子参加击球大会,阿芝和昌宜都在女眷席上瞧见了武二娘,碰巧那日是武大公子的生辰,武二娘百忙中竟也抽空去看了一场比赛。这些事看上去毫无联系,但加起来似乎也太凑巧了。武中丞么,一时还探不出深浅,不如先看看武二娘平日都跟何人来往,再来判断此事到底是不是武中丞指使的。”
严司直目光忽一动:“她出来了。”
滕玉意顺着看过去,就看见武二娘精神奕奕从对面的彩帛行出来。
滕玉意死死盯着武二娘的背影,蔺承佑不紧不慢喝完一盅茶,对严司直道:“严大哥,你我兵分两路,你去查查滕娘子过去这几月可与何人来往过,我去跟踪武娘。我身手好,不怕被她察觉。”
严司直说:“好。”
蔺承佑离了座,滕玉意忙要跟出去,结果因为碰到外头的日光,眼前突然一黑,等到回过神,便到了一处衙门办事阁之类的处所。
窗旁有条案和书架,严司直坐在桌案边翻看卷宗,蔺承佑抱着胳膊背靠搁架,皱眉思量着什么。
夜色已深,两人仍在大理寺忙碌。
“刚着手调查武绮,她就暴病而亡。”严司直深深叹气,“时机未免太凑巧,偏偏验尸验不出端倪,先前还怀疑此事与武中丞有关,现在是不是可以排除他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即便害怕我们因为武绮查到他身上,他也不至于心狠到提前杀害自己的女儿。”
说完这话,半天未听到蔺承佑接腔,严司直回头:“蔺评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到底何时走漏了风声?”蔺承佑蹙眉,”滕娘子的案子疑点重重,大理寺的调查重点一直放在彭震及其枭众身上,谁能这么快察觉我们已经怀疑武绮了?”
严司直怔了怔:”总归是近几日走漏的风声,问题要么出在你身上,要么出在我身上。你我都好好想想,最近都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
说罢,一面回忆,一面将自己近几日的行踪一桩桩说出来。
蔺承佑忽道:“那日在紫云楼,昌宜当着众人的面问武绮为何爱穿红裳。她有此一问,自是因为那日我拿着长安仕女的名单过去找她们,我将武二娘和邓娘子的名字混在其中,问她们对哪位仕女印象最深,昌宜和阿芝并不知晓我的目的,便随口说了几句,昌宜毕竟是太子的亲妹妹,或许那次之后她也觉得平日总能看到武绮出现在太子周围,于是有了当日那一问。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只是闲谈,落在有心人耳里自是不同。
严司直一惊:“能进紫云楼的人,少说是朝廷三品以上官员,莫非真是武中丞?”
蔺承佑眼波微动:“让我想想,当时在座的都有哪些”
滕玉意边听边在屋内游荡,不知不觉到了桌边,低头就看见两宗案卷上分别写着”卢兆安案”、“杜庭兰案”。
两份案宗都摊开着,上头写着卢兆安如何用相思蛊设计阿姐和郑霜银、如何因为嫌阿姐碍事起了杀机、末了又是如何于上已节当晚在月灯阁的竹林外勒毙阿姐等等犯案始末。
只在杀人企图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存疑。
案宗上那端正的字迹估计出自严司直之手,但“存疑”两个字分明是蔺承佑的字迹。
滕玉意心下怃然,虽说早已从李淮固口里得知阿姐的案子是蔺承佑破的,但亲眼看到这些,仍大受触动,飘飘荡荡挪到蔺承佑的背后,默默从后头贴着他。
蔺承佑像是察觉到什么,冷不丁回头。
严司直一愣:“怎么了?”
蔺承佑环顾四周:“怪了,最近老感觉身后有人。”
“莫不是有鬼祟路过?但以蔺评事的法力,该能瞧见才是。”
滕玉意突然起了玩心,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脸庞送到蔺承佑眼前,只恨蔺承佑的视线只顾在她上方游移,依旧没发现她的存在。
滕玉意故意用手在蔺承佑眼前划来划去,却听严司直讶道:“不知不觉都过了子时了。蔺评事,你先回吧,待我整理好卷宗,我也回去歇寝了。”
“不急,我再从头到尾捋一捋。”蔺承佑随手拿起一份录簿在对桌坐下,歪靠着椅背翻阅线索。
严司直捉袖提笔,温声问道:“蔺评事,你以前是不是认得滕将军的女儿?出事那晚你那么快就赶到了滕府,事发后你又查得格外用心。”
滕玉意靠在桌边托腮望着蔺承佑,蔺承佑专注地翻看录簿上的线索:“算是认识,幼时我贪玩差点溺死,就是这位滕娘子救的我,可惜当时也没问清她是谁家的孩子就与她走散了,这些年找她,无非是想当面补个’谢‘字,只可惜一一”
严司直愕了愕,叹气道:“原来如此。”
他宽慰蔺承佑:“此案错综复杂,换旁人未必查得出真相,落到蔺评事手里就不一样了,你也说过这世上就没有你破不了的案子,只要能尽快找到凶手,滕娘子泉下有知,至少能安心投胎了。”
蔺承佑目露思索:“但滕娘子的命格似乎——”
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罢了。”
滕玉意待要挨着蔺承佑坐下,猛不防身子被人向后一拽,等到双脚站稳,意外到了一座清幽的庭院里,庭前花落无声,花树上春莺鸣啭,廊下盘腿坐着两个白胖的小道童,齐齐打着盹。
“绝圣、弃智。”滕玉意又惊又喜,近前唤了两声,绝圣和弃智毫无反应,滕玉意暗觉好笑,待要逗他们打个喷嚏,但没等她将指头凑到两人圆乎乎的脸蛋前,主屋里就飘出熟悉的话声。
“荒唐!滕娘子命格古怪又如何,那也是她祖上的余孽所致,你敢帮她借命,就不怕反噬到自己身上?”是清虚子的声音。
滕玉意耳边一轰,忙飘到窗扉前往里看,就看到蔺承佑懒洋洋歪靠在榻上,被师公呵斥一顿也不恼,只随手扔开手里的弹弓:“徒孙当然怕,但您老也说了,这是迄今您见过的最凶的一次错勾咒,若是无人帮忙操持,滕娘子和滕将军会一次次枉死,直到偿还完所有诅咒为止。”
“命该如此。”清虚子打断徒孙,“你我谁也帮不上忙!”
“未必就帮不上忙,徒孙看过那本《魂经》了,现在两个法子:换命格或是借出寿元。前者就如当年您和缘觉方丈所做的那样,直接为蕙妃和怡妃替换命格,但这法子只能救下一人,并且前提是滕娘子身上只剩一道诅咒了,不然下下辈子还是会惨死。后者,就是直接以寿元相赠,最好是福大命大之人自愿相送,又或者取自大奸大恶之徒。您老也算过了,滕娘子的某位挚亲帮她求到了一段福缘,若是再加上一点借来的寿元,兴许滕娘子下辈子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造化,这点造化,刚好助她和滕将军破咒,咒一破,可就一劳永逸了。”
清虚子喟叹:“这是逆天之举,再怎样都会有损阴德,师公也从未听说有人能破得了错勾咒。”
蔺承佑翻身坐起:“那可未必,事在人为。您老也常说,知恩不报也会损阴德,当年徒孙答应帮那位小恩人找她阿娘,末了却舍她而去,之后滕娘子罹难,徒孙又因为差了一步没能相救——徒孙欠她一条命是事实,如今知道这位恩人下辈子还会惨死,总归有点于心不忍。”
“看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清虚子嗓门拔高,“你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多半是觉得用邪术借出一点寿元也没什么了不起。师公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管抓到凶手帮滕娘子报仇雪恨,胆敢擅用邪术,不必你爷娘动手,师公亲自打断你的腿!”
滕玉意扒在窗扉上听得入神,却听蔺承佑喝道:“谁。”
话音未落,窗内袭来一个符团,滕玉意忙往旁一躲,起身时却发现耳边极为嘈杂,错愕四顾,面前不知不觉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门,火光熊熊燃烧,映亮整片天际,城墙下骏马和人影纷乱交错,呼喊声直冲云霄,雪浪般的刀光中,不断有人从马上跌落。
滕玉意胆战心惊,急忙环顾周围,禁军历来驻扎在皇城左右,南有玄武门,北有玄德门,眼前的是白虎门,看这架势,莫非有叛军要攻打禁苑?
这须臾工夫,有东西滚到滕玉意脚下,滕玉意低头一看,竟是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她一吓,此地箭矢如雨,稍有不慎便会丢命,连忙往后退离,转头在人群中找寻蔺承佑的身影:“蔺承佑!蔺承佑!”
冷不防对面一根箭矢射向她的眉心,滕玉意忙要闪躲,那支箭却穿过她的虚渺的身影,径直射中她身后的一个人。
滕玉意回头望,空气里血雾四溅,腥浓的气息直冲她的鼻端,被射中的那人身型矮小,中箭后踉跄退步,拼命捂住伤口。
滕玉意目色一厉,静尘师太!
静尘师太嘶声怒斥左右:”还不明白吗?我等中计了!如今白虎门周围都是禁军,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那日在鄜坊府,成王世子中的只是一支寻常的箭矢,伤势是真的,毒却是假的,此局如此周密,军中所有人都被骗过去了,今晚多半要事败!快去告诉敏郎早做准备。”
滕玉意忙要追上前,那边却有个矮小的男子纵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一把将静尘师太捞起。
静尘师太:“师兄!”
滕玉意暗自打量那人,看来这人文清散人了,许是常年躲在郡王府地窖中的缘故,文清散人肤色有一种奇异的惨白,毛发稀稀拉拉,远看如枯草一样,但他武功出神入化,一路砍杀如入无人之境。”现在说事败还早得很!“文清散人暴声吆喝,“跟我走!今晚无论如何要先护送敏郎离开长安,若连他也被困住,就是必败之局了,尔等听明白了?”
“是!”
滕玉意奔跑中跌了一跤,爬起来一看,却到了大明宫的麟德殿前。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厮杀声不知何时消逝了,四下里安静得出奇,殿前金甲葆戈,禁军们手持刀戟屏息等候着什么。
殿前立着两人,一人戎服秦鞭,英姿勃发,似是刚经过一场拼杀,浑身染满了血迹和尘沙,手中举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直指另一人的咽喉。
另一人头戴远游三梁冠,身着绛色暗龙纹朝服,却是淳安郡王。
“蔺承佑。”滕玉意鼻根一酸,急忙分开众人朝前去,蔺承佑整个人都不对劲,脸上溅满了血迹,左胳膊束着布料,伤口似是崩开了,布料上满是渗出的鲜血。
他眼睛赤红,厉目看着对面的淳安郡王,举剑的手臂虽然纹丝不动,剑尖却在隐隐抖动。
淳安郡王往日总是风清月朗,眼下却分外狼狈,身上血迹斑斑,鬓边散落着几缕青丝,定定望着手中的一包绣活,癫狂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娘你骗得我好惨!!”
他奋力撕碎那包绣活,目光骤然一寒,回手握住蔺承佑的长剑,用力往自己的咽喉刺去:“我知道你恨极了皇叔,为了引我露出马脚,不惜从去年就开始做局,看看你臂上的伤,为了成事你待自己如此狠决,说白了,你我是一样的人。如今你也算如愿以偿,杀了叔父,就能平定这场叛乱了。”
蔺承佑的剑尖却是纹丝不动。
一片死寂中,淳安郡王掌心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剑刃往下淌,他握紧剑身不放,嘲讽笑道:“不忍心?你的好同僚是我令人杀的,三年前的滕府灭案也是我让人做的,听说你总想着帮滕娘子借命,奈何找不到愿意捐献寿元之人,叔父是大奸大恶之徒,拿走我的寿元,你不必担心遭天谴。”
滕玉意冷冷注视着淳安郡王,蔺承佑眼圈一红,咬牙笑道:“用不着!滕娘子被你害得那么惨,纵算你肯捐献寿元,她未必肯要!”
淳安郡王惨然点头:“好好好。你自小行事坦荡,报恩时亦是光明磊落,皇叔不如你,皇叔这一生到底是走偏了。”
说话时突然暗自发力,蔺承佑似是早料到有此一变,不顾自身伤口,迅疾向前扣住淳安郡王的手腕,可终究晚了一步,淳安郡王嘴角溢出一抹鲜血,仰天往后倒去。
蔺承佑面色大变,收剑上前一托,到底迟了一步。
转瞬间,淳安郡王已是面如金纸,蔺承佑屈膝半跪在淳安郡王身边,咬了咬牙:“皇叔”
淳安郡王呛了口血,含糊笑道:“我这一生,最渴盼的是亲情,可惜命运弄人,越想得到什么,就越是得不到,今晚听你这句’皇叔‘,我方知我从前错得狠了。”
话未说完,他的表情倏地定格了,面庞那样俊美沉静,看上去与平日的淳安郡王无异,只是嘴角含着一抹讥讽的笑意,不知是在嘲讽自己,抑或是在质问上苍。
蔺承佑闭了闭目。
滕玉意说不出的心疼,上前欲挨靠着蔺承佑,却听有人在背后喊道:”阿玉!阿玉!”
滕玉意惊讶回首,这分明是蔺承佑的声音,但蔺承佑明明在自己身边。
“阿玉,阿玉。“对方似乎忧心如焚,声音越来越急促。
滕玉意焦急逡巡,奈何寻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不知不觉游走到殿前的一株柳树下,只见前方有处异常明亮的所在,刚要迈步,不知何处抛来一根红绳系住了她,红绳那头有股大力,一下子将她拽向明亮处。
***
蔺承佑从兴庆宫回来时已是傍晚,一路疾驰,异常沉默。
宽奴等人骑马紧随其后,个个大气不敢出。骑到半途时,蔺承佑似是觉得胸口发闷,猛地勒缰控绳,停在路边喘气。
宽奴心中忧虑,忙也跟着停下:“世子?”望见蔺承佑的表情,话头全堵在了喉咙里,不知不觉间,世子已满脸是泪。
宽奴默然退到一边。
蔺承佑并不搭腔,面无表情拉拽缰绳,继续策马疾行。
宽奴不禁在心里重重叹气。
晌午时分,淳安郡王在兴庆宫自缢了,为避免被人发现或拦阻,特地先用指血在门口画了个粗糙的阵法,等到禁卫们发现不对劲时,郡王已闭气多时了。
走得那样决绝,甚至未留下只言片语。
消息传出,朝野内外那些对圣人和成王不满的声音,立时消散了。
还记得那晚世子不顾眼盲去兴庆宫探视淳安郡王,该问的该说的,想必那晚世子在兴庆宫就已说尽。
事发至今,郡王不曾忏悔过自己的罪过,以世子的心性,即便不为严司直之死,便是为着那晚娘子因为郡王的布局死过一回,也会深恨自己这位叔父。
但郡王这一死,世子依然难过到了极点。
正想着,前方的蔺承佑突然勒缰下马,宽奴一愣,才发现已经到了王府门前。
蔺承佑上了台阶,跨入府中,径直朝东跨院而去。
他心里又痛又苦,只想尽快地见到自己的妻子,不必说话,哪怕只捏捏她厚嫩的耳垂也觉得慰藉。
“娘子还在午睡么?”蔺承佑边走边问府里的下人,迎面却看到几个嬷嬷匆匆忙忙赶来。
“世子,娘子看着似平有些不好。”
蔺承佑神色遽变:“什么不好?胡说什么?”
老嬷嬷们急声说:“世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世子刚走娘子就开始午睡,一睡就是两个时辰,春绒他们只当娘子累坏了,也没敢去打搅,怎知都天黑了娘子仍未有醒转的迹象,几个婢子不得已入内唤了唤,竟是死活唤不醒,非但如此,娘子还浑身哆嗦,不停地说胡话,碰巧王爷和王妃仍在宫里未回,老奴正要给世子送信呢。”
话未说完,眼前哪还有蔺承佑的人影。
蔺承佑急匆匆到了东跨院,听到主屋里乱糟糟的满是话声,心里愈发油煎火燎,开始沿着回廊快速奔跑。
到了房内,一屋子都是婢女。”都滚出去!”近前掀帘,果见妻子躺在床内,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白皙的额头上密密麻麻满是汗珠。
“阿玉。”蔺承佑焦灼地俯身摸了摸妻子的额头,非但不烫,反而冰凉至极,凝神察看四周,并无邪祟作乱的迹象。
他胸口急跳,莫不是魇住了?
“快去尚药局请奉御!”随后又低唤,“阿玉,阿玉。”
滕玉意颤栗着说呓语,蔺承佑贴上去仔细听,就听到妻子含糊说道:”蔺承佑,他才是凶手,他才是”
蔺承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忙掀开衾被察看妻子的脚踝,岂料妻子的脚踝上并未绑着双生双伴结,接着又依次搜检旁处,这才在妻子的右手小指上发现了那根红绳,妻子绝不会无故系上这根红绳,莫不是红绳感知到妻子前世的孽障自己缠上去的,难怪绳子的颜色比平日看着更加鲜焕。
这时滕玉意又尖叫一声,蔺承佑额上爆出冷汗,忙将妻子抱着搂入怀中,不断拍抚她:”阿玉,别怕,我在这儿。”
等到滕玉意安稳些,蔺承佑连忙取出红绳,依着洛阳紫极官录玉真人所教的心法,满头大汗颂了一遍咒,又将另一头迅速系在自己的指尖,压着焦乱的心绪勉强闭眼感受,过了好一会,自觉没什么不同,正要睁眼,忽觉身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蔺承佑回肘向后一撞,怎知撞了个空,不等他再出招,耳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他惊讶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到了一座花园里,园中池榭玲珑,布局颇为眼熟,定睛一看,竟是玉真女冠观。
正暗觉诧异,身旁传来熟悉的说笑声,蔺承佑循声转头,就看到一个少年背着金弓从花园里穿过。
少年笑语如珠,俊逸绝伦。
“这不是我吗?”蔺承佑纳罕。
就听后头有女孩儿窃窃私语:“瞧,那就是成王世子。”
蔺承佑往后看去,就看到花树下坐满了衣饰华贵的仕女。
只一眼,蔺承佑就认出了坐在东侧的滕玉意。她身着绿萼色上襦,齐胸系着莲子白单丝花笼裙,胸前垂着石榴红的丝绦,脚下的翘头履也是石榴红。哪怕贵女如云,她也是相貌最出众的那个,那张鲜花般的脸蛋上,有一双乌溜溜水灵灵的眼睛。
蔺承佑便知自己踏入了妻子前世的梦境,心里一急,情不自禁朝妻子走去:“阿玉,跟我回去。”
走了几步,才发现滕玉意一直望着另一边,顺着往后看,才发现她在暗自打量那个背金弓的少年,她目光炯炯,也不知在琢磨什么,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
蔺承佑不由笑了,走到滕玉意面前,蹲下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故意问她:“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触,面前竟是一片虚无,看来在这场梦境里,自己只能做一缕旁观的游魂,却听女孩们低声说:”名为赏花,说白了还不是为宗室子弟选亲,连成王妃也来了,看样子要认真为世子相看一回了,听说成王夫妇不看中门第,一向只看中品行,今日表现最出众的那个,王妃多半要亲自问话。”
另一人低声说:“别说话了,皇后和成王妃出题了:七律,《赏春》。”
蔺承佑一眼不错望着滕玉意。
滕玉意面上漫不经心,耳朵却竖得耳朵的,闻言一凛,提笔卯足劲开始作诗。
蔺承佑眼底笑意加深。
稍顷,诗成。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在边上一字一句拜读,一首《赏春》写得错彩镂金,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他睨了睨妻子,干脆挨妻子坐下,不一会有宫人过来取诗,滕玉意谨慎地将诗作呈上。
没多久,言人含笑过来对滕玉意说:“恭喜滕娘子,皇后和成王妃亲点了滕娘子的诗为今日魁首,皇后和成王妃召滕娘子过去相见呢。”
滕玉意忙应了,低头时眼波却比刚才更亮了。
蔺承佑一颗心酥成了一团,情不自禁跟上去,脚下忽然一轻,一晃眼又到了另一处。
那是一座华丽的宫苑,周围异常安静,四处转了一圈,蔺承佑就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庭前。
大约闲得发慌,少年手里握着一张弓,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箭玩。
这当口回廊尽头有人来了,却是关公公,关公公颠颠地捧着一副画轴,近前对少年说:“画像画好了,还请世子过目。”
少年有点好笑:“伯母一大早把我叫到宫里来,就是为了这个?”
关公公苦心劝说:”道长他老人家也说了,过去大伙可能都猜错了,绝情蛊也许并非是让男子动不了心,而是另有别的坏处,想要破解此蛊,唯有让世子先动心一回。世子不如趁这机会好好相看一回,说不定能遇到中意的。当日赏花会世子也去了,滕娘子学问相貌可是顶顶出众的一个,皇后也说了,她绝不强求你们,横竖你们自己先看对眼再说。”
说话间将画卷缓缓展开,露出一位姿若仙人的小娘子。
少年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蔺承佑坐到一旁提醒少年:”喂,还等什么?她可是世上最好的小娘子。”
却听少年说:”不娶。
蔺承佑头顶如同滚过一个焦雷,关公公也愣住了。
少年不紧不慢擦拭弓箭:“不就是诗琴出众吗?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我想要的小娘子,起码要对我的胃口,不说别的,性子要够好玩。这位滕娘子我可没兴趣。”
蔺承佑推他一把:“你是傻了还是有眼无珠?滕玉意可是这世上最好玩的小娘子一”
少年掸掸衣袍,提着弓潇洒离去。
蔺承佑刚要追下台阶,没提防脚下又是一空,再睁眼,就到了一间卧房内,房内的布置瑰丽奇巧,空气里弥漫着甜净的玫瑰香。
一转头,就看到滕玉意端坐在席上调香,春绒和碧螺怯生生传着程伯的的话:”成王世子看了娘子的画像,然后说’不娶’。”
滕玉意一不小心就打翻了香盏。
蔺承佑懊恼地一拍脑门,若不是在梦境里什么也做不了,他恨不得掐死另一个自己。
就听滕玉意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知道了。我该去陪伴姨母了,收拾东西吧。”
她搅动了一会香盏里的白蜜,自顾自去净房沐浴,走到近前时,蔺承佑听到滕玉意小声’切‘了一下:“不娶?我还不嫁呢。”
蔺承佑心尖一颤,忙笑着说:“那混蛋不是我。阿玉,我知道你有多好,怎舍得不娶你?那人猪油蒙了心,俗称有眼如肓,你先别生气,我替你教训那个混蛋——”
滕玉意理都不理他,蔺承佑差点没跟进净房,所幸记得这会儿她还不是自己的妻子,不得已在帘前止步,这工夫外头有婢女惊慌地跑进来:“娘子,杜家姨母不好了。”
门帘一掀,滕玉意白着脸从净房出来:“备车,去杜府。”
蔺承佑甚少看到滕玉意这般仓皇,胸口也跟着一疼。
待要跟上去一探究竟,面前却射来一道刺目的白光,等到回过神,恍惚到了一座眼熟的府邸,打量周遭,倒是一眼就认出是滕府的外书房。
寒冬腊月,府里每个角落都覆盖着皑皑白雪。
蔺承佑在雪地里伫立片刻,正要找寻滕玉意的身影,听到书房里传来声响,循声走过去,看到屋里的景象,不由震住了。
滕玉意一身缟素,双髻上半点首饰都无。
蔺承佑怔在门口,这世上能让滕玉意服重孝的只有一人,莫不是滕将军离世了?可若是连滕将军也走了,阿玉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他心乱如麻,近前打量滕玉意,她神色木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阿玉“蔺承佑小心翼翼伸手触碰她,这时外头却传来一声诡异的动静。
蔺承佑一凛,连忙入怀取暗器,怎知摸了个空,这时那怪声越来越大,滕玉意警惕地在房中唤道:”端福!程伯!”
外头一片死寂,滕玉意神色紧张起来,略一踟蹰,推开门谨慎地往外走,蔺承佑拦到她跟前:“跟我走。”
滕玉意却穿过他的虚影,径直到了廊下。
蔺承佑额角一一跳,连忙跟上去,刚走几步,就听到程伯等人发出惨叫声。
滕玉意似乎吓坏了,立时顿住脚步:“程伯!程伯!”
蔺承佑心疼不已:”阿玉。“怎知连妻子的胳膊都抓不住。
等他再次追出去,就看到端福背着滕玉意立在花园的垣墙上,夜色下,垣墙的另一边,无声无息站着一个黑氅人,端福咽喉处鲜血淋漓,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滕玉意含泪伏在端福背上,不断低唤:“端福、端福。”
又厉声质问黑氅人:“你到底是谁?!”
蔺承佑肝胆俱裂,开始沿着池塘狂奔,但无论是面前的垣墙,抑或是墙边的柳树,都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无数次飞纵上前,又无数次扑了个空,枉他一身本领,眼下却是无计可施,
情急之下,蔺承佑开始捏诀念咒,招数很快使尽了,依旧无法触碰到眼前之物。
垣墙上,滕玉意俨然惊惧到了极点,但她仍试图同对方交涉:“只要你放过我和我的手下,我马上带你去找胆敢再碰他们,我保证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蔺承佑咬牙看着这一幕,心肝肺都被搅碎了,焦急环顾四周,待要再想法子,这时,黑氅人一把抓住滕玉意,扬手将她扔下墙内的池塘。
蔺承佑脑中一空,不顾一切纵身向前扑,却连滕玉意的衣袂都没捞到。
“扑通”一声,滕玉意在他眼前跌入了冰冷的池塘。”阿玉!”蔺承佑发指眦裂,毫不犹豫跟着跳入水中,但眼前的池塘依旧只是个幻影,一扑之下,竟扑了个空。
滕玉意拼命在池塘中扑腾,时辰一点点流逝,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微弱,蔺承佑一再试着入水,却一再被挡在池边,他骇然无措,眼睁睁看着滕玉意的气息越来越弱,胸膛里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尖刀,一片一片割他心上的肉。
“阿玉。”
等到池塘里终于不再发出水声时,蔺承佑心脏像被人紧紧捏了一把,一下子冻在了腔子里,伏在池边定定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身体僵冷,半点知觉也无。
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朝池边赶来,但蔺承佑已无力转头,因为他能感觉到,池中的滕玉意已是全无生息。可当他看清纵入池中的少年是自己时,依旧自嘲一笑。
果然,前世的他来迟了一步,即便很快将滕玉意从塘中捞出,也只救上来一具冰冷的尸首。
蔺承佑摇摇晃晃走过去,跌跪到尸首身边,只恨泪眼模糊,望不清眼前的面庞,手伸出去,又悬在半空,这就是她和他的前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时间心痛如绞,末了搂住那虚幻的身影,埋头低哑地痛哭起来:“阿玉!”
***
滕玉意警惕地打量四周,前一瞬她还在大明宫的麟德殿前,下一瞬就飘到了一个黑魃魃的地道中,低头一看,那根红线不知不觉系到了她的腰间。
认出是双生双伴结,滕玉意暗自松了口气,一面循着红绳向前走,一面对红绳的那头低唤:”蔺承佑,蔺承佑。”
忽想起麟德殿前的那一幕,脚步又是一顿。
小涯说她能重生是因为上辈子有人帮她借了命,她命格大凶注定短命,若有个福大命大之人愿意出借几年寿元给她,所谓以大福压制大凶,下辈子便有机会破咒,怎知她阴差阳错提前重生了。
因是借命之人,她自打醒来后便不断招惹邪祟,前一阵得知了当年真相,她一一度以为借出寿元的是阿娘,但从刚才淳安郡王和蔺承佑那番对话来看,借命的似乎另有其人。
莫非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有这样主阵人才不会遭受天谴,可是从蔺承佑跟淳安郡王的那番对话来看,他显然不屑于为了报恩谋夺另一人的寿元。
正胡思乱想,听到背后有人叫她:”阿玉。”
那唤声不只透着惶急,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哀恸到极点的痛,一下子触动了她。
滕玉意顿生忐忑:”蔺承佑?!”
她回头,惶急地找寻声音的来源,不远处又响起一道细声细气的嗓门:“你还不知道?这可是晋国公小女的陵墓,旁边是晋国公夫人王氏,再前头就是晋国公滕绍了。圣人顾念滕将军生前的赫赫战功,特地为其一家修耷陵园,此后宫里每年都专门派人在此看护,但滕家本就人丁稀薄,滕娘子一死,滕家就算绝后了,逢年过节只有一些亲故过来烧香,平日里要多冷清就有多冷清。太子昨日过来烧香,一是为悼念他从军时的恩师滕绍,另一则是为告知滕娘子她大仇已报。”
“太子?”另一人错愕道。
前头那人压低嗓门:“你该不会不知道太子当初差点就娶了滕娘子吧?这事说来也玄乎,当年一共拟定了三位太子妃人选,末了竟一个没成。滕娘子被人杀害,武二娘暴薨,剩下邓侍中的孙女,太子又因她神态与滕娘子有点像,执意不肯娶,蹉跎了整整三年,最后娶了柳尚书家的四娘。”
另一人不耐地说:”诶诶,太子这桩我早就知道了,我问的是成王世子为何到晋国公的陵园中来?成王世子与晋国公可是非亲非故。”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案子是成王世子破的,莫不是过来悼念英魂?”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滕玉意贴在墙上细细听着,岂料墙面徒然往内一陷,她一下子没站稳,往前跌了出去,站稳脚跟一看,外头是一座陵园,前方是宗庙,后头是陵墓。
天上下着霏霏细雨,杏花纷纷碾落成泥。雨中的三座坟茔看上去格外凄清。
滕玉意怔忪片刻,来到坟茔前,先静静抚触阿爷的墓碑,接着游荡到母亲的墓碑前,坐下,辨认墓碑上’王氏’的字样。
枯坐良久,滕玉意回首四望,如两个太监所说,此地清冷幽寂,偌大一座陵园,看不见一个人影。
滕玉意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把身子蜷缩成一一团,贴着母亲的墓碑哽咽:”阿娘”
正当这时,前方的杏花树下传来马蹄声,有人来了。
滕玉意噙着泪花向后看,不禁愣住了,来人竟是蔺承佑……
他孤身一人冒雨前来,到了陵墓前的白玉台阶前,下马拴绳,径直走上台阶。”蔺承佑滕玉意惆怅地看着他,他臂上束着布帛,看样子箭伤仍未好。
蔺承佑自顾自给滕绍和滕夫人上了柱香,这才半蹲下来望着滕玉意的墓碑,未几,从怀中取出一张暗赭色的符篆。
符篆阔达数寸,上头密密麻麻满是符文。
欻然一声,蔺承佑点燃了那张诡谲的符篆,火苗跳跃,照亮他熠亮的眼眸。
“当初你救我一命,我却没能及时认出你。”蔺承佑静静望着那团火苗,开了腔,“如果那一年的赏花会上我不那么自以为是,或许那晚滕府出事时我能及时相救。”
说罢,指了指符篆,歉然一笑:“我命格极重,希望你下辈子不会再这么苦命。”
说完这话他放下符篆,起身,洒脱离去。
滕玉意看清符篆上的字样,心房猝然一缩,上头写着“苍山无极门借命符”,底下分别并排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滕玉意,乙己年腊月二十八子时生人。
另一行是:蔺承佑,壬寅年二月二十一寅时生人。
两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并排写在一起,符篆的底下则另写着一行字:愿借三年寿元助其渡厄。
滕玉意脑中轰然作响,是蔺承佑!竟是蔺承佑!因为不屑于借用旁人的寿元为自己报恩,于是献出了自己的寿元。
她抹了把眼泪,急忙追上去:“蔺承佑。”
蔺承佑却已经翻身上马,一人一马转眼就驰入了雨雾中。
滕玉意追了一晌没能追上,只得怔立在原地,望着蔺承佑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像被人挖空了似的,不禁放声痛哭起来。
滕玉意并不知道,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在她身后不远处,另有一缕蔺承佑的游魂,坐在坟茔前红着眼圈望着她。
忽觉背后有人拉她一把,不等滕玉意回过神,就猝然跌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滕玉意喘息着睁开眼,恰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滕玉意眼泪一瞬涌出来,忙用尽全力回抱他:“蔺承佑一一”
床前垂着熟悉的幔帐,空气里弥漫着她惯用的玫瑰香。不会错,这是她和蔺承佑的新房。
滕玉意依旧泪流不止,但一触到蔺承佑温暖的体温,那颗悬在腔子里的心瞬间就落了地。
“刚才我梦见了前世。”她拼命把头往蔺承佑怀里钻,啜泣时,声音传进他的心房,“我梦见了你、还梦见了我,原来前世是你帮我借的命。”
这时才注意到蔺承佑呼吸异常粗乱,滕玉意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抬头端详他。
蔺承佑却猝然收紧双臂,把她重新纳入自己的怀中。
滕玉意暗觉诧异,忽觉额上一凉,有泪水滴落下来,愕然低头,看到系在两人指尖的红绳,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依着他的胸膛,哽声问:“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他笑着答,嗓腔却在发颤。
滕玉意眼泪愈发汹涌,嘟哝说:“所以也知道你前世并没有对我求而不得了?”
他笑着嗯了一声。
滕玉意抽噎一下,含着泪花说:“你看。你瞧不上我。”
“他有眼无珠,怎知你有多好,我”他笑着笑着,话语再次堵在了喉咙里,“我只庆幸这辈子没有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章中一些日常用具的出处详见《正仓院考古记》。
阴差阳错固然选憾,好在阿大和阿玉是一对百折不挠的少年男女,厄运也好,挫折也罢,都不能让他们向命运低头,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彼此,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会一直相亲相爱,嘿嘿。
本来还想多写点放到后面,但是晋江一章最多只能放3万字,原来有了11000,所以先放150吧,我得为后续的修改留点空间。正文基本到此结束了,后面还有一筒《后记》,是讲阿大和阿玉甜蜜日常的,更新时间不定,昨晚激情码了两千字,码得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结果突然被我们主任叫去干活,会场忙到十一点半,回家都一点多了,话说我们主任经常给我一种世界离开我就不能转的错觉,但好事咋没第一个想到我呢?(bushi)
上次有读者问实体书的事,《攻玉》签了繁体和简体,但是玄幻题材太艰难了,能不能过审还另一说,如果阿大和阿玉的故事能上市,本老母亲就激情送读者三十本签名本,各位可以在本章和下一章后记写长评(记得一定一定要打季分,不然会被系统判定为刷分,到时候我会从长评的读者里选送签名本),这个故事从构思大纲到存稿到发表,整整陪伴了我两年,我比你们更舍不得阿大和阿玉,呜呜鸡。忘记给自己打广告了,有兴趣的可以收藏作者专栏,这样我以后开新文就能第一时间收到通知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