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两位儿媳的丧事,梁先生就病倒了。身体受了早春的风寒,邪毒入侵。身病加心病,终至一病不起,不过短短半个月就病故了。可怜梁先生一生干的都是悬壶济世的事,却没料到自己会英年早逝。
梁先生缠绵病榻的半月间,一直是秋园的大哥秋成陪床。他在父亲身侧搭了个小榻,衣不解带地伺候。办完父亲的丧事,秋成便得了怪病——全身乏力,颤抖个不停。病名无从查考,病因倒可想而知:半个多月里,失妻丧父,连办三场丧事,这年轻人撑不住了。
秋园的童年时代结束于十二岁——那年春天,她失去了三位亲人。
亲手送走自己的亲人,这只是开头。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秋园生下五个孩子,带活三个,夭折两个。四十六岁,她埋葬了丈夫。秋园自己活到了八十九岁。去世前那几年,她常说的话是:“不是日子不好过,是不耐烦活了。”
四
秋成这一病便是整整三年。
一天,一个早年结盟的朋友从信阳过来看望梁先生,才知他已经走了。朋友好一阵伤心,大哭了一场。又看到梁先生的大公子病成这样,叹息不已。这个朋友本来抽大烟,就让秋成抽了一口,说是提提神采。
秋成接过对方递来的烟枪,连抽了好几口,顿觉精神振奋、飘飘欲仙,浑身一阵轻松,病魔似乎已离他而去。他一下子好了许多,居然能下地走路,也有了食欲。只是把个大烟抽上了瘾。
梁家家底算得殷实,光洋用两个大缸子埋在屋檐脚下的水沟旁。家人只得把这些光洋挖出来,由着秋成抽了一段时间大烟。
这么着坐吃山空,家里只剩了个空壳子。眼见一家人生计都要没了着落,秋成不得不重新挂起葆和药店的招牌,一边替人看病,一边戒烟。托梁先生原先的口碑,病人倒也络绎不绝。秋平不曾学医,便掌管药店杂务。兄弟齐心合力,药店一时间蛮有起色。
梁先生去世后,梁太太就让秋园停了学,留在家里学做针线活。秋园心里不乐意,但当时家中那个景况,她实在不忍忤逆母亲。何况,家里渐渐也拿不出钱来供她上学了。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侵占东北三省。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直接威胁到南京,国民政府迁都洛阳,洛阳成了战时行都。于是,葆和药店便常有一些身着戎装的军人或戴礼帽、穿长衫的大小官吏前来看病。
一天,安良街上一个姓扣的人家出殡。秋园也跟着梁太太出门去看热闹。扣姓人家很有钱,所有活人在阳世上用的东西,死人也样样不少。这些东西用竹子和纸扎成,摆满了两条街,上山时让叫花子举着、抬着,到了山上再一把火全部烧掉。
秋园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就朝家中走去,浑然不觉看热闹的人里有个人一直注视着她。
此人是当时国民政府的一位校级官员。他患有偏头痛,经常去葆和药店看病,秋成开的方子有缓解之功,一来二往,俩人便成了朋友。见秋园走进药店大门,过了一会儿,他也踱了进去,问别人刚才那个留长辫子的姑娘是少梁先生的什么人。
店里的人回答:“是少梁先生的妹妹。”
仅隔了两天,葆和药店就迎来了国民政府参军处秘书长的夫人。这位董太太三十来岁,长相漂亮,衣着华贵,穿金戴银。她不看病,而是直接找到梁太太,把她拉到一边,俩人嘀嘀咕咕了许久。秋园虽不知她们在讲些什么,但见她们说着说着就往自己这边看,便知道她们讲的必定和自己有关。
从那天起,董太太隔三差五就来药店一趟。她给秋园买了两双高级皮鞋,还再三交代梁太太别给秋园裹脚。虽未点破,可秋园心里明白,董太太是来给自己做媒的。
两个月后的一天,梁太太忽然对秋园说:
“小妞呀,董太太是来给你说媒的,说的是国民政府参军处上校参谋杨仁受。他是湖南长沙人,今年二十六岁,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有田有屋,是个小康之家。”
梁太太问秋园同不同意这门亲事,秋园不答,再问就哭。太太问了三夜,秋园哭了三夜,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一天晚上,当梁太太再问时,秋园突然来了主意,把眼泪一抹,说道:
“让他送我读书,等我中学毕业了再结婚。”
第二天,董太太来了,梁太太转告了秋园的意思。
第三天一大早,董太太就来了,喜形于色地对梁太太说:
“杨参谋不但愿意送小姐读书,还打算将老父接来洛阳,买房子安家。”
梁太太点点头,秋园终于也点了头,这桩婚事就算应允下来了。
五
秋园未及与杨参谋谋面,董太太就领着四个人送来了聘礼,他们每人头顶一张小方桌,鱼贯走入葆和药店。小方桌是从喜店租来的,专门用于送订婚大礼,桌子由竹子编成,边长一尺五寸,中央安一个碗口大的竹圆箍。桌面上铺着红绸布,聘礼就放在红绸上,计有四件旗袍、一对金戒指、一对秋叶金耳环、一双金镯子,还有四双缎面平底布鞋。
秋园出嫁那天,看热闹的人山人海。送亲的和迎亲的分乘八顶蓝色大轿,这叫双娶双送。新娘子坐一顶花轿,吹鼓手在一旁奏乐,这种出嫁场面当时在洛阳算得上高规格了。结婚典礼在河洛饭店举行。主婚人是国民政府参军处的参军。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送了贺喜对联。
秋园躲在红绸布后面,对外面的热闹心不在焉,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便偷偷地掀起盖头来。新郎一副文官打扮:头戴礼帽,脚蹬圆口皮鞋,胸前戴朵大红花,国字脸白白净净,面相诚笃忠厚。此时此刻,秋园才算放了心。
仁受在洛阳安家的承诺却没有兑现。一九三二年底,国民政府回都南京,秋园也跟着仁受到了南京。
秋园一心想读书。那时正值阴历十月,没什么学校可考,她就参加了妇女职业补习班,学习缝纫、刺绣、编织。周围同学多半是结了婚的妇人,其中最大的有三十岁,秋园年龄最小。
仁受在南京大沙帽巷租了两间住房。他的薪水并不高,每月九十块银元,碰上国难当头,薪水九折,每月实际还领不到九十块。两个人生活很是节俭,每天早上一人一个烧饼、一个鸡蛋,再加一壶开水。饭后就各干各的,仁受上班,秋园去妇女补习班。晚上,仁受教秋园写字、读书、念诗,待她就像个小妹妹。逢仁受休息,两人常去夫子庙玩耍,秋园总会买上一盆小花带回家养。不久,租屋过道里就高高低低摆了一溜儿花,不名贵,倒也煞是好看。
仁受是湖南乡下人,幼时母亲即过世,父亲做点小本生意——挑着货郎担子走村串巷,卖些坛坛罐罐之类的窑货养家糊口。由于四十岁才得仁受这一子,父亲下决心要送儿子读书。
仁受很快显出聪慧资质,吟诗作对都有模有样,还写得一手好字。教书先生叫李经舆,是地方上有名的文人,颇喜欢仁受。李先生有很多学生在外当官,待仁受长成少年,李先生便让一个在国民政府做官的门生将他带了出去,以免乡下地方埋没人才。
十六岁的仁受便离开了家,独自在外闯荡,当了上校参谋,如今又给自己娶了亲。
在南京安家后,仁受就惦记着要把老父接来一起生活。不久,由堂弟杨均良护送,八十四岁的仁受父亲来到了南京。老人家已双目失明,仁受请了个保姆专门侍奉他。尽管仁受百般孝敬,父亲还是想回老家。老人家天天哭,怕自己死在城里,说要死在乡下、要睡棺材、要埋在山上。仁受万般无奈,只得又写信请堂弟来把父亲接回老家,并让父亲寄住在堂弟家里,每月给堂弟三块大洋作为生活费。算了算,老人家在南京只住了八个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军攻陷南京。
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日军占领南京前,不时派军用飞机到城市上空侦察。虽然飞机飞得很低,但日军既没遭到防空炮火阻击,也没遭到军用飞机拦截,有时连防空警报都没响。更可笑的是,一些南京市民竟然在街上摆了桌子,拿根长竹竿去戳飞机。
数月之后,南京大屠杀发生了。
六
一九三七年深秋,一艘轮船停泊在汉口码头上等待靠岸。浓雾笼罩着宽阔的江面,看不到江水和天空,也看不到不远处的其他船只,天地之间只剩浓白的雾。远方,一小片浓雾深处闪烁着淡白的光亮,那是太阳在照耀,可灼热锐利的阳光亦穿不透浓雾。间或有汽笛鸣响,那声音孤单、凄清,如盲人般在雾中胡乱摸索、碰撞。
仁受、秋园和他们五岁的儿子子恒正在这条船上,船将开往重庆。自十月国民政府决定迁都重庆,将其作为战时陪都起,国民政府大小官员便陆续撤往重庆,仁受也在其中。
仁受像头困兽,一会儿到甲板上加入同仁对时局的议论,一会儿在舱室里心神不宁地踱来踱去。战事越打越艰难,这一去就很难回头了。他没有别的牵挂,只想再看一眼又当爹又当妈,将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瞎眼老父。战事发展非人力所能控制,微弱的个人就像一段浮木,在时代的滔天大浪里载沉载浮,不知会被浪头打往哪一个驳岸。倘若这次见不到父亲,也许就永远见不到了。此地离湘阴甚近,不如带妻儿下船,看眼老父亲再走……一路上他都举棋不定、心事重重。
秋园忙着哄逗五岁小儿子恒,母子俩常常无知无觉地咯咯欢笑。秋园这年二十三岁,她北人南相,长得白皙、窈窕,身上那件深蓝底缀银色梅花的缎子夹袍更衬得她面目清丽。自打结了婚,仁受就是她的天,她依他如父如兄。秋园想得很简单:仁受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仁受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仁受看着秋园母子俩,愈发感到身上责任重大。时局如此混乱,一下船恐怕前途未卜;可此番若不见老父一面,今生或许再难相见……他在两种思绪中挣扎无果,索性出了舱室,径直走到甲板上向一位张姓同仁请教,此人素有“张半仙”之称。
“你替我算算,我究竟该下船还是跟着船走?”仁受焦急地问道。
张半仙回到舱室,郑重地替仁受打了一卦。卦象显示,仁受该下船,回湖南乡下看望老父。既然天意如此,不妨遵从。
仁受回到舱室,匆匆对秋园说:“把东西都收拾好,船一靠岸我们就下去。”
船在大雾中等待了三个小时,浓雾在阳光的驱赶下总算渐渐散去。船只鸣响汽笛,小心地向岸边靠去。
这艘船只是中途停靠武汉,下船的只有仁受一家。仁受拎着皮箱走在前面,秋园牵着子恒跟在后面,两名勤务兵挑着四个大箱子尾随其后。
过吊桥时,年轻的秋园抱起子恒,迈着轻捷的步子走了过去。从前的生活,也远远地留在了吊桥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