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天,满家的二菊走来家里,样子挺友好。
秋园连忙递上水烟筒和纸媒子。只见二菊左手端着水烟筒,右手拿着纸媒子噗地一吹,纸媒子燃了,冒着火星,点着了烟斗。二菊呼噜噜长吸一口,一双小眼睛飞快地眨着,眼看十分陶醉。
秋园站在一旁悬着心,不晓得又要出什么事,焦急地等着她开口。
一锅烟吸完,二菊才张口说:“我娘身体不好,我住在赐福山,照看娘蛮不方便。我想跟你们换换房子。”
秋园一听换房子,好一阵惊喜:真是想都想不来的好事。她忙对二菊说:“你真是孝顺,不晓得你打算什么时候换?”
二菊说:“你还不晓得我是个急性子,当然是越快越好。”
秋园说:“反正我家也没什么东西,既是越快越好,我们下午就搬过去,你搬上来住,好照顾你娘。”
秋园家有四间房,二菊在赐福山的房子只有三间。不花一分钱就多了一间房,还能毫不顾忌地和野男人鬼混,二菊心满意足地走了。
在黄泥冲虽只住了一年,秋园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新年刚过几天,一家人便毫不犹豫地搬到了赐福山。
赐福山是一座小小的寺庙,离黄泥冲只过三条田塍,仍在群山之中。一栋泥巴屋子,三面环山,屋子正前方是个禾坪。一只大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坪里追跑,扒拉着浮土,一见人来,咯咯叫声便响成一片。离禾坪百米开外有口泥塘,几只鸭子在塘里戏水,塘水被鸭子搅得浑黄。
走过禾坪就是田垄,田垄夹在群山之间,中间有弯弯曲曲的小路。山虽不高,却也连绵起伏。山上的杂柴几乎砍得一根不剩。那些为数不多不准砍的树,充其量也就一人多高,树上的枝杈被劈得很毒,棵棵都是伤痕累累、可怜兮兮。
二菊的房子原是寺庙西边的三间杂屋,泥砖墙裂着宽缝,一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模样。三间房并排,其中一间大一点的做困房,用泥砖砌四个墩,搁上木板,就算两张床;中间那间做灶房,用泥砖砌个灶,再砌个四方墩,上面放几块旧木板,算是张吃饭桌子,然后摆上几把用禾绳缠了又缠、绑了又绑的破椅子。
最后那间只有一米来宽,小得可怜,便做了茅房。
二
庙里只剩一个老和尚。在黄泥冲住时,一家人就认得老和尚,只是冇得太多来往,如今成了近邻。
老和尚俗名叫甘瑞玉,法号叫静明。他年轻时是个好篾匠,做上门手艺。那时他就信佛,到别人家做手艺,随身带个瓦罐子煮饭,只吃自己的光饭,不吃别人的菜,怕沾了荤腥。慢慢地,他佛缘越结越深,便跑到大庙里受了戒,半路出家做了和尚。
一家人同老和尚处得很融洽,之骅经常带着弟弟去庙里玩,不像在黄泥冲,连门都不敢出。庙里摆着观音、如来、十八罗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菩萨。
老和尚黄皮寡瘦,灰白的光脑壳上,九个白点十分显眼。他生活清苦,炒菜时,一只手抓着油瓶,颤颤巍巍地滴上一滴,生怕失手倒多了。加上老眼昏花,脑壳简直栽到了锅里,整个脸都贴了上去,看着就像是用鼻子嗅闻。
有时也能看到他提个篮子去买豆腐,回来时总是气鼓鼓的。原来菜篮里被人塞进了活蹦乱跳的黄鳝、泥鳅,也有死的。活的要赶紧放生,死的要挖洞埋掉,搞得他手忙脚乱。这都是细伢子们的恶作剧。
熟起来后,老和尚除了念经拜佛,就是来家串门,目的只有一个:开导秋园他们信佛、修来生。
“人活在世上有么里味?饿也饿得死,胀也胀得死,淹也淹得死,烧也烧得死,病也病得死,跌也跌得死。人有么里味?只怪世上人脑壳不清醒,要争名夺利、争长论短,想不到要修来生,脱离这个五浊恶世。造孽啊造孽!”
一次中午过后,老和尚来家,问他们吃了饭没有。
之骅就反问:“你吃了吗?”
“还有么里,早吃了。我是过午不食,未必你们还不晓得!”他脸上那种自豪感,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好事。
老和尚大部分时间都处在饥饿中。一旦吃饭便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咀嚼饭菜时发出好大的吧唧吧唧声,别人见了,还以为他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端阳节那天,卖黄鳝的来了。秋园没买,正好老和尚也在场。他好高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说:“黄鳝、泥鳅肚里有好多蛋,吃一次,不晓得要伤几多性命,数都数不清。你们冇吃,咯好,咯好,菩萨保佑你们,阿弥陀佛。”
第二天,有人送了斤黄鳝给秋园家,偏偏让老和尚看见了。他喘着粗气,阴沉着脸,气鼓鼓地在秋园家冲进冲出。
之骅学着老和尚的口气问:“老和尚,今天么里事得罪了你老人家,气冲冲的?”
老和尚说:“杀条黄鳝,一刀下去,血直滴。血滴滴、血滴滴,来世冤孽,何得脱绊?你们就是脑壳不清醒,硬要吃它。”
好心人看到老和尚视力好差,劝他吃点猪油增加营养。老和尚说:“斋口吃不得荤,荤口念不得经,咯不是好耍的。”
三
子恒一连四个多月都没寄钱回家,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有消息传来,洞庭湖区涨大水,倒了很多垸子,淹死了不少人。而子恒正是在湖区教书。给他写了许多信,都石沉大海。秋园越想越怕,整天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考虑再三,秋园决定去垸子里找子恒。可她连件不打补丁的衣服都没有,就决定向小泉借几块钱做件衣。
仁受划了旧官吏后,秋园就失去了新民小学的教职,跟花屋那边的来往也少了。这天一大早,她就上路,去花屋找小泉借钱做衣。
花屋里物是人非。
徐家因为有田有屋,被划成了大地主,花屋被收走了,一家人蜗居在从前邱子文家的茅屋里。徐老先生一直病恹恹的,没几年就死了,倒没受什么罪。徐正明原本就是个桐油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眼神又不好,没了田租,一家人就失去了生活来源。正明的妻子爱梅实在过不下这个日子,回了娘家,算是逃条生路。这么一来,就剩下徐娭毑和徐正明母子相依为命。
得亏邱子文和小泉常常接济徐家母子。邱家是佃农,解放后分到了田。国臣种田,小泉继续摸黑打滚地给人做衣,日子还过得去。
秋园在路上碰到过徐娭毑一次,大吃了一惊。徐娭毑富态的圆脸瘦脱了形,人只剩下一把骨头,风吹都会倒。她左胸缠着一大团破布,整个人向右面倾倒,仿佛失去平衡的不倒翁,跟个老乞婆一模一样。
“徐娭毑,你何里变成咯种模样……”秋园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得说不下去。
徐娭毑苦笑,语调平静:“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这左边奶子上先是长了个疮,敷了些草药也不见好,后来这疮就开始烂,越烂越大,现在总有碗口大了……”
徐娭毑得的其实是乳腺癌。那时人们没这个常识,也没钱看病,徐娭毑只能让奶子烂下去……整个人散发着扑鼻恶臭,去要饭都没人敢拢近。
只有邱家人继续看顾她。子文常常上山采草药,熬成膏,让贵嫂或小泉帮她敷在烂处,再用破布缠住。左边奶子快烂完了,无论是什么草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子文知道,徐娭毑挨不了多少日子了。
徐娭毑自己也知道。她虽然臭不可闻,走路歪倒,竟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尊严——奶子烂成那样,不晓得有多疼,她硬是忍得住,吭都不吭一声,从不在人前喊疼,只是平静地等待死去。
一脸福相的徐娭毑,这辈子实在冇享到什么福。过了不长的日子,她果真死去了。
秋园找到小泉,说想借几块钱做件衣。小泉说:“梁老师,从前多承你看顾我,就不要说借不借的话了。我这里有块洋布,是从前一个客人抵工钱放在这里的,你看要得就拿去。”
那是六尺乳白色的洋布,秋园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再三再四地道谢。秋园一贯穿大襟衣,这回小泉帮她裁了一件开胸衣。秋园在边上看,只见小泉在衣服两边腰子上各打了两个褶,裁了领子,做了扣袖,钉上白色钮扣。秋园第一次穿这种衣,真是洋气得很哩。此后,秋园不但学会了做大襟衣,也会做开胸衣和中山装。
秋园还在小泉那里借了条黑洋布裤子,凑成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又凑了些旧棉花,弹了一床极薄的棉絮,捆好,用一根小扁担穿着,撬在肩上,天不亮就出发了。
四
秋园那天实在走得快,下午两点左右就走完了八十里路,到了湘阴县城,找了个小饭铺住下。买了一小碗稀饭,几口就喝掉了,真是牙齿缝都没塞满。人已精疲力尽,早早就躺下了,想要好好困一夜,第二天还有八十里路要走。
第二天天不亮,秋园就起来,空着肚子上了路。一双包过的小脚又红又肿,一挨地就钻心痛。她咬紧牙关,慢慢地走着。
从湘阴县城到垸子里,过河之后,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堤。秋园一直走到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惨白,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好像蚂蚁在打架。秋园茫然四顾,万籁俱寂,看不到尽头的河堤上没有房屋,没有人烟,只有点点时隐时现的磷火。
孤零零地走呀走,终于看到河堤的坡下有个小茅棚。秋园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坡下棚子边上。就着月光,她看到棚子里铺着稻草,上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倌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炉锅、一双筷子、一只碗。
秋园向老倌子打听西河坝小学还有多远。老倌子说:“还有七里路,不过小学已经被大水冲掉了。”
此时,秋园感到寸步难行,肩上的薄棉絮似有千斤重。但听见老倌子说小学已被水冲走,她实在担心子恒的安危,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西河坝。
夜深人静,秋园不辨方向,便请老倌子带路。老倌子提出要两万块,秋园答应送到就给钱。老倌子便接过棉絮,带头爬上河堤,沿着河堤一路向前。路上,老倌子告诉秋园,他的老伴、三个崽、两个媳妇,在此次大水中都淹死了,只剩下他一条老命。
走到西河坝小学所在地,学校已无影无踪,眼前是一个足有六七亩大的水塘。
幸亏老倌子地形人头熟,带着秋园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子恒。他又黑又瘦,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秋园见到他那一刹那,几乎没认出来。子恒见到秋园也愣了半天,做梦也没想到母亲会来找他。
秋园叫子恒给了老倌子两万块,老倌子回去了。
秋园对子恒说:“四个多月没收到你的信,实在放心不下,才决定来寻你的。”
子恒说自己根本忘记了时间,不晓得有四个多月没给家里写信。他告诉秋园,倒垸子之前一点预兆也没有,只看到堤外的水越涨越高,政府就组织大家日夜防洪抢险。
干部、老师、群众苦战十天十夜,都以为隐患皆已排除。刚转到一处高地上,只听得轰隆一声,眨眼间,大堤被冲开一个口子,紧接着,大堤就像撕布一样,几分钟就倒了好长一段……
眨眼间,整个大垸被淹没。无边的绿油油的庄稼不见了,只剩一片汪洋,气势极其壮观。到处都是门板、木箱、木柜、桌椅、板凳……洪水戏弄着它们,时而轻轻托起,忽而重重摔下。猪、狗、牛、羊在水里挣扎,偶而发出哭一般的叫声。
好在多数垸内居民已转移到安全地点,不然不知道要淹死几多人。
子恒安排秋园在一个女学生家里住下。秋园那件乳白色衣服受到了所有女同胞的青睐,好多人来试穿衣服,想以后请裁缝照做。
秋园整整住了二十天,才能下地走路。子恒买了一张到湘阴的船票,把秋园送上了船。
在此次防洪抢险中,子恒被评为模范,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下半年,子恒调回了家乡,在离家十几里路的一所山村小学任教。
五
秋园走的这二十多天,家里终于一粒米都没了,一家人眼看就要饿肚子。
这天,正喝着稀溜溜的菜粥,之骅对仁受说:“我要出去讨饭,这样饿下去生不如死。出去多少能讨点回来。”
“你一个细妹子出去让人好不放心,万一出个什么差错,真是不得了。还是我去,如今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我有些熟人,多少会打发点。”
“爸爸,不行不行!要是你在路上摔倒了怎么办?发病了怎么办?还是我去。我去邀兵桃,有个伴胆子大些。”
第二天一早,兵桃就来了。之骅背上打了两个补丁的布袋,里面放了一只碗、一双筷子。四老倌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根棍子,说讨饭棍讨饭棍,不拿根棍子就不像讨饭的样子,还可以赶狗防身。
之骅走到坪里的时候,仁受手里拿把刷子,从房里追了出来。他操起刷子,把之骅从上到下刷了一遍。
“爸爸,今天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门做客,是去讨饭,要那么干净做什么?”
“叫花子也要干净点。早点回来呀,莫让家里人担心。”听仁受声音不对,之骅抬头一看,爸爸眼里满含着泪,一副无奈的表情。
“爸爸,不要紧,有人好大年纪都讨饭,我一个细妹子要什么紧!只要有讨就好,或许能讨蛮多东西回来,能吃餐把子饱饭。”
一路上,之骅和兵桃没有目的,哪里有屋就往哪里走。可往往还没走到坪里,就有三四条凶猛的狗跑出来吠个不停,手里的打狗棍根本没用。狗一叫,就有细伢子出来看,一看是讨饭的,就支使狗来咬,狗吠叫得更加凶猛,还作势欲扑。之骅和兵桃只能且战且退,别说讨东西,胆子都吓破了。
好不容易走进一个没有狗的屋场,有个女人坐在门口。之骅和兵桃连忙走过去说:“婶婶,讨点子,讨点子。”她把手一挥:“自己都冇得吃,还有把你!到别处去,多走一家。”
之骅和兵桃赖着不走,讲了很多好话。女人有点不耐烦:“冇得把,冇得把,走走。留着口水变尿,好肥菜。”
之骅们又到了另外一家。门口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慈眉善目。之骅两眼放光,大声对她说:“婶婶,讨点子,讨点子。随便什么东西把点子我们。”
之骅的衣服虽说打了补丁,但拾掇得很干净,人也长得眉清目秀。那大婶对着之骅上下打量一番,说:“看样子你家是大地主,剥削了好多人吧,活该受罪。”转身走进灶屋,拿了一个菜饼子给兵桃,却没给之骅。
之骅顿时羞得要哭起来了,转身就走。兵桃赶过来,牵着之骅的衣角,一个劲说:“要么里紧,要么里紧!随她去讲!”
最后一家是个男人,他坐在屋檐下,面前放了一篮黄瓜。之骅说:“大叔,讨点子,讨点子,我们一整天都冇吃东西。”
那男的狐疑地问:“你们都是地主阶级吧?”之骅连忙说:“不是地主,不是地主,我们家冇田也冇钱,是贫民。爸爸生病,哥哥要读书,还有两个弟弟,家里吃饭的多,实在冇饭吃,只好出来讨。”之骅伶牙俐齿地讲话,只想讨好他。
那男人从篮里拿出一条老黄瓜,金黄金黄的,一剖两瓣,抠下籽来,放进一只破碗,说得留着做种,然后给之骅和兵桃各人半边黄瓜。两人连连说:“劳慰,劳慰。”
讨得半边黄瓜,之骅又问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得知是平江栗山里。之骅又问离湘阴还有多远,听说有二三十里。之骅赶紧把黄瓜放入布袋,转身就走。
边走边问路,月亮已高高升起,洒下柔和的光辉,照着两个匆忙赶路的小小身影。月亮不离不弃跟着他们,他们走,月亮也走。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之骅将那半条黄瓜交给仁受。可怜她一天粒米未沾,全身巴热巴热,脚板发胀。之骅走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然后用手抹着嘴巴,勉强对赔三和田四挤出个笑容。这时,仁受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稀溜溜的菜粥,之骅接在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整天的委屈尽在其中。
仁受说:“莫哭莫哭,赶紧吃完,洗洗睡觉吧。”
六
一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床上,被附近山上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是一种落雨般密集的声音,但明明没有下雨。一早起来,发现屋檐下、台阶上是成堆的绿毛虫。这成千上万的毛虫让人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仁受赶紧把它们扫进撮箕。之骅挖好洞,把它们一撮箕一撮箕地倒进去埋掉。
跑上山一看,松树一夜之间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没了松针可吃,毛虫成坨成坨地从树上滚下来,掉到地上的毛虫慌慌张张地到处爬,寻找松针。只两天时间,附近山上的松针就吃光了。第三天早上,毛虫一只也不见了,似乎是上天降的孽障害完了人又回天上去了。
此地属丘陵地带,山上除了杂柴,就是松树。每年快入冬时,北风猛吹,松针被风吹落,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黄灿灿、滑溜溜的,是很好的燃料。各家各户都要扒许多松针,准备过冬。之骅总是很早起来,用扒子挑着畚箕上山,抢个第一,不要好久就能扒上一担。
虫灾造成了严重的柴荒,有米却没柴煮。山上的杂柴就像剃头师傅剃光头一样,被剃得一根不剩。连田埂和路边的杂草都被割光了。
一天,秋园替人做了一身新衣,换到两升米,决定煮餐干饭吃。可家里冇得一根柴。之骅和弟弟上山去捡,只捡了筷子粗的一段树枝。为了煮饭,秋园只好把家里仅有的一张旧竹床打烂烧了。
七
此地水田多,旱地少。秋园那包过的脚不能打赤脚,只能做点旱地上的事。因此,一年到头家里的工分少得可怜,分的粮食也少得可怜。
一天,家里来了个本家,叫杨桂生。他住在平江,离赐福山二十多里路。杨桂生四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五官也端正。他是个木匠,在武汉一家木器厂做过几年木工,是见过世的精明人。因父母年纪大了,就回了家乡。
杨桂生进门后就不停地打量赔三和田四,还不停地夸兄弟俩长得好。又坐了一阵,他和仁受小声地说起话来:“你们生活这么困难,吃了上餐冇得下餐,细伢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看了真觉得作孽。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带一个过去,给我做崽,保管有吃有穿,绝不亏待他,以后也会尽量送他读书。”
仁受听着,没有作声。
过几天,杨桂生又把他的堂客带来了。和杨桂生长得正相反,堂客矮小、干瘦、黑不溜秋。夫妻俩很不般配。这堂客没生育过,家里吃饭的少,日子倒是过得不错。夫妻俩又提出要带赔三或田四做崽,好话都讲尽了。
仁受和秋园当时没答应,直到他们走了,才慎重商量起来。商量来,商量去,秋园也松了口。俩人都认为,杨桂生夫妇都四十出头了,应该是真心想带个崽传宗接代,要是不把崽当人看,又何必要带呢?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也实在可怜。要是带过去,吃得饱、穿得暖,又有书读,倒是件好事。
仁受说:“如果真心要带,肯定还会来,再来就答应他们好了。他们也是一片好心。”
过了五六天,杨桂生夫妇果真又来了,看样子是真心诚意要带个崽。秋园对他们说:“两兄弟,随你们选一个。”
田四还不到两周岁,会走路了,特别爱笑,一笑起来两眼弯弯,十分好看。杨桂生夫妇说:“小的带得亲,大的怕带不亲。”就选中了田四。
他们回去时,秋园小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都是一家人了,田四过去了,请你们好好待他,以后送他读书。过几天我自己送过去。如今你们就带走,怕他哭,一哭我又心软,舍不得了。”
几天后,秋园用一块旧布包了田四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要之骅驮着田四,说是去杨桂生家里。
二十几里路,之骅和秋园轮流驮着田四。之骅不时从路边摘些野花逗他,田四笑个不停。秋园心事重重,一路上时不时地重复着:“田四,乖乖崽,妈妈是冇得办法才走了这步棋。”
中午,杨桂生的堂客炒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之骅仔细地喂着田四,心里好高兴:以后田四有饱饭吃了,有好菜吃了,不用再打饿肚了。秋园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了碗。之骅一看,她眼里全是泪。见之骅看,秋园赶紧别过脸去。
吃罢饭,之骅带着田四玩了一阵子,然后抱他坐在椅子上。田四乖乖地在之骅怀里睡着了,睡着了也一副笑微微的样子。
之骅把田四放在床上。秋园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心一横,牵着之骅的手去向杨桂生夫妇告辞:“托拜你们了。”说完一转身,逃也似的出了门。
之骅走在前面,秋园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之骅一回头,看到秋园正在揩眼泪,那条白底带花边的小手帕揩得湿漉漉的。她连忙对秋园说:“妈妈莫伤心,隔一个月,我们就来看田四。一个月,一天也不能多。”
回到家里,赔三可怜兮兮地坐在门槛上等她们。秋园走进房里,仁受问:“送走了?”
秋园说:“送走了。”
没有了田四的家好冷清!一家人就像失了魂,不说话,不做事,呆呆地坐着。
五岁多的赔三坐在地上,把父母和之骅平时给他讲的故事画在一张纸上,因为他不会写字。
吃晚饭时,一家人都不说话。平时,赔三、田四都是之骅带,饭也是之骅喂。没了田四,之骅端起饭碗,喉咙就堵住了,只想哭。
八
一个月好长啊!真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天,之骅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了饭菜。吃罢饭,之骅就催着秋园上路,只想早点看到田四。之骅精神抖擞、两脚如飞,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秋园。她还沿路摘了一大把野菊花抓在手里,想讨田四喜欢。
快到杨桂生家时,之骅心想:不知田四在干什么,会不会在椅子上放了些玩意,正在那里玩?杨桂生的堂客是不是正抱着田四,哄他睡觉?也许牵着田四的小手,正打算出去坐人家?等田四看到秋园和自己,一定会咯咯笑个不停,把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杨桂生家是独屋,大门虚掩着,之骅的心突突跳个不停。秋园轻轻推开大门,眼前这一幕顿时让她们惊呆了。之骅手里的野菊花一下掉在了地上。
堂屋里八仙桌的桌脚上绑着一把竹椅子,一根布绳子将田四拦腰绑在椅子上。田四闭着眼睛,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他头上大概生了疮,敬菩萨的香灰撒了一头,灰在头上结了壳,好像戴了一顶灰帽子。小脸脏兮兮的,前襟湿湿的,粘了些饭渣子。一双白白的小手变得黑乎乎的,指甲里也嵌满了黑东西。小鸡鸡露在裤子外面,紫红肿胀。苍蝇围着他,飞的飞,趴的趴。
不过一个月,田四就面目全非,变了个样。秋园连忙解下田四身上的带子,轻轻地抱起他。田四被弄醒了,一个激灵,睁开惊恐的眼睛。当他看清是秋园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钻在秋园怀里,紧紧抓住秋园的衣服不放手。
三人哭成一堆。
哭了一阵,秋园才抱起田四去找杨桂生夫妇。前前后后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秋园想找点吃的喂饱田四再走,可屋里什么也没有,只在一张桌上看到半瓶芝麻。秋园倒了一点放在之骅口袋里,要她在路上喂给田四吃。
秋园对田四说:“田四,我们回家,再不来了,再不把你送人了,要死也死在一起。”
秋园怕杨桂生夫妇寻人,就去跟附近的邻居打个招呼。一个老娭毑蹒跚地赶过来,忿忿地对秋园说:“你们这家人也是,崽送给谁也不能送给这种人家。再不抱回去,你的崽就会拖死。你看他的小鸡鸡,被鸭子当成尿火虫啄成个么里样子。作孽啊!真作孽!抱来时,一个咯好看的细伢子……你们得了他家多少东西?”
秋园说:“没有得东西。他看我们家困难,冇饭吃,好心把细伢子带过来做崽,说有吃有穿,还送他读书。”
老娭毑说:“杨桂生堂客说,你们得了他们三担谷,花了大价钱。”
回到家里,秋园连忙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些艾叶,把田四头上的香灰洗尽,露出了白白的头皮。头顶几个小疮有些流脓,秋园每天用棉花蘸盐水,洗去流出来的脓水,一分钱没花,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田四很快又长出了黑油油的头发。
此后一直没见过杨桂生一家,他们似乎从这世上蒸发了。
九
满娭毑的细崽满宝生好容易熬到了小学毕业,回到村里,田不想种,事不想做,书也读不进。父母拿他冇法子,只能任他游手好闲在村里浪。
到二十岁,满宝生长成了个高高瘦瘦的后生,一张尖脸,背有些驼。为了讨女人喜欢,讲起话来有意女声女气,看起女人来色迷迷的。人见人嫌。
满宝生走运是从村里办食堂那会儿开始的。为了支援大炼钢铁,村里办起了食堂,各家的柴米油盐都归了公。
队长带着几个后生满处找铁。满宝生跟着东家进西家出,比谁都积极。见到第一口好端的锅时,队长还在举棋不定,宝生一锄头下去,一口铮亮铁锅立刻四分五裂,成了几块废铁。宝生说:“冇得锅子好,免得大家找借口,回家搞饭磨洋工。我们要全心全意往共产主义跑。”
一天早晨,队长安排全队用粪水给油菜淋肥。那日有大霜。有个社员说:“队长,今天霜太大,早晨泼不得油菜,下午融了霜才能泼。”队长觉得有道理,就决定改为下午泼。满宝生立马跑到乡里,添油加醋地反映情况:“社员拖后腿,做事不积极,不愿出早工。队长不但不批评,还依着他们,早晨油菜就冇泼得成。”
公社从这两回看上了满宝生,觉得他有文化,觉悟高,工作积极,是块好料。于是着意培养他当了积极分子,入了党。二十几岁的后生就当上了生产队长,从此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一天到晚在村里吆喝,队上的事情都要他说了算,就连家里闹矛盾也要请他到场解决。
打完早禾不久,队部接到通知,有检查团来村里检查积肥运动。
高音喇叭连夜响起来:“社员同志请注意,社员同志请注意……”要求社员带好锄头、柴刀,到各个山里去铲草皮、烧火土灰。各人带个火把,先到队部集合。
四老倌轻手轻脚起来,先扎好两个火把,才把兵桃喊醒。兵桃瞌睡蒙眬地擦着眼睛,对四老倌说:“爹爹,我好累,肚子又饿,一双脚硬是冇一点力气。要是你等下冇看到我,莫着急,我是找地方睡觉去了。”四老倌说:“千万小心,捉到了是要挨斗的。”
祖孙俩一前一后朝队部走去。
到了队部,满宝生要大家把火把点燃,说:“你们不要在一个山凹里磨洋工,沙坡里、丝茅冲、蛇嘴岭……凡是本队的山都可以去,分开行动。
火把燃着红红的火,连成一串,好比几条火龙,向各个山里游去。山里漆黑而神秘,夜来风无头无序地吹,把人们的瞌睡搅得稀薄透明。
四老倌和几个人走到沙坡里。这个黄泥巴山上实在没得草皮可铲,要有也早就铲光了。几个人拄着锄头站在那儿,唉声叹气。
过了一阵,满宝生巡查到这儿,一看大家还没动手,气就上来了,说:“真是个木脑壳,没草皮,砍树枝、斫杂柴,都可以烧灰。”
四老倌说:“冇得你的指挥,我们哪里敢砍,讲我们破坏森林,这顶帽子戴不起呀。”
宝生不耐烦地说:“砍砍砍!”
四老倌又说:“光是杂柴,哪里能煨出火土灰呀?”
宝生说:“真蠢,什么火土灰不火土灰,只要冒烟就行,烟越大越好。检查的同志还真会跑到各个山里来看吗?”说罢,他眼珠在人群中一扫,说:“兵桃呢,怎么不见他?”
四老倌顿时慌了手脚,支吾道:“咦,兵桃刚刚还在后面,许是到林子里解溲去了?”
几个人在林子里一顿乱砍,再将砍下的树枝、杂柴搬到空地上,用火把点燃。只听生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浓烟滚滚而上,慢慢和别处的浓烟合在一起,袅袅地升向天空,越升越高,直到和云融合,变得缥缈无痕。
星子渐渐疏落,天色渐亮,鸟雀飞舞。树木、庄稼沾上了露珠,新鲜欲滴。一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摆摆下了山。
唯有兵桃,那晚他最划得来。当时,兵桃偷偷离开人群,走到晒谷坪上。他看见一床破烂晒垫滚成筒丢在地上,就爬了进去,稳稳当当睡了一晚好觉,连蚊子都找不到他,更别提满宝生了。
十
好容易熬到冬天,各种农活都做完了。不过,修烟家冲水库的战斗却打响了。
修水库之前,满宝生召开了一次全队动员大会。四十多平米的队部大屋摆满了高高矮矮的凳子,男女老幼挤坐成黑乎乎一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喀喀喀的咳嗽声此起彼落。男人们用旧报纸卷成纸烟,一下一下地吸着,点点红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曲折的光带。
满宝生坐在长桌前深思了一会儿,一开口就把大伙吓了一跳。他说:“这次动员会要开七天七夜,目的呢,只有一个,就是消灭瞌睡。”
会场一阵骚动。
“这瞌睡何里消灭喽?我长到六十三岁,还是头一回听到。”一向胆小怕事的长生老倌居然第一个开了口,他是跟坐在侧边的二痞子说的。
“长生老倌,你莫逞能,有本事就问满宝生。”二痞子回答。
长生老倌禁不起他激,干咳了几声,就对着满宝生大声说:“满宝生,这个瞌睡何里消灭?瞌睡长在眼睛里,不困够觉眼睛就打不开,总不会把眼睛挖出来吧。”
大家哄地笑起来。
满宝生不睬长生老倌,只管说自己的:“我这次打算开七天七夜的会,除了带嫩伢细崽的堂客们回去,正劳力一律不回家。队上开几天伙食,饭也不用回家吃。这里冇得床,谁也困不成,瞌睡自然就冇得了。不困觉,可以省出好多时间,修水库时好大干快上。”
二痞子看到满宝生未对长生老倌发脾气,胆子大了些,问道:“坐在椅子上可以睡觉啵?”
满宝生说:“坐着闭下眼睛可以,会还是要继续开。要使大家有个思想准备,不要修起水库来,只想回家困觉。我们要抢时间,提前完成任务。”
二痞子没讲两句,痞话就上来了,自言自语说:“七天七夜不跟堂客困觉,咯何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