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七年的一天,子恒兴冲冲地从二十多里路外的学校赶回家告诉赔三,高考制度恢复了,有高中毕业证或相当于高中文化程度的社会青年,不论成分好坏,都可以参加高考。他要赔三去公社报名。
赔三正在挖地,连头都没抬,说:“考什么大学?一个初中生种了十一年田,连原来学的东西都丢光了,还考大学呢,莫去丢脸。”
子恒说:“过两天,公社就办补习班。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家里的事你不要管,先去照个半身照,然后报名参加补习。你初中成绩那么好,记性又好,补习上两个月,再借些高中的书看看,或许就能考取。不管怎样都要去考。”子恒又说:“你这会儿就起身,去换身衣服、照个相,后天好去公社报名。”
赔三仍是不情愿:“还是算了吧,心里没点底。”
子恒说:“不行,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不去试一试呢?你快去换身衣服,衣服上好多泥巴。”
赔三说:“懒得换,就这样去照,照得再好,怕也考不取。”
好说歹说,赔三去照了个半身照,报上了名。
在公社参加补习的第二天,文教办的一位干部把赔三从教室里喊出来:“你不能参加高考,你是初中生,你父亲……”
赔三脸红道:“我晓得了,不考就是。”
赔三拖着一双灌满铅的脚往家走,十分沮丧。路过村里小学时,碰到了小学的鲁老师。
鲁老师问:“子恕,你参加补习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几个工分啊?”
赔三把实情告诉了鲁老师。鲁老师一脸不平地说:“真是岂有此理!上面不是有文件吗?报纸上不也讲了吗?像你这类情况,完全可以报考。”
鲁老师经常跟赔三谈天说地,对他非常了解。鲁老师说:“你可以去告状,不让你高考是违反文件规定的。我敢肯定,全公社谁也没你知识底子厚。”
赔三说:“算了算了,这是天意。”
赔三生活上有些稀里糊涂、丢三落四。衣服、帽子、围巾常常不知丢在哪里。在田里做功夫,秋园会用搪瓷缸子给他送水解渴,每次都要交代一句:“记得把缸子带回来。”他十有八九是不记得的。
可赔三很会读书,记忆力也惊人。上学时,历史地理方面的内容很快就背得滚瓜烂熟,问起来没他不知道的。在基建队做小工时,技术员来计算土方,两三位数的乘法,往往技术员还没用算盘算出来,赔三就心算出来了。种了十一年田,赔三没学会犁田、耙田,却懂得科学种田。他连续多年担任队里的育秧员和防治农作物病虫害的植保员。
星期天,赔三喜欢去县城的新华书店看书,就靠在柜台上翻阅。他看书很杂,小说、散文、诗歌、童话、民间故事……什么都看。那些在别人眼里枯燥无味的哲学、社会学、自然科学书籍,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离开学校十一年了,现在高考恢复,凭成绩录取,这对赔三来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世上的事还真有峰回路转的时候。过了很久,公社忽然捎口信来,要赔三去参加补习。原来有几个和赔三情况类似的人,与公社交涉了好久。因有明文规定,公社不敢马虎,便答应让他们参加考试,赔三也顺带沾了光。
此时离考试仅剩三天了。填报志愿时,赔三犯难了:填中专吧,年纪超过了;填大学吧,自己只读了个初中。最后,他硬着头皮在大专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补习机会来得太迟,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才七十二小时。赔三抱着去补习班看看的心态走进教室,发现那些补习了两个月的同学个个斗志昂扬、摩拳擦掌。还有三天就要考试了,老师要他们放松放松。只见他们把那些做过的卷子丢得满地都是,毫不爱惜地在上面践踏。赔三如获至宝,塞了满满一书包回家,整整看了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
政治他不怕,只要看一遍就记住了。高中的数学,他也粗通一些。至于语文、历史,就更不怕了。赔三忽然对即将到来的考试信心十足,尽管两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十足。
考试那天,赔三穿得干干净净,一改往日总是低头走路的习惯,抬起头走在考生当中。
一行人早早来到了位于公社小学的考点。考生们聚集在操场上谈笑风生。大学多年没有采用考试选拔学生了,这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赔三独自站在操场一角,将昨晚复习过的知识在脑中过一次电影。
开考的铃声响了。全公社共有两百多名考生,分坐在八间教室里,单人单座。赔三坐在靠墙最后一排,看着周围的考生,他又有些丧气。他们大都是历届高中生、应届高中生或民办教师,而他是个停学十一年的初中生、一个农民,考前只补习了三天。
赔三考取了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
毕业以后,他成了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仁受在世时老说,教师与医生是最好的职业,不管哪朝哪代,总要有人教书,总要有人行医。很长时间里,仁受、秋园都是靠教书养家的。子恒教了一辈子书。赔三也加入了这个队伍。
二
之骅拖着七个月的肚围去河边洗衣服时,背影还像个小姑娘。清晨洁白而浊重的浓雾像一张巨大的鱼网覆盖了前方的道路,她在没有空隙的雾中穿行。她一只胳膊挽着盛满衣物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着搓衣板和棒槌,这些陈旧的木制家什散发着和生活一样暗淡的气息。
之骅在河边停了下来,雾大得什么也看不见。那是十月的浓雾,夹带着初起的侵人的秋气,一种寒冷寂寞的气息就那么不由分说地铺满了整张河面。她终于站到了那块熟悉的青石板上,困难地蹲坐下来。对七个月的孕妇而言,这是个高难度动作。她小心翼翼地蹲坐着,把衣服一件件从桶里拎出来,浸到河水里,再铺到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捶打起来。
砰——砰——砰——,沉闷而响亮的敲击声沿着河面辐射开来,又被浓雾吞吃进去。二十二岁的之骅坐在河边浣洗衣衫,只有孤独的敲击声陪伴着她。浓雾渐渐散开,清澈的流水显现出来了,不远处村子的轮廓显现出来了。这是县城边缘一个极小极小的村子,散落着七八户人家。
就在她洗完衣服收拾好木桶、棒槌、搓衣板准备回家时,忽然一阵头晕眼花,脚底下的青石板开始摇动,她仿佛不是站在石板上,而是站在一堆浮动的絮状物上。刚才的浓雾此刻似乎聚拢在脚底,她一头栽进了雾里。
河水不深,水流也不湍急,可那刺骨的寒冷伴着恐惧一起袭击着之骅的肉体。她挣扎着重新爬上青石板,挣扎着挽起那桶沉甸甸的衣服,另一只手拿着搓衣板和棒槌,蹒跚着往村里走去。
快到家时,碰到了房东麦芽。麦芽是三个孩子的妈妈。这个好心的女人大惊小怪地夺下之骅手里的东西,帮她脱下又湿又重的裤子,把她赶进被窝里。
麦芽很快就用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东西进来,是为中秋节备下的劣质烧酒。她把酒端到之骅跟前,让她喝下去。之骅浑身哆嗦,嘴唇青紫,毫不犹豫地一仰脖灌下一大口烧酒,心中立即有一团火砰地烧起来。
这酒还派上了另一个用场。
当晚,之骅腹痛如绞。她抱着肚子,先是克制地呻吟,继而满床打滚,身下有液体汩汩流出——羊水破了。
“要生了要生了,这才七个多月就要生。”麦芽一边唠叨,一边赶紧叫她丈夫去大队部给乔木林摇电话。乔木林在县城医院工作,离村子有二十多里地,只有星期天才回家。
之骅完全被疼痛这个魔鬼攫住了。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手紧紧拉住床栏,左翻右滚。老朽的木床经不起她疯狂的力气,摇得几乎散了架。她从床上滚到地上,被麦芽连推带拉地弄上床,又滚了下去。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妈妈,救救我啊,我要死了!妈妈,救救我啊,我要死了!”疼痛每过几秒就凝聚成一个波峰,然后缓缓过渡到波谷。之骅在疼痛的峰谷间跌宕,后来也没有波峰波谷了,只有一种持续而疯狂的疼痛。
就在之骅抓住麦芽的衣裳用力一扯,所有纽扣硬生生迸脱的瞬间,一个瘦弱的女婴也坠地了。由于在母亲腹中挣扎了太久,她几近窒息,落地时喑哑而沉默。麦芽经验丰富,她迅速剪断脐带,用粗瓷碗里的烧酒简单地消了毒,然后拎起女婴的脚倒提着,对准脚底板啪啪啪地接连敲击了十几下。
哇——哇——,女婴终于发出了细小的哭声。
麦芽松了口气:“好了,能活了。”
乔木林带着县医院接生的医生赶到时,之骅的第一个女儿已经呱呱坠地。之骅静静地闭着眼睛,头上栖落着黄豆大的汗珠。从此,她成为一个母亲——如同秋园,如同世世代代的女子。
之骅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长大以后,你们要读大学。”
秋园也好,之骅也好,这一生总是想上学而不得。之骅老对孩子们说,她这辈子就是没有念够书。
后来,之骅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大学。
三
赐福山的老屋傍山,山边有株参天的香樟树。曾有人愿出一千元买这棵树,秋园拒绝了。这棵树若伐倒,老屋可能也就塌了。秋园在坪前种了两棵芙蓉,春天会开出硕大的粉白色花朵。旁边搞了个橘园,种了十几株橘树。橘树肯结果,一到季节,枝头就缀满青绿的果实,但往往等不到成熟转黄,一夜之间就被人摘光了。一家人几乎没尝过橘子的滋味。
老和尚早就去世了。
他赖以生存的菩萨在“四清”时被砸烂了,好不容易偷偷摸摸留下一个尺把长的木雕菩萨。他把观音菩萨藏在楼上,自己也睡在楼上,楼下是灶屋,一把木梯子上下。上楼时手里举着菜油灯——小碟子装了菜油搁在竹筒上,碟子里有一根棉纱做的灯芯——幽幽的灯光随着上楼的脚步一晃一晃,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六十好几的人,视力又差,上次楼很不容易。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楼上有菩萨,每每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进入梦乡,老和尚才起来敬菩萨。他敬菩萨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叩头时,左脚朝前跨出半步,右腿跪下,先是一声乒,隔一会儿,连续两下乒乓,很有节奏感。乒乓、乒乓……头重重磕在地板上,静夜听起来格外响亮,就这样磕到天明。时间长了,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酒杯大的包。
老和尚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两腿发软,无法爬楼。一天,他把被子丢下来,就再没上过楼了。
灶屋里有个用泥砖砌成的灶。灶边一个角落里堆了许多干草和树叶,用来烧火做饭。另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大堆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灰,旁边放着一只大尿桶。床在灶屋门后,上面垫几捆稻草,再放上一床被子,就是他的铺盖了。吃喝拉撒睡全在这灶屋里,屋中脏乱,臭气熏人。他没把菩萨搬下来,怕得罪菩萨。
老和尚两眼深陷,无精打采,每日在村子里慢慢悠悠地走路。
有一天,他突然开始拉肚子,一天要拉上十几次。又过了几天,不见他出门。有人去灶屋看,发现他已经死了。他得的是急性痢疾。
队上的干部去清理老和尚的遗物,发现了一张遗嘱,字写得七歪八扭、模糊不清,大意是他死后,请把他放在禾坪里,堆上柴火将他火化。难怪他有一大堆柴却不舍得烧,此外连米都没有一粒,真不知他有多少天没吃饭了。
三十多年后,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老和尚果真上了天、成了神仙。还有人说看到他驾着祥云来到赐福山,来看庵子里。但究竟是谁看到就不得而知了。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