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去村里一户人家吃喜酒,刚进屋就看到小泉和一伙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前,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不知正看着什么热闹。秋园轻轻走过去,看到人王正在八仙桌上表演。
八仙桌一米见方,桌面下方四边都有横梁,横梁与桌面有十七八公分的距离,中间有两根直梁把桌下的空间分成四格。人王就在这格子里钻进钻出,身轻如燕,赢得一片喝彩声。
秋园轻轻走到小泉旁边坐下。小泉太专注,没发现身边有人,倒是秋园把小泉看了个仔细。小泉的头发干枯萎黄,眼角的扇形皱纹又深又多,好似刻上去的,昔年的光洁明艳已经荡然无存。
秋园碰了碰小泉的手。“梁老师啊!”小泉转过身,一声惊呼,萎黄的脸上显出激动的红晕。她见了亲人一样,拉起秋园的手。两人离开人群,走到坪里。
秋园说:“叫人王出来吧,这么一个小身子,耍来耍去也蛮累的。我都看了一会儿,未必非要让别人开心好久不可。”
小泉说:“好,我去把她叫出来。只有你梁老师才会讲这种话。我带人王不管走到哪里,人家就是要她钻桌子、翻跟头。”
人王被小泉牵到身边,秋园摸了摸她的头。仍是那么稀稀疏疏几根头发,身子长大了些,黄而细腻的皮肤有了些许光泽,两个酒杯大的小奶子撑起薄薄的红色小褂子,下身着蓝裤子,脚上是双绣花鞋。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是经小泉精心打扮了的。
小泉小声说:“人王做大人了,和我们一样,一月一次,一点点。”
秋园说:“小泉,把这孩子带大不容易啊!你居然把她带大了,你是个好妈妈。我觉得你瘦了些,日子过得还好吗?两个媳妇对你好不好?”
“梁老师,我瘦了蛮多啊,你想不到我有多累。两个媳妇都不喜欢人王,嫌丢了她们的脸。我虽是做婆婆的,可因为人王,在她们面前也做不起人。原本给人做衣能赚几个钱,现在她们两个一出工,细伢子全丢给我,还觉得我没带好。细伢子一哭,她们就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梁老师,你说细伢子哪里能不哭一下?帮她们带了,不但冇有功劳,连苦劳都冇有,气都气瘦了。”
“要不分开来,你带着人王和国臣过。”
“家是早就分了,但等于没有分。她们要赚工分,我能不带孩子吗?我不是不愿带孩子,就是不想看她们的脸色。两个崽对我都好,两个媳妇就整天担心我替哪个做多了,替自己做少了,吃了亏。别人说媳妇难当,我做媳妇倒冇受一点气,想不到当了婆婆却要受气。梁老师,你不知媳妇看人王的那种眼神,才叫人难受啊!”
“想开些,凡事别往心里去。人王有你和国臣疼就够了。不是她们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就不喜欢。”
“梁老师,今天碰到你也是我的运气,把心里话都讲出来了。你又这样开导我,我心里舒服多了。邻里之间是不能讲媳妇的事情的,怕惹是生非。整天放在心里想呀想,越想越气。”
“小泉,你比我强,你还年轻,经得起折腾。年轻就是本钱,放宽心过日子。身体好,就尽量多帮她们做事,一家人也分不出个彼此。实在做不得也冇办法,总不会把你吃掉吧。”
“梁老师,经你这一讲,我也想通了,不气了。能做时尽量做,真是不能做就不做了。不怕,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就这样絮絮叨叨讲到上桌吃饭为止。
一晃,距那次吃酒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秋园再没遇到小泉。
一日,小泉忽然到家里来了。秋园仔细打量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小泉比上次见面又差多了:缩着身子,面容愈加萎黄,嘴角两旁的肌肉无力地松垂着。
秋园说:“没带人王来?”
“梁老师,我就是特为来告诉你,人王走在我前面了。”小泉说着,嘴一瘪就哭了起来。
秋园递上豆子芝麻茶,说:“小泉,不伤心不伤心,赶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小泉抽泣着接过茶,啜了一口,捧着茶杯就发起呆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王是双抢时掉进水缸里淹死的。
当时,媳妇和崽,还有国臣都要到田里去,打禾的打禾,栽禾的栽禾。小泉在家要煮几口人的茶饭,还要洗衣、喂猪、晒谷、带细伢子……忙得像个陀螺满地转。人王整天拿根比自己还长的棍子,站在坪里赶鸡,防鸡偷谷吃。这边赶走了,另一边又来了,连吃饭时都要守在一旁看着。有只大公鸡欺负人王个头矮小,谷也不吃了,要啄人王碗里的饭吃。人王就手忙脚乱地跟大公鸡抢饭吃。这场面小泉见过一次,心酸得不行,把那公鸡追打出好远。
那天,太阳实在是毒,地都晒得要冒烟。小泉到另一个晒谷坪翻谷去了。人王大概口渴了,桌上的冷茶她够不到,就去水缸里舀冷水喝。偏偏那天没挑水,只剩下小半缸水,人王舀不到,就踮起脚使劲去舀,结果一头栽到缸里去了。
小泉翻谷回来,看到一群鸡在悠闲地吃谷,人王不知到哪里去了。小泉边喊边寻,后来才在缸里找到她。人已经没气了。
小泉讲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秋园说:“小泉,快不要哭了,你自己都瘦得不像样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活人要紧。这几十年,人王跟着你,冇享到太多福,总也冇受太多罪。不是你那么耐烦,人王根本活不成人。如果你死在她前头,她才叫可怜呢,连个替她赶公鸡的人都冇得。小泉,你不要觉得不中听啊,人王走了也好,早点去投胎,下辈子做个正常人,成家立业,那有多好。”
小泉说:“梁老师,你讲的道理我懂。其实人王这副模样活在世上蛮作孽。就是这么些年带亲了,舍不得。我经常想起她那个可怜的小身子,想想心里就痛,就要哭。”
秋园说:“小泉,生死有命,只好少想点,让人王安心去投胎。”
秋园劝慰地摩挲着小泉的手。那手掌粗糙,满是深深的纹路,里面全是做活留下来的色素,永远洗不掉,是一种洁净的丑陋。
五
秋园七十多岁时依然步伐矫健,喜欢自己出门买个东西或办点事情。黄土路一到雨天便湿漉漉、粘答答的,一踩一脚泥。可秋园喜欢去塘里洗东西。凡是自己能做的事,决不等孩子们回来,这是她的信条。
子恒和赔三陪着秋园一起住在赐福山老屋。兄弟俩一大早出门,去各自学校教书,下午五点多才能到家。他们总是跨进大门就喊:“妈妈!妈妈!”要是秋园答应得慢了点,弟兄俩便会惊慌失措,到处寻找。秋园看到兄弟俩回来了,自是高兴异常,麻利地泡上豆子芝麻茶,送到儿子手中。
赔三结婚后,每周五回自己家里住一晚,周六上午赶回老屋,换子恒回自己家。周日晚上,兄弟俩又齐聚老屋,周一早上各奔学校。
尽管兄弟俩如此辛苦地来回,秋园仍要一整天一整天地守着山林深处这一栋屋子。如果没人在屋前田头做事,老屋里就静得只剩下风。
子恒和赔三在学校里也提心吊胆,担心秋园独自在老屋有什么意外,比如洗衣服掉进塘里之类。
子恒曾经提出一起住在学校里,可秋园不同意,她不愿自己什么事都不做,要儿子养着。她找队上要了两丘田,请人种着,让兄弟俩出点工钱,每年能打十来担谷,根本不用买粮食。蔬菜也自给,偶尔买些荤腥。秋园觉得这样挺好,没给兄弟俩添负担。
五十六岁那年,子恒决定提早退休,来老屋陪伴秋园。
子恒退休在家,除了和秋园做伴,也砍柴、种菜、写字、看书。老屋后面是个山坡,长满了灌木和低矮的松树。子恒想在山上栽几棵竹子,以后编个篮子、簸箕之类,就不用向人买了。再栽上一两棵枫树,枫叶红的时候很好看,能让老屋活跃些,免得僧气十足。
子恒问人要了棵根部很大的竹子,把竹梢砍掉,用稻草包上砍掉处,栽在屋后山上。又栽了两棵小枫树。第二年,山上长出三棵好大的笋子,然后变成三棵大竹子。几年后,老屋成了青山立其侧,竹林立其后。枫树也有一人多高,巴掌大的叶子,秋天便红艳艳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辉。
老房子依山而建,不断有竹叶和枫叶飘落在屋顶上。站在山顶望去,黑瓦上铺陈着红的枫叶、绿的竹叶,着实好看。可这些叶子盖住了屋上的瓦,妨碍了水流的畅通,一遇刮风下雨,屋里就到处漏水。一年总要请好几回泥工上屋顶扫树叶和捡漏,成了空前的大麻烦。
一日,子恒扫地。弯腰扫到秋园床底时,竟然发现那儿生出两棵竹笋,一般大小、高矮,似双胞胎样长在床底下。子恒觉得好笑,忙叫秋园来看。“这竹子生命力真强,从山上地底下钻进房里,花了多少力气。要是它们知道自己会成为盘中餐,绝不会贸然行事。”说完,子恒将床铺搬开,挖出笋子,笋块雪白、脆嫩。
那年之骅回家,吃到了没见过阳光的笋子,但没能喝上鸡汤。秋园养的十三只鸡又被偷了,仍是挖墙脚进来。
六
八十九岁那年,秋园平地跌了一跤,胯骨跌断了,只能仰面朝天躺着。
她疼啊、疼啊、疼啊……没有了肉,只有骨头,那一把疼痛的碎骨。骨头抵着床垫很不好受,她不停地让人给她换姿势。每搬动一下,她便疼得像一只吱吱叫的小鼠——被捕鼠夹和疼痛夹住的、皱缩绝望的小鼠。
子恒和赔三抬着她去了医院,想接好她的骨头。可是接了又断。他们又冒险把她搬上车,送到省里最好的骨科医院。那儿的医生只肯开药,不肯接骨,担心在骨头接上那一瞬间,她会疼得晕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之骅赶回老屋,每天精心照料秋园:抚摸她的身体以减轻痛楚;小心翼翼挪动她的身体,以免生褥疮;实在疼得厉害就喂服安眠药,让她昏昏睡去。后来,秋园神志不那么清醒了,对之骅说:“你是谁啊?何里对我这么好?”
那个酷热的夏天,秋园不安地死去了。
先是喉头涌上一阵痰,急剧地喘咳,然后奄奄一息地平缓下去。最后一刻,她突然睁大眼睛,看了她的孩子们一眼——长大了的孩子们正立于床头,守候着她的死亡。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眼。就这样,秋园带着她的碎骨、她骨头里的疼痛、她的最后一眼,去了另一个世界。
整理遗物的时候,之骅在秋园的棉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一九三二年,从洛阳到南京
一九三七年,从汉口到湘阴
一九六〇年,从湖南到湖北
一九八〇年,从湖北回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