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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屋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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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花屋小学原名叫花屋里,是一位有钱的徐老先生的私宅。这栋屋在乡下真是气派得很。外面是高大雪白的墙壁,沿墙一周遍植各种花卉。屋分两进,走进大门是一个好大的堂屋,堂屋两边原本是住房、会客室,现在就做了小学校的教室。

顺着堂屋往里走,有一个很大的天井,天井里用麻石砌出花台,台子上一年四季有花。经过天井往里走,又是一个大堂屋,结构和前面的差不多,只是增加了厨房和饭厅。

一条小路通向堂屋后面的园子。园里有梅子树、桃子树、橘子树、石榴树,还有月季、芙蓉、鸡冠花、凤尾竹,以及一些不知名目的花草。角落里有口水井,圆圆的井面凸出地面尺把高,弯腰便能看到里面黝黑的水和人的影子。井上架着个轴轮,打水时双手摇着把手,伴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一桶水就吊上来了。

园里还用石头砌了个水池,一米五见方。池边搁了根劈成半边的毛竹,长长的毛竹穿过围墙上的洞通到屋后的山上。山上的水经由毛竹流到园中的水池里,长年累月,就那么慢条斯理地流着。池里常年养着三五条蓑衣鱼,那鱼五彩斑斓,煞是好看,因而也叫菩萨鱼——只有菩萨变成的鱼才会这么好看吧?不能吃的,吃了会得罪菩萨。

在花屋里,之骅和夕莹最喜欢的东西非水井和水池莫属。她俩整天不是趴在井边就是趴在池边,一看就是老半天,秋园不叫就不走。

秋园把头发剪成齐耳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是常穿着那件蓝底洒白蝴蝶的旗袍,站在花屋小学黑板前面,像个城里的女学生。

搬来当晚,秋园就给仁受写信,告诉他自己己经来到花屋小学当老师,要他赶紧从安化回来,与家人团聚,免得一人在外漂泊。

仁受回信说,一个男人总要做点事,不可能要她养活。秋园禁不住满心失望。快开学时,山起台中学聘请仁受去教书,秋园不由喜出望外。学校等不得,秋园便发了一封电报给仁受,称自己病重,叫他速回。仁受当天就赶回来了。看到秋园安然无恙,他长出一口气,也没责怪她。

一家人再次团聚了。

家就安在花屋小学。仁受一周回家一次。每个星期六傍晚,之骅都会牵着五岁的妹妹夕莹去路上接仁受。秋园总是把姐妹俩打扮得干干净净,辫子梳得光滑齐整,发梢还要弄点红绿绸子扎个蝴蝶结。

远远看见身穿长袍、走路斯斯文文的人,那准是仁受。之骅和夕莹飞跑过去,仁受笑着接住她们,一边牵一个。

姐妹俩走路不老实,老去踩路边的小草。仁受便说:“好好走路,你们看,把我的鞋子弄脏了。”

“爸爸,有故事吗?”夕莹仰着脸问仁受。

“有。”

“有多少?”

“一肚子。”

夕莹高兴得又蹦又跳:“回去听故事喽。”

夕莹长得实在好看,皮肤白瓷样。她比之骅小两岁,却和姐姐一般高。别人都以为姐妹俩是双胞胎。

秋园又有喜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屋主徐老先生叫徐属文,这花屋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徐老先生有牛皮癣,奇痒,走到哪里抓挠到哪里,抓挠起来发出嘁咔嘁咔的声音,地上落一片白屑。他从来不串门,不到别人家里坐,要坐也是自带板凳坐在门口,晒晒太阳,聊聊天。

他的堂客六十出头,满月般的圆脸,天生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都说她一脸福相。大家都叫她徐娭毑,不过自嫁到徐家,她并没有享过一天福。

徐家长子叫徐正明,生得瘦长,眼睛天生近视,看起书来脸几乎要贴到纸上。书没读出来,身体又单薄,做不得田里功夫,做一天要睡三天,是个什么事都不能做的空头人。乡里人背后都喊他桐油缸——当地把长得不好看又不会做事的人叫桐油缸,把长得好看但不会做事的叫红漆马桶。

徐正明三十几岁还没讨到堂客,这事成了徐老先生和徐娭毑的心病。老两口一门心思要在有生之年把正明的婚事解决,否则死不瞑目。徐娭毑到处托人说媒,相了很多亲,都是女方看不中徐正明。乡下人老规矩,“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男人,一辈子吃亏的是自己。

这样又拖了几年,终于有一个叫向爱梅的三十五岁的老姑娘愿嫁给徐正明。爱梅长得黄皮寡瘦,整天头晕,全身无力,是个药罐子。徐娭毑说,有些女人结婚前身体不好,一旦结婚生子就会好起来,水色会好,人也会胖,但愿爱梅属这类女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结婚的头几天,徐正明非常高兴,满面春风地跑进跑出。要是有人问他:“徐先生,要讨堂客了?”他总是忙不迭地点头,一边说:“是的是的。”一副生怕人家不相信的样子。

堂客终于讨进了屋,那年徐正明四十岁。

徐正明为了给爱梅治病,卖掉了一部分田屋。花屋小学就是被卖掉的花屋里的前面一半。

花屋旁边有一户人家,家里就两个人——四老倌和孙子兵桃。兵桃叫四老倌爹爹。爷孙俩相依为命。

四老倌六十岁出头,夏天裸露着背脊,日晒雨淋,背上的皮就好像加工过的牛皮,锃亮、黑黄,微驼的背上滴水不沾。两条精瘦腿上的血管好比盘缠的蚯蚓,挑起担来步伐仓促,十分吃力,草鞋上也不知是水还是汗,走在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汗水将眼睛模糊了,才停下来,用手掌一抹,继续挑担赶路。冬天,他下穿短裤,上穿打着补丁的长袍,胸前由于饭菜长期浸润而无比光滑。

兵桃比之骅大一岁,之骅经常进出兵桃家,看爷孙俩做事,看他们吃饭。

一到夏天,之骅就疰夏,整天不吃饭,光吃点豆腐花,还偏要吃一种野芹菜,人瘦得皮包骨。每每看到四老倌和兵桃吃出一片响声,之骅的食欲就被勾了起来。他们的饭里总有各种杂粮:红薯块、红薯丝、蚕豆、碗豆,还有萝卜丝,比那些白米饭香甜得多。

四老倌的嘴巴极歪,饭扒进嘴里,要不停地用筷子往里塞,吃顿饭也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秋园常让之骅端着饭和他们一起吃或换碗杂粮饭吃。之骅学着他们吃饭的样子,他们扒一口,之骅也扒一口,然后使劲嚼,最后咕咚一声,一口饭就咽到肚子里去了。

四老倌他们炒菜,只须用块猪肉在锅底抹一抹,炒出来的菜偏偏好吃。之骅就喜欢吃他们的菜。特别是用瓦片烤的小咸鱼,两寸多长,不洗,放在一块盖屋用的瓦上,把瓦片放在煮好饭后的余火上,过一阵,小鱼被烤得金黄,嘣脆喷香。兵桃能吃上这种鱼,就算美味佳肴了。他眼睛放光,死死盯着鱼碗,只要爹爹稍有疏忽,一条鱼便飞快塞进嘴里。也有失算的时候,鱼还没夹稳,筷子就被爹爹的筷子压住了:“少吃点,太咸。”

其实,爷孙俩有那些田,足够了。四老倌要吃好、用好、穿好也不难,但他一味苦吃、苦做、苦抠。这只是苦了孙子兵桃,跟着爹爹一年四季都是青菜、蚕豆,拌黄瓜、腌茄子,吃顿荤腥要等过年过节。

有人听到他开导兵桃:“吃,总是空的,牙齿碰一碰,就过去了。你叫得出菜名,想得出菜式,三天两头念一念,在心里盘一盘味道,不也是一样的吃吗?”

冬天,四老倌开始串门。长齐脚踝的旧棉袍下,一双爬满青筋的瘦脚套着无跟的烂棉鞋,乌黑的脚后跟裸露在外,粗糙得像老槐树皮。一双干瘦的手伸向彼此袖筒取暖,手背就像洗不干净的抹桌布,指甲很长,里面嵌满了污垢,指甲下端呈现出十个白色半圆。有人说他这双手是挖财握宝的手,为此他专门花了一个银元,请一个下瘫的麻衣相师算过命。那相师对他的手大加赞美,说这十个白色半圆比别人的明显、比别人的大,可以搂十个太阳、拢一片金光,好比抱堆金子。

听了麻衣相师的话,四老倌更是神魂颠倒、喜形于色,更频繁地东家进、西家出。

串门聊天时,自然少不了讲起日本鬼子进村的事。他崽和媳妇吃亏就吃在怕脏,不肯躲到粪坑里,硬是要躲到柴堆里。鬼子一进屋好像就知道柴堆里有人,一阵工夫,就把那么大一堆柴掀开了。

鬼子把崽和媳妇捉走时,四老倌抱着兵桃就站在粪坑里,粪水齐了腰子,也不能作声。从粪坑里上来,全身白花花的,爬满了蛆。带着兵桃跳进塘里,蛆就到水里去了。捡了两条命,活到如今。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灵验,灵验。”他又想起了麻衣相师的话,说不定哪天,自己能成为一个大财主。

四老倌家养着头大黄牛,天刚麻麻亮,兵桃便牵着牛出门。牛吃青草,兵桃割青草。牛吃饱了,兵桃背上一捆青草,牵着牛回家,把青草放在牛栏里,把牛关进栏里。

兵桃白天喂牛,晚上和牛睡觉。他的床就做在牛栏上方——用几根硬树棍顶着牛栏两头的墙壁形成一块床板,铺上稻草,再加一床烂棉絮。牛睡下铺,兵桃睡上铺。

兵桃白天做功夫累了,天色一昏黑就上床睡觉。夏天,牛栏蚊子多得吓人,兵桃一上床,蚊子便一团一团拥来,一手能抓几个。兵桃只能一边抓蚊子,一边睡觉。

冬天睡在牛栏上面太冷,全身冻得筛糠样。兵桃干脆抱来一捆稻草靠牛放着,自己睡在稻草上,身子靠着牛,盖上烂棉絮,觉得很暖和。他就靠着这条牛,平安地度过了一个个冬天。

冬天,兵桃一双赤脚,全靠捡别人的旧鞋子才能过。捡的鞋子大都没了后跟,只能趿拉着,整个冬天脚后跟裸露在外,裂着大口,鲜红的血从里面渗出来。秋园最是同情他,只要一见到他,就喊他进屋烤火,还在靠墙边为他设了个固定座位——旧椅子上垫了一个蒲草垫,坐着暖和。到了吃饭时间,就留他吃饭。

兵桃有个尿床的毛病,被尿湿的稻草也懒得晒,久而久之,中间那块稻草就烂了一个大洞,尿就直接流到牛背上。只要看到牛背上有湿印,准是兵桃尿床了。

一天,兵桃很神秘地找秋园要根麻绳,也不讲做什么用。秋园问他要多粗的,兵桃刚好看到墙上挂了根麻绳,便说:“这根就要得,我先拿去,明天再告诉你听。”

第二天黄昏时分,兵桃像只甲壳虫样来到秋园家,手里拿着那根麻绳,悠悠地对秋园说:“今天又会屙尿在床上,以后还会屙。”

秋园说:“昨晚没屙?”

兵桃说:“屙了,昨天的试验没有用。”

秋园问什么试验。兵桃说:“就是把那根麻绳用死劲缠在鸡鸡上,真是用了死劲,鸡鸡勒红了,勒痛了,尿照样屙得出来。”

秋园想笑,但没有笑,说:“千万莫做蠢事了,兵桃。鸡鸡是缠不紧的,要是把鸡鸡勒断了,看你怎么办。等你长大了,自然不会尿床。”

兵桃听了秋园的话,高兴地还上麻绳回去了。

四老倌有三大丘湖洋田,年年要兵桃用锄头一锄一锄翻转,才能插上秧。兵桃站到湖洋田里,烂泥齐了腰子,脸上溅满了泥巴,简直成了一个泥人,刚能看到那双眼睛还在转动。

兵桃挖湖洋田时是不穿裤子的,穿了裤子等泥巴盖住,可惜了。一天,兵桃挖湖洋田回来,觉得屁眼又痒又痛,用手去摸,摸到了一根软乎乎的东西。他以为是条蛔虫,使劲扯出来一看,原来是条黑黑的又大又长的牛蚂蝗。屁眼不停地流着血,平时敢怒不敢言的兵桃暴怒了:他坐在地上,大哭不止,惹得众人纷纷来看。他说,不给裤子穿就不挖湖洋田了。

众人附和着,都说这么大的人了,不给裤子穿是不像样。四老倌在众人的责备声中,终于向兵桃屈服了一回。

徐老先生的吝啬是出了名的,在他家做过佃农的人都知道。幸亏有个徐娭毑为人厚道。佃农一般不上桌吃饭,坐在灶间吃饭,徐老先生给他们盛的饭和菜都很有限,往往吃不饱。徐娭毑便将家里的米、油、盐偷偷地送给佃农,以作补偿。凡是在徐老先生家做过佃农的人,都得过徐娭毑的好处。

轮到爱梅当家了,爱梅要比徐老先生、徐正明都吝啬。佃农不但吃不饱饭,连青菜萝卜之类的蔬菜也经常没得吃。佃农收工晚了,爱梅就把一匙生盐拌在饭里给人吃。粗盐粒混杂在饭里,嚼起来不停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地方上的人都不喜欢爱梅,背后喊她黄脸婆、吝啬鬼。附近的熟人都不愿给徐家做佃农了。

正月十六上午,秋园带着之骅和夕莹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头天过的元宵节,晚上下了一场雨,今天就放晴了。远远看到个男人挑一担箩筐径直朝她们走来,后面跟着个女的,女的旁边还有个上十岁的男孩,看样子是一家人。秋园说:“这一家人到哪里去?才过完年就出门了。”

说话间,那家人已经走到面前,停下来问秋园:“这是不是徐属文老先生家?”秋园说:“是呀,你们是他家亲戚?”男人说:“不是,我们是来给他们做长工的。”秋园说:“这就是徐老先生家,你们把东西放到这里,先进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一家人把箩筐放下,秋园带着他们经过天井到了堂屋。爱梅连坐都没叫客人坐,只说:“来了就好,天气一转晴就要开始做田里功夫了。”这时,徐娭毑出来了,连忙说:“正月间里的,来的都是客,快坐,快坐。”又返回屋里端了些花生、红薯片、爆米花、糖粒子放在八仙桌上,泡了几碗生姜豆子芝麻茶,一个劲叫他们吃。徐娭毑又过来拖秋园。秋园说:“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天天都来的。”说着就领姐妹俩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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