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转眼到了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了,人民翻身做主人。
接着是土改。打倒地主恶霸,分田地。
土改时,因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一家人全靠仁受和秋园教书维生,杨家被划为贫民,分到了田,分到了房子,还分到了四分之一头牛和四分之一套农具。
仁受处在极度兴奋之中,在家里喜笑颜开:“大半辈子,冇得一只田角、一寸土地,托共产党的福,终于有了自己的田土。我就是想过一种农家乐的生活,当个农民好自在,可以少和人打交道。这有几好,几单纯。田是刨金板,住在乡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种几丘自家的田,就有了饭吃。民以食为天,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了……哎,良田千顷,日食一升;广厦万间,夜眠八尺。我不想发财,更不想当官,只要有口饭吃,有身粗布衣裳穿就行。”
没和秋园商量,仁受便辞了书不教,要重新塑造自己成为一个农民。
接下来是分房子。仁受的举动也颇为怪异。
徐老先生赶在土改前过世了,徐娭毑和徐正明一家被扫地出门,还是邱子文匀了两间茅草房给他们住。乡政府就将徐家的房子分了两间给仁受。可是仁受不肯要,背地里对家人说:“太熟了,不好意思住徐家的房子。”
这就难了。仁受当乡长的时候,乡里大小财主他都是认得的。凡是熟人的房子,他都不好意思住得,想出种种理由拒绝。土改干部最后索性说:“那你自己去物色房子,看中了,就分给你们。”
几经周折,仁受终于在离花屋小学六七里的另一个村子里看中了几间空房。这几间房原是村里一个财主给佃户住的庄屋,仁受很是满意。
秋园实在不情愿,说在花屋小学这边都是熟人,杨姓人家也多,不会欺生,新村子都姓贺,就他们一家姓杨,有事想找个人帮忙都难。
可是仁受偏偏看中了那里,九头牛都拉不转。
一日,仁受领着秋园,之骅驮着赔三,一起去看房子。经田间小路转上傍山小路,山路弯弯曲曲,丘陵连绵起伏,终于到了仁受看中的房子。
还没靠近屋子,一条大黑狗就冲出来,朝他们汪汪直吠。随后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娭毑喝住狗。满娭毑个高、小眼,头发朝后梳成一个发髻,戴一个黑布做的绣花箍箍,走起路来铿锵有力,发出一连串咚咚声。
这个屋场叫黄泥冲。近邻就是满娭毑和满老倌。仁受家的屋子与满家紧挨着,仅一墙之隔,有两间卧室、一个堂屋、一间小厨房。屋里很暗,全靠屋顶的明瓦透进来光线。下雨天,屋里定会黑暗且潮湿。
仁受戴着眼镜,穿着长袍,走路笨拙,动作缓慢得像怕踩死蚂蚁一样,碰到人早早就露出谦和的微笑。他平时菜草不分、五谷不辨,完全是个书呆子,又有了五十岁,从头学种田谈何容易。事实证明,种田真不容易,起码没副强壮的身体就不行。不要说犁田、耙田这些技术活,仁受因有疝气痛,不能站久,一般的手脚功夫都做不了。
秋园曾经包过小脚,子恒在读初中,田是怎么也没办法做的。无奈何,只好将田包给了邻居满老倌种。把自己的田包给别人家种,是最最下策的事。别人不会诚心替你种好,而从播种到收割,讲好给多少谷,一粒也不能少。
从犁田到打禾,满老倌都要等把自家田里的事做完了,再来做仁受家的。结果,每一步都赶不上季节,禾长得像荒山野岭的茅草,稗子倒比别人的多。打了禾以后,该还的要还,该交的要交,真是禾镰上壁,就冇饭吃。
幸亏秋园还在教书,花屋小学如今已更名为新民小学。一家五口就靠秋园微薄的工资维持生计,还要送子恒上中学。后来,秋园利用在南京妇女补习班学到的手艺帮人做衣、绣花、打鞋底、做袜底,靠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来贴补家用。人家给的不一定是钱,也有谷、米、菜、薯、柴……给什么,秋园就要什么。
二
仁受明知自己不行,种田的决心却不改当初。他总是避着秋园,企图下田学做事。一次,他悄悄去田里学耘禾——他们的田已包给满老倌种,无需亲自耘禾。等他回到家,简直成了个泥人,连眼镜上都糊着泥巴。
仁受坐在椅子上,对之骅说:“快给我看看,我的大拇趾缝里又痒又痛。”之骅蹲在地上,把他的大拇趾掰开,看到两条黑肥的牛蚂蟥正缠在一起吸血。之骅好容易把蚂蟥捉出来,仁受脚趾缝里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之骅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在这两条蚂蟥身上,拿块石头把它们砸成了肉酱。
山分到了每家每户,连扒柴都不能随便到别家山上去扒。仁受家的山本就分得不好,杂柴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
一次,一位好心人让给他们家三十斤劈柴,仁受执意要去担。雨后天晴,路尚未干透,很滑,仁受一下就把脚给崴了。虽然没断骨头,却扭了筋,拖了两个多月才能正常走路。
脚一好,仁受又想着出门做事。一天,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之骅和秋园正要去找,他喜洋洋地回来了,远远就喊道:“秋园哎,秋园哎,我起了个大早床,把后背菜地里的草割干净了。”秋园心想:后背菜地里根本没有草,该不是把那块韭菜割掉了?赶紧跑到菜地去看,地里的韭菜果然让仁受铲得干干净净,一根也不剩。
仁受的疝气病又发作了,阴囊肿得像个葫芦。痛起来人就像暴怒的狮子,呼天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这头爬到那头,床板跟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只要秋园和之骅稍不留神,仁受就往墙上撞,要么就飞快地往门前塘里跑,只想尽快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痛苦。
之骅和秋园只能在一旁陪着哭,毫无办法。后来听人说,用嘴巴含着一口盐水,对着肚脐眼使劲吸,能减轻一些疼痛。每次仁受感觉自己要疝气痛了,秋园就赶快泡一碗盐开水,对着他的肚脐使劲吸,但也没多大用处。
每痛一次都要脱层皮。秋园总担心仁受有一天会痛死。于是再苦再累,秋园也不让仁受做重活,砍柴、扒柴、挑水、挖土、种菜这等事从不让他帮忙,尽可能让他多躺在床上,免得气往下坠。
一九五一年,秋园又生了个男孩。仁受替他起了个小名,叫田四,以此纪念他们家有了田。
三
满娭毑喜欢坐人家。自从搬过来,满娭毑每天总要来串一两次门。她一进门,秋园就赶紧烧茶,豆子、芝麻还不敢放少了。满娭毑吃了一碗又一碗,不吃上四五碗,把个肚皮撑得鼓鼓的急着要去屙尿就不走人。
满娭毑告诉秋园,她每天来这里坐是看得起他们家。他们是读书人家,她就是喜欢读书人,一般人家她根本不去坐,看都不看一眼。秋园脸上还得堆着殷勤的笑,唯唯诺诺点着头。
因吃饭都成问题,家里有时没有豆子、芝麻。满娭毑来了,要是没吃上豆子芝麻茶,一副脸瞬间拉得老长,迈出门槛就开始骂人:“冇看过咯样不贤惠的堂客,到她屋里坐,连茶都冇一杯喝。冇得豆子芝麻,鬼才相信,还不是舍不得给别人吃。乡里人宁愿不吃饭,豆子芝麻是要买好放起的,来了人客好泡茶。冇看过咯样厉害的堂客!”
秋园听满娭毑骂骂咧咧,只能躲着不作声,然后卖谷卖米也要买点豆子芝麻放到家里。这个满娭毑,实在得罪不起。
满老倌和满娭毑生有二子一女。女儿二菊嫁在离黄泥冲一里地左右的下屋,叫赐福山。二菊白天去赐福山,但每晚都回娘家睡觉,几乎夜夜都有男人来找她。
满家小儿子叫满宝生,满娭毑把他看得十分重。宝生长得唇红齿白,秀气得像个女娃,声音也尖尖细细,人却十分顽劣。他原先在黄泥冲读小学,后来黄泥冲的学堂合并到新民小学里,读五年级的宝生就到了秋园的班上。
一次秋园出了道作文题《我的妈妈》。宝生很快就交了卷,卷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的妈妈皮红肉白角儿尖。”刚刚学过一篇叫《菱角》的课文,其中有句话讲到菱角皮红肉白角儿尖,他就把这话用来形容妈妈。
秋园批评宝生不动脑筋,转天他竟用纸包了一包屎丢在秋园家门口,害得秋园一早起来就踩了一脚屎。
碍着满娭毑厉害霸蛮,秋园不敢作声,只回到屋里急急地把鞋换了,又到塘边去刷鞋。一边刷,一边忍不住埋怨起仁受来:“我说还住花屋里那边该有多好!人都处熟了,都是善心人哪……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邻居不像个好相与的啊……”
四
到了一九五二年,家里再也送不起子恒读书了,十六岁的子恒被乡政府叫去当了文书。同年,政府征志愿军,子恒报了名。
子恒不但体检过了,还成了县里第一个空军。秋园得知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乡政府去找子恒。到了那里,正碰上新兵排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队列前讲话。原来新兵就要开走了。
秋园靠在乡政府大门的石狮子旁,一等那军官讲完话,便不管不顾地冲进队伍,拖着子恒就往回走。论力气,秋园当然拖扯不过子恒,但子恒不敢太违拗。
一路上,秋园哭着对子恒说:“你当兵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爸爸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弟弟妹妹都小。你一走,这个家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得了。”
因为是志愿军,政府并不勉强。子恒的参军梦就此破灭。
下半年,东北重工业部来乡里招工,子恒考取了统计班。秋园用同样的理由又一次让他没走成。
后来县上招考新教师和医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医生、教师都要重新考试。仁受认为教师和医生是最好的职业,教师可以培养人才,医生可以救死扶伤,不管哪朝哪代,书都是要人教的,病都是要人看的。医生的话,就算考上了也还要继续读书,家里供不起,也不能很快赚钱。所以,仁受就让子恒去考县教师培训班了。
秋园和子恒一同去县城参加教师考试。黄泥冲离县城有八十里,没有车子,得靠走路。秋园是包过的小脚,脚板心很空,脚背很高,除大拇趾外,四个脚趾都挤在一起,走路时大拇趾一个劲往前冲。
晚上终于到了县城,在饭店住下。秋园的大拇趾打了血泡,血泡磨破了,感染发了炎。十指连心,秋园那晚痛得没睡觉。
第二天,好不容易挪进了考场,脚趾还是痛得钻心,秋园根本无心考试。回程时,子恒扶着秋园,整整走了两天才走到家。秋园的脚足足痛了一个月。
考试结果下来,子恒考取了,秋园落了榜。经过一个暑假的培训,子恒被分配到西乡垸子里的西河坝小学当老师。垸子离湘阴县城八十里路,县城离黄泥冲又有八十里路,子恒只能寒暑假回家。
秋园没有考上公办教师,但新民小学缺老师,她就留下来教书,只是薪水很少。但如果没有秋园这点收入,这个家真不知怎么过下去。
之骅十岁,早就到了读书的年龄。可为了带两个弟弟赔三和田四,读书的事是想也不能想的。除了领两个弟弟,之骅还要洗衣、煮饭、挖土、捡柴、种菜……之骅得让秋园腾出手来干针线活,一家人才能有口饭吃,她必须帮秋园撑起这个家。
晚上和下雨天,仁受会教之骅识字,或念书讲故事给她听。秋园则教之骅搓麻绳、纳鞋底、绣花等活计。
五
秋园当民办教师,拿的也是工分,分得的粮食不够吃半年。全家人仍过着吃了上餐没下顿的日子。秋园白天教书,晚上替人做针线,常常做到深更半夜。
之骅也帮秋园做活:绣鞋面子上的花,绣做嫁妆的枕头套子。枕套上的观音送子、鸳鸯戏水、喜鹊噪梅……都是之骅自己画、自己绣的,活灵活现。村里的妹子都好喜欢,没一个人不夸之骅的。
之骅已经十二岁,还没进过学校门。看到同村的女孩子都快读完小学了,她急得要发疯,跟秋园提了好几次要上学。秋园每次都很耐心地解释,不是不愿意送她读书,只是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没有之骅在家带弟弟、种菜、搞柴、挑水、洗衣、煮饭,自己就不能去教书,日子就没法过下去。
明知家里是这个样子,之骅读书的欲望还是越来越强烈。
一天傍晚,秋园在坪里架好门板,把衣料放上面替人裁衣。为了节省灯油,天不断黑,秋园是不进屋的。
之骅又斗胆提出要去读书。秋园咔嚓咔嚓剪着布,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开口,仁受突然从灶屋里出来了。他手上拎了把菜刀,扑通一声跪在之骅面前,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搁,说:“明年再不送你读书,你就用这把菜刀把爸爸杀了!”
之骅看到仁受颤抖的手举着菜刀,头发已经灰白了,棉布褂子上补丁摞补丁,褶头便裤膝盖上的两个大补丁正贴着地面,脚上套着双烂鞋子。之骅一阵心酸,赶紧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流出来。当时也呆了,竟不知扶仁受起来。
秋园连忙扶起仁受,说:“何必这样呢?”
谁也不作声。秋园收好东西,一家人进屋吃饭。仁受煮了一锅苋菜粥,鲜红鲜红的,偶尔能看到白花花的饭粒在红汤中闪着光泽。
白天的燥热慢慢散去,屋子侧边墈上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摆着,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在头顶上来回飞舞,蟋蟀开始吟唱……但在之骅的记忆中,那个傍晚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过去仁受教书时,每个星期回家一次。他很会讲故事,每次回来都要给孩子们讲故事。有时实在没有故事可讲,他就装模作样地想呀想,之骅和夕莹就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嘴。仁受说:“我要讲了,你们听好——故事者,古来之事也。”听到这句话,姐妹俩就大失所望,知道仁受今天真的没故事可讲了。
之骅和夕莹从外面回家,仁受总会从房里奔出来,拿把背面嵌有镜子的毛刷子,把姐妹俩从上到下刷一遍,怕她们身上有灰,不干净。
仁受从没打骂过孩子,也没发过脾气。如今落魄至此,竟因送不起女儿读书而向女儿下跪!之骅被读书的强烈愿望折磨得睡不着觉,一面又心疼父亲,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年不久,秋园把之骅叫到身边,对她说:“你去把屋檐下簸箕里的鸭毛拿到街上卖掉。卖了钱,去买一块写字用的石板,再买一根扎头发的牛筋,要准备读书了。”
之骅好高兴,连忙拿一张旧牛皮纸把鸭毛包好,走上街去。走了十里路,到了一家废品店,想不到鸭毛只卖了五角二分钱。之骅的头发可以编辫子了。她花一分钱买了根牛筋,从中剪开,可以做两根。石板花了两角钱,石笔一分钱。又花两分钱买了个葱油饼,饼有碗口那么大,金黄金黄的,上面粘着葱花,喷香。之骅站在卖饼的老倌子前面,看他把葱油饼放在纸上递过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恨不得接到手就咬一口。可她忍住了,把葱油饼仔细包好。饼要留给弟弟们吃,剩下的钱要交给秋园。走在路上,之骅无数次地拿出葱油饼嗅闻,口水使劲往喉咙里吞,简直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
六
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之骅年纪大了,从一年级读起怕是不行,自己也怕羞。经过商量,决定插班读小学四年级第二学期,然后转入完小读五年级。
刚开始读书就是四年级,语文倒还没什么问题,算术就有点难了。一次,算术老师在课堂上出了道题,让做完的同学举手。之骅做出来了,可因为没有把握,便迟迟没有举手。
老师说:“杨之骅没有做出来吧?”之骅脸上火辣辣的,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从此以后,除了上茅房,之骅都在座位上做算术题,不会就问。结果,她的算术成绩突飞猛进,每次考试都是头名。
四年级读完就要转入完小,完小离家十二里路,要翻过一座山。
上完小先要考试。考完了,秋园替之骅去看榜。见到榜上杨之骅的名字,秋园就扯了三尺白底起绿格子的洋布,替之骅做了件褂子。因为急着替人做衣,秋园慌慌张张把之骅的褂子裁错了,穿在身上短了一截,只好用剩余的零碎布接了条边,两边各打了一个褶。此外,之骅还有一条没打过补丁的黑洋布裤。一早,之骅就穿着这身衣服去上学,晚上回到家马上脱下来洗净晾干,第二天又穿着去学校。
九月初,五点多天就亮了。之骅穿着绿格子褂和黑洋布裤,乐颠颠地走在上学路上。天空蓝得耀眼,植物绿得耀眼,山坎上裸露的红土鲜亮得耀眼。提着簸箕捡狗粪的老倌子和看牛的细伢子打着呵欠、抹着眼睛,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消失在旷野里。
天气慢慢冷起来了,天亮的时间推迟了。之骅必须天不亮就起床,点燃煤油灯,再把柴火烧燃,随即吹黑油灯。她坐在小矮凳上,仔细往炉火里填进树枝、树叶,柴火不时爆出零星的火花。
锅开了,咕咚咕咚地响着,青青的菜叶和数得清的白饭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稀饭煮好了,舀出一碗,就着炉火吃起来。为了省油舍不得点灯,炉火将之骅的身影投在墙上,好大好大。
之骅将秋园头天晚上炒好的一碗麦子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放进书包,这是她的中饭。随后背上书包,轻轻地打开门,迈出门去,返身轻轻地带上门,向学校走去。因为没有钟,拿不准时间,有几次走到学校,还没有开门。
为了让秋园腾出更多时间替人做衣,之骅傍晚放学回家,书包一放,换下衣服,就出门去搞柴、挖土、浇菜……直到天黑,再回家炒菜。仁受已煮好了饭。
家里有块肥肉,约莫半块豆腐那么大,每次炒菜前,用它在锅里擦一擦,当是放了油。久而久之,肥肉变成了深黄色,表面薄薄的一层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每回炒菜,之骅闻着香味都很想吃。一次,她实在馋得不行,就用菜刀切下薄薄的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爱惜地嚼着。本想多嚼一会儿,品尝它的美味,可这片肥肉实在太小太薄,一不留神就滑进了肚子里。
又这样吃了两次,肥肉明显变小了。一天,之骅正在炒菜,秋园进来看到放在灶上的肥肉,说:“这肥肉真不经擦,细了好多。”
之骅不敢作声,背对着秋园,装作专心专意地炒菜。
吃过晚饭,之骅和秋园就着一盏煤油灯,替人做针线活:绞衣边、纳鞋底、做袜底。做上一会儿,之骅的呵欠就一个接一个,脑壳朝前栽下去,抬起来,又栽下去……每天都这样和秋园一起做到深更半夜才去睡。
吃不饱加上缺觉,之骅经常头晕眼花、手足疲软、浑身无力,常常一坐下就睡着了。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自动到教室后面靠墙站着上课。
一天,班主任黎老师走到之骅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之骅抬起头来,看到是黎老师,一阵紧张,满脸羞愧。
黎老师轻轻地说:“杨之骅,你是不是身体不好,这样没精神?”
黎老师向来对之骅很好,很关心她。之骅便把一切都告诉了黎老师。
黎老师一副好难过的样子,说:“等下替你换个座位,换到靠墙那边去,你靠着墙会舒服些。”
之骅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喉咙里似乎堵了东西,眼睛里有了雾水。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好可怜。
很快到了冬天,困难越来越多。早晨起来没有棉袄穿,人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响。一天,秋园把之骅叫到身边,从床上拿出块给弟弟们垫尿的烂棉片,安了两根带子,绑在她身上,权当棉袄,外面加件罩衣。
之骅一下子热乎起来了,高兴地说:“好热乎啊!”
秋园说:“想尽了办法,再没别的法子了,只要你觉得热乎就好。”
之骅说:“热乎热乎,今年冬天好过了。”
一天早晨,之骅走到半路上,北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忽然下起了好大的雪。远近高低,凡是能接触到雪的地方,瞬间便染成了白色。之骅折了根树枝,不时扑打身上的雪,不让它们停留。若衣服弄湿了,实在没得换。她又脱掉鞋子,塞进书包,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堆得很快,在她脚底发出嘁喳嘁喳的响声,她的脚很快就冻麻了。
好容易走到学校,正好碰见黎老师。一会儿,黎老师用搪瓷脸盆端了半盆热水,胳膊上搭条毛巾,径直向之骅走来,说:“杨之骅,快把脚洗了,天气好冷。”望着这样好的搪瓷脸盆,之骅不舍得用,也不好意思用。黎老师说:“还发什么呆,赶快洗呀!水会冷掉的。”在黎老师的催促下,之骅慢慢把脚探进盆里,心头暖暖的,眼眶阵阵发热,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放学回家时,之骅仍打着赤脚,可不能让唯一一双好鞋打湿。回到家,她烧了一盆好热的水,满以为用滚热的水泡泡,脚就不会那么痛了;谁知冰冷的脚突然遇到热水,真好比万箭穿心,之骅立马痛得大哭起来。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清晨,之骅赤脚踩在缀着露珠的青草上,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仰望蓝悠悠的天空,精神抖擞。读书是件多么快乐的事啊!
这天,班主任黎老师和教体育的戴老师带着全班去春游——爬山。早有同学预先将红旗插到了山顶上,旗子在风中飘呀飘。走到山脚下,同学们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山上冲去,好比战士抢着占领高地。
爬到山腰,之骅整个人虚汗淋漓,肚子饿得阵阵痉挛,简直寸步难行,只好蜷缩着身子躺在路边的草地上。天气真好,太阳暖和和地照在身上,空气甜丝丝的,微风轻轻从身边吹过。
之骅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有个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那声音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很真切、很清楚。之骅一激灵,睁开了眼睛。只见黎老师站在一旁,正担忧地俯视着她。她本想给黎老师一个微笑,但连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黎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饼子,递给之骅,说:“赶快把饼子吃了,会好些的。”
之骅顾不上斯文了,二话没说,接过饼就往口里塞,又伸着脖子使劲往肚里吞。黎老师又取下肩上的军用水壶,递给之骅。之骅仰着脖子,双手抱住水壶咕咚咕咚,感到生命重新回到了身上。
之骅挣扎着想站起来,黎老师说:“别急,还躺一会儿。”她抹着嘴巴,望着黎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
缓过劲来后,之骅告诉黎老师,自己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家里连一点吃的也没有,要不是哥哥节省钱和粮票给家里,一家人真会饿死。
黎老师听着,点点头,说:“你每次考试都是五分,这学期评到了一块钱奖学金,这钱你莫拿回去好吗?存在我这里,万一下学期家里出不起学费,可以靠它继续上学。下学期就毕业了,你千万要坚持读完啊!”之骅答应了,知道老师是为她打算。
回到学校,黎老师要之骅跟他去吃午饭。老师们吃的是钵子饭,最多三两米。黎老师分了一半给她。吃完那一两半米的钵子饭,之骅完全复原了。
转眼到了寒假,地里的菜吃光了,家里好几天都揭不开锅。看着两个饿极的弟弟,之骅又跑了十二里路,找到黎老师,拿回了那一块钱,用它买了几斤米回家。
完小毕业后,之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学校。
七
搬到黄泥冲不久,满娭毑替她的大崽富平讨了一个堂客。
那是农历十一月,天气出奇地冷。一连下了几天冷雨,好容易天晴了,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拼命地钻了出来,大地顿时亮堂起来。
这时有顶篾轿子,由两个人抬着,一直走到青石坊坪里才放下。从轿子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妹子,手里挽着一个花布包袱,由抬轿子的带进了满娭毑的家门。
这妹子就是新娘子——富平的堂客。她长得蛮高,奇瘦,身子扁扁的。皮肤倒还白,可长条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两根长辫子垂到腰际,却并没给她带来一分两分妩媚,横看竖看都觉得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新娘子没带一点嫁妆,连起码的提桶、脚盆都冇得。单这点就使满老倌、满娭毑很看她不起。打进门那一刻起,就冇得好样子对她。这是个破落地主的妹娌。父亲抽大烟,哥哥不务正业,将好好一份家产挥霍一空。母亲活活气死了。土改时,一家人被划成破落地主。
新娘子本来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王素云。可自从进了满家的门,“王素云”就被“满春桃”取而代之了。
媳妇进了门,满娭毑就摆起了架子,什么事都不做。春桃从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在家便是洗衣、煮饭、喂猪……还要专心专意给满老倌老两口泡好茶递到手中,再将烟袋送到满老倌手里,点燃纸媒子把烟点着。做完这些,再出门锄草、种菜、砍柴、耘禾……
春桃没有喘息的余地,挨骂是家常便饭,有时还要挨打。富平凡事跟着父母转,一点都不疼堂客,把她看成个外人。春桃在满家的地位连她养的猪都不如。
春桃的日子真是难挨,但又不能回去,回去也无法安身。她哥哥过得叫花子不如,有一餐冇一餐。
结婚几个月后,春桃怀了孕,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要是这回能生个崽,兴许日子能好过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天,春桃发作了,肚子痛得在床上滚。满娭毑装作不晓得。春桃痛得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喊。
满娭毑不但不进屋看看,还拿根竹竿子在春桃房间的木格窗上狠狠地敲,边敲边骂:“叫么里?叫么里?谁冇生过崽,就你生崽痛,别人都不痛,怕别人不晓得你在生崽是不是?想把那些男人都叫来看你分开个胯生崽,蛮好看是不是?真不要脸,贱货!平常扫地不撮稀里,如今稀里堵了胯,生不出来,活该!”
满娭毑骂得不堪入耳。秋园听到了,跟仁受说:“看样子春桃要生了……”她踌躇一阵,听春桃喊得瘆人,终于忍不下去,走到隔壁,问过满娭毑,然后进了春桃的屋。
春桃满身汗湿,对秋园说:“梁老师,这回我死定了,死了也好,难打磨头。”
秋园说:“不怕,生人都咯样痛。快把裤子脱掉,让我看看。”
春桃脱下裤子,毛毛的头发都露出来了。秋园洗净手,凭自己生几个娃娃的经验,将手托在那地方,叫春桃使劲。几把劲一使,毛毛就顺利地生了下来。秋园用旧布缝了个布袋,里面装满草木灰,垫在春桃身下,生产后的血污就流在这个灰袋上。
春桃还冇满月就下了床,屋里屋外地做事。但因为生了个妹子,惹恼了满娭毑,她出门也咒,进门也咒,一天好几遍。
“生伢都不会生,生个赔钱货。晓得我们满家男丁金贵,就偏偏不生崽,生个妹子想把我气死。”讲到这个“死”字,满娭毑的确气得厉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这个妹子满娭毑冇碰过。春桃替她起了个名字,叫捡大,意思是捡来一条命。
八
一九五三年,土改复查,仁受的历史被翻检出来,由贫民被改划为旧官吏,成了人民的敌人。
八月底的一天,红彤彤的太阳刚从对门山上爬上来,就见大路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向秋园家走来。这些人个个横眉怒目,铁青着脸进门,看也不看秋园一眼,只顾着把屋里东西往外搬。一会儿工夫,就把家给搬空了。这种场面,土改时仁受和秋园见过好多次,心里早就有了底,这叫扫地出门。幸运的是,他们只被“扫地”,还没被赶“出门”。满娭毑手里拿着秋园那个旧钱夹子,翻来覆去地摸着里面的夹层,看得出很失望。仁受一家靠墙站着,口都不敢开。唯一没想到的是,最后满家大崽富平拿出一根棕绳,将仁受五花大绑带走了,丢下一句话:“下午送东西到乡政府去。”
等人走光了,秋园带着之骅开始整理房间。睡房里只剩下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和一些旧衣服,一张像样点的木床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张很烂的架子床。灶屋里只剩口缺了边的锅子,连像样的碗都拿走了。
中午,一家人都没吃饭,因为吃不下。秋园将仅有的一床被子和仁受的两件旧衣服捆在一起,要之骅去乡政府送给仁受。
仁受被关在一间空房子里,门前有人看守。之骅得到允许,可以把东西送进去。仁受面如土色,瘫坐在屋角,把之骅叫到面前,小声说:“这次我可能会被枪毙。历届的乡长都枪毙了,保长也枪毙了几个。我死了,你们不要难过。我虽没做过迫害老百姓的事,但总是替国民政府做过事,罪有应得。国民党确实腐败,我深有体会。共产党看来是真为穷人、为百姓办事,现在穷苦人都分了田、分了房,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人民政府好,你们要听政府的话,千万不要做对不起政府的事。你们的妈妈跟着我冇享过一天福,我很对不起她,只有来世报答。我死了,她更可怜。你们要好好地孝敬妈妈,听妈妈的话。”
仁受这一席话,之骅听得泪流满脸,又不敢哭出声。
没收东西的第二天,满娭毑走到秋园家,气哼哼地说:“真倒霉,背了大时,原想有个好邻居,冇想到你们是国民党的大官,是么里好人!鬼晓得你们欺压了几多老百姓,剥削了几多老百姓。我们都受了你们的压迫剥削。如今,我们翻了身,不怕你们了,我们要当家做主人,好好地管你们。”又指着秋园说:“你一个官僚太太,肯定不是个好人。”
从这天起,之骅和弟弟不敢出门,也不敢到坪里耍。担水、摘菜时宁愿绕圈走山上的野鸡路,除非碰到下雨,山上密密的杂草沾上水珠会打湿衣服,不得已才走和满娭毑家并排的前门。
有一次,秋园出门,满娭毑看到了,大声对她说:“旧官吏太太,又要去做么里坏事!看到你我心里都作呕,跟你们这种人住在一起真晦气、真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