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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黄泥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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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看到之骅姐弟出门,就说:“旧官吏的几个崽子又出来了,要去搞么里破坏?”

那阵子,之骅姐弟轻易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家里,就像关在笼里的鸡。

刚解放那阵,四老倌被划为中农。土改复查,中农上升一级,成了富农。富农也是人民的敌人。宣布那天,众人集中在四老倌的屋门前,等候对他的发落。

不一会儿,四老倌从堂屋里被五花大绑着带了出来,低头站在众人中间。斗争会开始了,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有多少金子,金子放在哪里。四老倌一口咬定没有,这下激怒了众人。队长叫了声“搜”,就有人从四老倌裤腰上解下由黄变绿的铜锁匙,一窝蜂冲进卧房。

墙边摆了一张旧木床,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被子。另一墙边支了块大青石板,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坛子、罐子、缸子,装着日用、米面、油盐酱醋等。床角的墙上钉着几枚用竹签做的钉子,钉子上挂着几个包袋,里面是一年四季的换洗衣物。墙角两个大粪桶里的屎尿就快溢出来了,污臭难闻。人们把所有东西挪到堂屋,仔细检查。粪桶叫兵桃倒去了。

哪儿都没有找到金子。有人建议掘地三尺。于是开始挖地,一会儿就在卧房正中央挖了个大坑。四老倌站在一边,老泪纵横。一伙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没找到一颗金子。

人们离开前往卧室门上贴了封条,爷孙俩被赶到茅屋去住了。

直到大黄牛被人牵着离开时,兵桃才一激灵意识到,黄牛也要充公了。他赶紧走到牛旁边,一次一次摸牛的身子,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没有牛了,他这冬天怎么过啊!

晚上继续斗争四老倌。天气出奇地冷,四老倌站在堂屋中间,穿堂风掀起他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的短裤,裤裆耷拉到膝盖,两条瘦瘦的腿就像两根柴棍。他眼里流出浑浊的老泪,时不时举起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泪,脚抖个不停。

四老倌说:“我实在没有金子啊,就是把我打死,我也拿不出金子。”

众人认为四老倌不老实,有金子不肯交,不受点皮肉苦是不行的。有人抬出一只大水缸,缸里放了条泥鳅,命他脱光衣服去捉这条泥鳅。兵桃突然冲到爹爹面前双手抱住他,不让他脱衣服。四老倌拍拍兵桃的肩膀,说:“不怕,爹爹抗得住。”说着脱下棉袍,仔细地披在兵桃身上,又轻轻地说:“要是能这样冻死,倒蛮好。”

四老倌站在缸里,浑身抖个不停,牙齿咯咯响,不要说捉泥鳅,连站都站不住。有人把四老倌扶出来,叫他好好想想,想通了,交出来不迟。

后来,天气实在太冷,众人各自散去。

兵桃扶着爹爹回到茅屋里,让他睡在稻草上,又给盖上烂棉絮。兵桃紧靠爹爹躺着:“爹爹,有金子就拿出来算了,免得皮肉受苦。”

“兵桃,我哪来的金子,那东西要值多少钱!我只有四大缸粗盐,放在屋背后的薯窖里。”四老倌说着,叹了口气,“都是麻衣相师害的,别人还真以为我有金子呢,才遭此大难。”

干部们三天两头要四老倌交出金子,威胁他说:“你再不交出来,不要说我们不讲情面,恐怕又要受皮肉苦了。”

四老倌答:“我实在没金子,拿什么东西交。”

某天上午,四老倌被人用麻绳绑住两个大拇指,吊在生产队门前的大樟树下。他呼天喊地,脸上的汗就像下雨样吧嗒吧嗒往下掉,棉袍被汗浸透了,风一吹,浑身打着哆嗦,后来头一歪就昏死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兵桃几次冲过去想抱住爹爹,每次都被挡了回去。

兵桃看着爹爹,心想:没有人,还要盐干什么?还是救下爹爹这条命要紧。

“你们把爹爹放下来,我知道屋背后薯窖里有东西。”兵桃喊道。

四老倌被放了下来。

众人拿着工具挖薯窖。这薯窖是径直往山里打进去的,足有丈来深,深而窄,只能容下一个人。大家轮流挖,挖到第六个人时,锄头发出了碰到硬东西的声响。最后,队长钻进去小心地把泥巴扒开,原来是只缸。

众人挤在薯窖两边伸长脖子,踮着脚,那阵势就好比迎接上头干部的到来。

队长喊道:“靠边点。”

人群自觉向后退去。队长调转身子,把缸朝外一推,它便畅通无阻地滚到禾坪里,碰到障碍才停下来,缸面覆盖的稻草纹丝不动。缸直径约两尺,高约两尺五。这一缸如果都是金子,那还得了,怕是要把整个湖南省都买下来!

队长交代一句:“谁也不准动这只缸。”反身进了薯窖,接着挖,一共挖出了四只缸。

这四只缸大小一样、颜色一样,整整齐齐摆在禾坪里。太阳快下山了,由于兴奋和期盼,大家都忘了吃饭。

队长交代大伙回家吃饭,吃了饭赶紧来,人到齐才开缸,又叫来两个社员看住四只缸。

兵桃背着爹爹,一步一步走回茅屋,把爹爹轻轻放在稻草上,盖上烂棉絮,不停喊着“爹爹”,直到爹爹应了一声,才走出去。

不知兵桃从哪里弄来两个鸡蛋煮成荷包蛋,满满一碗,撒上葱花,滴上菜油,油在汤面浮出一片小小的黄圈圈,发出一股香味。兵桃喂着爹爹一口一口吃蛋、一口一口喝汤,一碗荷包蛋很快便下了肚。四老倌伸出舌头仔细地舔着嘴唇。

兵桃肚里发出咕咕的响声。“唉,想不到荷包蛋这么好吃。爹爹,下半年我就买几只小鸡来养,冬鸡下蛋多,明年我们就有蛋吃了。以后你不要下田,在家里烧烧饭、喂喂鸡,我专心出工,多挣些工分……”兵桃轻声细气地和爹爹说着话,他想缠住爹爹,不让他知道众人在挖他的盐。

四老倌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兵桃说:“唉,我死了不要紧,满了花甲,不算短命鬼,就是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爹爹,什么事?”

“就是还没替你把堂客讨进屋。你长相不好,又出了这种事,只怕往后难找堂客。”

“爹爹,不想这么多,我二十岁还不到,不急。就是二十岁到了,我也不去想三四十岁的事。”

“兵桃,爹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没把这日子过好,真过得不像人样。你跟着爹爹,从小到大没穿过件好衣,没吃过餐足肉,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说着说着,四老倌的眼睛模糊了。

兵桃聪明,看得懂人意。他伸出糙树皮一样的手替爹爹擦眼泪,说:“莫哭,莫哭,饭是有吃的。以后,我会尽量孝敬爹爹,您老只管放心。爹爹,没有你,就没我兵桃。我两岁多就没了父母,还不是爹爹像养牛样把我带大。爹爹怕我乱跑,犁田时用根粗绳子把我拴在田头的树荫下。绳子结难打,打紧了,怕勒坏我的腰子,打松了呢,又怕我跑出来掉进水里淹死。我记得,小时候我和爹爹睡一张床、盖一床被,靠着爹爹好热乎。长大倒尿起床来了,害得爹爹睡不好觉,才让我睡到牛栏上去,这也不能怪爹爹。”

兵桃忽然压低声音,附着四老倌的耳朵说:“爹爹,我还有一块钱藏在牛栏的墙缝里,原先打算等爹爹不在家时买餐肉吃,是我偷了爹爹几斤谷卖的钱。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镇上替爹爹买斤肉,炖得烂烂的,给爹爹补补身子。”四老倌身子轻轻抖着,嘴巴发出响声,似乎正吃着兵桃炖的肉。

四老倌又轻轻地对兵桃说:“我挂在墙上的烂布包里本来有五十八元,是留着防老的,有一身新衣是留着装老的,还有一身新衣是留给你相亲穿的,如今都被没收了。”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兵桃看着爹爹如此伤心,连忙劝道:“莫哭,莫哭,别人听到可不得了。只要留下条命就够了,有什么比命更金贵的呢?爹爹,以后多种些菜、勤割点草,农闲时稀饭煮薄些,多掺和些东西,省点出来换钱,再替爹爹做件装老,再存点钱防老用……我心里早盘算好了。等爹爹百年之后,我会替爹爹操办得风风光光,让村里人看看,兵桃好能干、好有良心,到时还怕讨不到堂客?”一席话把个四老倌讲得眉开眼笑。

兵桃把话讲到这里,眼睛一闭,催着四老倌:“爹爹快困觉,我明天还要起早床去买肉呢。”闭了一会儿嘴,兵桃忽然问:“爹爹,买瘦的还是买肥的?”四老倌说:“买肥的,买肥的,肥的没骨头,油腻腻、滑溜溜,不用太嚼就到肚里去了,留都留不住。”说罢,他嘴巴微微抽动,好像已尝到肉的味道了。

买肉的事商量停当,四老倌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好觉,忽又坐起来,对兵桃说:“薯窖里那四缸盐,不管他们怎么整我,你都不要讲出来。等我死了,你就不用花钱买盐了,盐是长期要吃的,一餐都少不了,不吃盐,人没有力气。”

兵桃说:“晓得,晓得。爹爹,盐是便宜东西,毛把钱一斤,只怕人家不稀奇。盐又不像肉,可以多吃,吃多了咸死人。我想好了,只要养几只母鸡,一天有两个蛋,就能换到几天的盐,愁什么?喂鸡不花本,有草、有虫,还有田里掉的白捡的谷。”

四老倌明白,兵桃这样子比自己强,什么都想得周到。他赶紧说:“兵桃,以后的日子,爹爹不管了,由着你去安排,落得爹爹过个清闲日子。”

“爹爹,盐我是不会讲出去的,只怕众人不死心,要挖薯窖找金子。挖出来就算了,莫放在心上,急坏了身子。没挖出来更好。明早买肉时,我去薯窖边看看。”说完,兵桃又催道,“快困觉,快困觉。”

四老倌很快进入了梦乡,脸上露出笑容,嘴巴微张,估计正做着吃肉的梦吧。

吃过饭,人们陆续来到禾坪里,不少人带了马灯和手电筒,气氛异常紧张。缸面上的稻草被慢慢撕掉,露出了白花花的东西,上面还粘着好多稻草末子。将稻草末子拣掉,看清了,是盐;用舌头舔舔,咸的,真是盐。也许金子就包在盐里面。这盐不知放了多久,成了盐的化石,铁棍撬不开,铁铲铲不动,于是将缸打烂,白花花的盐成了缸的模型,在地上滚来滚去,光滑得连灰都不粘。有人拿来了晒谷的竹垫,把盐模型放上去,用榔头把盐打得粉碎,里面没有黄色的东西。

盐堆在晒垫上,成了一座白白的盐山。大家的兴致荡然无存,盐毕竟是便宜东西。

队长叫人把盐挑到队部,烂缸片挑到背后山上倒掉。做完这一切,只听公鸡报晓,天麻麻亮了。

兵桃起了个大早,先爬到牛栏上,从墙缝里拿出那一块钱,又绕到薯窖边查看。千真万确,盐挖走了。他决心要把这事瞒到底,不让爹爹再伤心,顺手捡起一些烂柴杂草,将薯窖边的新泥盖住,再去镇上买肉。走到山上,看见倒在山边的烂瓦片,他又拖了几捆杂柴,把瓦片盖了个严严实实。

肉买回来了,四老倌边看边摸,赞不绝口:“猪壮、肉肥、皮薄,真是块好肉,会买会买。”

兵桃决心要炖锅好肉孝敬爹爹,自己也搭便喝口汤、吃块肉,只要吃一块。把肉洗净、切好,不大不小、方方正正,放进瓦罐里,先用大火烧开,再用温火慢炖。千万不能烧干汤,汤烧干了再掺水,汤就没了原汁原味。他要格外小心,时不时揭开盖子看看,能闻到一股肉香,这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兵桃几乎忘了他今生今世还是头一次做这事。

从仁受划了旧官吏,秋园家被没收东西那天起,满娭毑就再不来喝芝麻豆子茶了。

一天,满娭毑忽然来了,阴着一张脸,对秋园说:“你们进屋的那张门和我们挨得太拢,要改到边上去。要改得窄窄的,不能和我们的大门并排。你们如今成分高,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莫害得我们背时。泥木工不要你们请,出一担谷就行。”

秋园说:“满娭毑,我们才抄家几天,饭都冇得吃,哪来的一担谷?改张门怎么要一担谷喽!”

满娭毑说:“我说一担就一担,一粒都不能少,冇得么里价还!”

秋园说:“你把那门钉死好了,往后我们就走后门。”

满娭毑说:“门是非改不可。别人不晓得门钉死了,你们走后门,别人看到的还是门挨门,以为我们关系好,跟你们冇划清界限。咯事冇得么里商量!准备好一担谷,过几天泥木匠要来!”

满娭毑丢下这个话,秋园不敢不理会,可是到哪儿去弄这一担谷呢?仁受还关着,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又要平白地拿出一担谷来改门!

那晚,秋园在床上辗转未眠,轻轻地叹气。后来她下了床,走到之骅的竹床边。

秋园说:“之骅,你睡着没?”

“冇睡着。”

“跟你讲件事。”她似乎难以启齿。

“么里事?”

“家里的米都没收了,只剩下斗把米。你哥哥不可能那么快寄钱来,他也负担不起一家子吃空饭的。现在,满娭毑又要一担谷……我想着,除了去找人讨也没别的路可走……”

之骅一骨碌坐起来,说:“我同你一起去,帮你拿东西。”

“你不怕丢人?”

“不怕。去讨又不是去偷。徐娭毑划了地主,也带着正明讨饭。”

秋园连夜从仁受的旧裤子上剪下裤腿,缝成两个布袋,袋口穿了一根带子,以便锁紧袋子。

天未亮,秋园就起来煮好了赔三和田四的饭,又趴在他们床前,小声地交代了几句。她拿一个布袋系在之骅的裤腰上,自己也系一个。天刚蒙蒙亮,俩人就上路了。

九月初的早晨,秋高气爽,天空一片湛蓝。连绵起伏的山峦翠绿翠绿。山坡边、田埂上的野菊蓬蓬勃勃地开着金黄色小花。一群群蜜蜂嗡嗡叫着,忙忙碌碌地在野菊花上采花蜜,时而停下,时而飞起。时不时有小鸟扑棱棱地从树林中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秋园心事很重,默默地走着。之骅走在前面,心里沉甸甸的,好似灌了铅,昨晚的勇气一扫而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不是去走人家,不是去喝喜酒,是去讨饭。”似乎已经看到好多细伢子在追着她们,用瓦片打她们,边打边喊:“叫花子来了,打她们!快捡瓦片打她们!”

走了大概三四里路,秋园带着之骅拐上一条山路。有个叫朱杏梅的女学生住在那里,先去她家探一探。远远就看到朱杏梅家屋顶上炊烟袅袅,之骅想杏梅母亲大概正在灶屋里做饭。

刚走进坪里,一条大黑狗就蹿了出来,汪汪地叫着,样子好凶狠。之骅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去打狗。她打它退,她停它进。瞬间,之骅觉得自己真正是个小叫花子,因为叫花子都会拖根打狗棍。

听到狗叫声,杏梅母亲从灶屋里急急地走了出来。看到她们,她一边在围腰上使劲擦着手,一边小跑着来迎接,喊声“梁老师”,抓着秋园的手便往屋里走。

无论是仁受被划成旧官吏、没收东西,还是满娭毑喋喋不休地咒骂,秋园从没哭过。她总是对细伢子们说:“我们不哭,懒得哭,哭也冇用。”可是此时此刻,秋园泪如泉涌,连忙用手去抹。

杏梅母亲说:“你们的事,我们都晓得了。莫急,莫急,总要过下去的。”

那天没看到杏梅,她去外婆家了。杏梅母亲从田里喊回了正在做事的杏梅父亲,他看到秋园,也劝慰了好一阵,然后去了灶屋里。

不一会儿,之骅和秋园听到了捉鸡的声音。杏梅母亲坚决不让她们走,硬要吃了中饭,让杏梅父亲送她们回家。菜很快就摆上了桌。好大一钵清炖鸡,还有咸鱼、香葱煎鸡蛋、萝卜菜、豆豉炒青辣椒。

菜肴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之骅用贪婪的眼神瞄着桌子。自从仁受不教书后,家里的生活一落千丈,好久好久没看过这么多好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秋园看到之骅的表情,把她叫到身边,小声说:“妈妈晓得你好想吃,好想吃也不能做出一副饿相。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吃饭时定要斯文一些,先不要夹好菜,好菜要等别人喊我们才能吃。特别是那钵鸡,不要用筷子去捞……”

之骅好委屈,准备大吃一顿的念头落空了,剩下的只有斯文。

总算到了吃饭的时候,之骅和秋园先夹萝卜菜吃。之骅感到萝卜菜的味道十分鲜美。家里经常吃没有油的“红锅菜”,忽然吃到放了油的炒菜,味道果然不同。我不要吃鸡了,这萝卜菜蛮好吃,她心里想。

秋园对杏梅母亲说:“这萝卜菜是冬天种的,夏天刚过完,怎么就有萝卜菜呢?味道好甜。”

杏梅母亲说:“这叫热水萝卜菜,一旦长出就要赶紧吃,若是生了虫就不能吃了。”

原来秋园也觉得这萝卜菜好吃。鸡肉的香味不停地散发着。杏梅父母不停地喊之骅她们吃鸡肉。秋园嘴上答应,就是不当真吃。之骅一碗饭都快吃完了,还没吃鸡,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当第一碗饭剩下最后一口时,秋园用调羹舀了一块鸡肉,连汤一起倒在之骅的饭碗里,也替自己舀了一调羹。之骅咬了一口鸡肉慢慢嚼着、品尝着。鸡肉真好吃,比萝卜菜还好吃。

吃第二碗饭时,杏梅母亲舀了满满两调羹鸡肉倒在秋园碗里,又替之骅舀了两调羹。秋园将饭和鸡肉吃完,放下筷子,说:“我们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又用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之骅,要她莫吃了。

杏梅母亲立刻站起来说:“冇吃饱,冇吃饱。再吃一碗饭。”

秋园和之骅一个劲地说:“吃饱了,吃饱了。不会客气的。”

之骅偷偷看看桌上,菜还剩了一半多,好可惜。其实她没吃饱。

杏梅父母匆匆地吃完了饭。杏梅母亲走进灶屋,端了一簸箕米出来,问秋园:“带了袋吗?”

秋园一下子脸红了,忙从裤腰上解下布袋,双手撑开。杏梅母亲双手端起簸箕,将米倒进袋里,又说:“还有袋吗?”之骅立马从腰上解下布袋,秋园帮之骅撑开。满满的两袋米,足有三十来斤。

杏梅母亲给之骅和秋园各泡了杯茶,说:“梁老师,我们不久留你们,等下要杏梅爸爸送你们回去。怕你们还要去别的地方,不耽误你们。”

秋园又是一阵脸红,说:“不到别处去了。有咯多米,能吃蛮久。只是实在不好意思,多得了你们的。不晓得以后有不有机会报答你们。”

杏梅母亲说:“梁老师,千万莫咯样想,人难免有个落难的时候。你千万要耐烦过,细伢子一大堆,就全靠你。以后有么里事再来,不要不好意思啊!”

秋园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杏梅的父亲右肩扛袋米,左边腋下夹袋米,飞快地在前面走,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母女俩跟在后面。杏梅父亲一直送到秋园家后门,将米放下走了。他也怕别人看见,说他跟旧官吏家来往。

就这样好不容易搞来了米,交给满娭毑。满娭毑按照她的意思把门改了过来。

过了几天,满娭毑又到家里来了,告诉他们还是不要走前头那张门。后来,秋园和之骅姐弟就不从前门进出了,宁愿走后门,免得撞见满娭毑一家。之骅把背后山上野鸡路两边的杂柴和乱草砍的砍、铲的铲,把路拓宽了一点,让它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小路。

十一

仁受被抓走后的第六天傍晚,一个跛子挑着货郎担从小路上走来,一直走到秋园家。秋园吓了一跳,不晓得出了什么事。自从仁受被抓走后,她和孩子们都成了惊弓之鸟。

跛子把担子往房里一放,也不作声。那是一担篾箩子,盖得严严实实。跛子把盖子揭开,露出了针线、顶针、花夹子、糖粒子、哨子等女人和细伢子喜欢的东西。他又把篾箩的隔拿开,下面有一个灰布袋。

跛子把布袋拎出来给秋园,小声说:“梁老师,快拿进去,莫等别人看见了。”又从另一个箩里拿出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说:“快拿进去收好,都是米。”

然后,他才如释重负,把担子移到后门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累得直喘气。

秋园直道谢,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搬块泥砖坐在门边,细声跟他讲着话。

跛子说:“杨乡长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他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秋园小声说:“快不要咯样讲,他如今是个旧官吏。”

跛子说:“我不管他旧不旧官吏。我只记得那年三十晚上,别人家里都在放鞭炮、吃年饭,我堂客得病后来又死了,欠了一身账,到了年三十晚上,还冇得米下锅。看到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我把心一横,偷都要去偷点东西来让一家人过个年。不晓得杨乡长正住在山起台,我是乱走走到那里去的。看到外面有块墙壁湿乎乎的,我想那里好挖洞,用随身带的短把锄头几下就把墙壁挖穿了。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个身子,我使劲往里爬,爬进半个身子后,头一抬就碰掉了挂在水缸边的竹筒,嘭一声,好比响了个炸雷……”

秋园捂着嘴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我晓得这回事咯!老天爷……”

那人点点头说:“我当时就说以后再不偷了……后来,七拼八凑了一点钱做起这个小生意,混碗饭吃。如今,总算苦日子熬到头了,解放了,分了田,崽也长大了,有人做田,再也不怕冇饭吃了。我挑着担子天天在外面转,昨天才听说杨乡长划了旧官吏、抄了家,晓得你们有困难,就赶紧来了。”

秋园说:“我们如今确实困难,连饭都冇得吃。今天得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晓得今后还得起不。”

跛子说:“快不要讲还的事。梁老师,你要想开些,谁都晓得杨乡长是个大好人,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包你冇得么里事。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十几里路,以后还会来的。”说完,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扁担,挑着货郎担,一跛一跛地走了。

秋园站在门口,久久地望着他,喃喃说:“真是个好人啊!但愿承他吉言……”

第七天上午,之骅正在屋对门挖土种菜,一抬头,看到仁受背着行李从下面路上慢慢走上来。她使劲揉揉眼睛,没看错,真是仁受。之骅拼命跑过去,麻利地接过仁受肩上的东西,喊了声“爸爸”,心想:果真跛子说对了,老天爷保佑,爸爸这就回来了。

之骅告诉仁受,满娭毑不让走前门了,要从后门进。然后疯了似的向家里跑去,到了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秋园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秋园和两个小的随即往门口跑去。不一会儿,仁受就进了屋,坐在一把烂椅子上。

秋园嘴巴一瘪,轻轻哭起来:“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之骅和弟弟们也跟着眼泪巴巴,不知是欢喜还是伤心。

仁受说:“我的事基本搞清了,都晓得我在地方上没做么里坏事,更没有血债,就把我放出来了。”

十二

一天,满娭毑走到家里,对秋园说:“我们家的大黄狗太凶了,会咬人,别人晚上都不敢到我们家里来坐。我要人家走你家的后门,要是有人敲门,你要去开门。”

秋园还未来得及回话,满娭毑转身就走了。秋园站在屋子中间愣了半天,搞不清满娭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一阵害怕,不知又有什么祸事临头。

晚上,刚上床便听到了敲门声,秋园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跑去开门。原来是二菊的野男人。他经过穿堂间,径直推开门,走进了二菊的睡房。

从这天起,秋园几乎每晚都要违心去开门,敲门声给一家人带来了莫大的耻辱和痛苦。

日子就在屈辱与痛苦中一天天过去。转眼秋去冬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五口之家仅有一床打了补丁的破被御寒,秋园一筹莫展。

一天,仁受跟秋园商量,要秋园去他外甥宜民家一趟。宜民是仁受亲姐姐的崽,做荒货生意。从前,宜民向仁受借过三百块银元,说是做生意,结果亏掉了。仁受也没要宜民还钱。

秋园带着之骅去了宜民家里,到那儿有整整三十里路。秋园见到宜民,没提从前的事,只说看看他收的荒货里有没有旧棉絮、旧衣服、旧鞋子之类,想要点回去。

宜民说:“等吃了中饭,你们自己到荒货里去找,只要你们用得上,都可以拿走。”

那天中午,宜民的堂客炒了一大碗萝卜丝炒牛肉,煎了鸡蛋,还做了几样小菜和一大锅白米饭。母女俩没装斯文,饱吃了一顿。

饭碗一放,秋园和之骅就钻进了堆放废品的棚子里。棚子很大,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废物,气味刺鼻。阳光从瓦片的缝隙中照了进来,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母女俩在废物里翻江倒海地找着,泛起的灰尘被阳光一照,棚子里就像下着毛毛雨。

那天收获不小,翻到了一床旧棉絮,看上去还有点白、有点软,还挑了几件旧衣服,捆成一捆。宜民又给了些米和一个小烟筒。母女俩简直如获至宝,拿着这些东西欢天喜地地回到家里。

第二天,秋园和之骅将旧棉絮挂在草地上晒了整整一天,又用棍子抽打了好久,然后就铺在席上。晚上,之骅和弟弟睡在光棉絮上,感觉比睡在稻草上暖和得多。

半夜,孩子们被一阵奇痒搞醒了。秋园爬起来点亮油灯。之骅一看,光棉絮上好像撒满了一层黑芝麻,密密麻麻的跳蚤个个吃得胀鼓鼓的,头钻进棉絮里,屁股露在外面。再看自己身上,已经布满红点、体无完肤,仿佛出了一身麻疹。

秋园一手拿着灯盏,一手拿个缺口的碗。之骅用两个拇指指甲对着跳蚤的屁股一挤,噗的一声,跳蚤就死了,再拣出死跳蚤丢到缺碗里。一阵工夫,碗底就盖满了死跳蚤,两个指甲也染得通红。

每晚都要起来捉一两次跳蚤。有一次,之骅发现两条白虫子从棉絮里钻了出来,虫子大约有一粒大米长,棉线粗细,两头尖尖,在棉絮上扭个不停。之骅心里一阵发麻,怎么也不敢捉。最后秋园拿来两根小棍子将其夹进碗里,虫子还在不停扭动。

老天似乎也有意和他们作对,整个冬天雨下个不停,雨点仿佛将铁板一样黑沉的天幕穿了个洞,风也从洞里钻了出来。细流般的冷风透过门缝吹进屋里,寒气逼人,一家人真是饥寒交迫。

年关逼近,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秋园一家却经常冇米下锅。

万般无奈,秋园又带之骅悄悄出了门。出去过几次,就有秋园过去的学生晚上偷偷摸摸地送米来,陆陆续续竟收到了满满一箩筐米。秋园把米藏在门背后,上面盖几块烂木板,再堆些破衣烂衫。

离过年还有七八天,子恒从学校里放假回来了。他带回两只鸭子,用报纸包着,还有一些糖粒子和糕点,准备过年吃。

哪知他刚进屋,门吱呀一声,满娭毑就进来了,虎视耽眈。

秋园清楚,若是不送点东西给满娭毑,以后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于是选了一只大的鸭子送给她,糖粒子和糕点也分了一半给她。

富也好,穷也好,日子都是照样过。最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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