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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农村的“新道德”之忧(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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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2006年,穰县开放基督教教堂151处,简易活动堂点多处。有长老3人,传道员184人,神学院毕业生3人,信徒4万人。基督教各堂点均建立5人至7人的教务组,制定规章制度和爱国公约,宗教活动正常。

——《2007年穰县年鉴》

明太爷:我这一辈子算是叫“主”给坑了

明太爷,五十八岁。早年当兵,年轻时英俊潇洒,从部队转业回来,穿着笔挺的黄军装,整洁、气派,曾经是梁庄著名的景致之一。原来干了一段运输,由于老婆信主,到处跑,总不在家,只好放弃跑车,在家给孩子做饭。20世纪90年代在北京修自行车,挣了点儿钱,回来在镇上买了房子,开了一个小修车铺,一天能赚二十几块钱。

你让我说你大奶奶(明太爷的老婆)信主的事,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我这一辈子算是叫主给坑了,真叫个家破人亡。

你大奶奶,她们主内人都叫她“灵兰姊妹”。我那俩娃儿从小脑子都好使,上学有希望,我出去跑车,她要出去信主,就把娃儿送到你老三爷那儿(明太爷的父亲)。有时候她就不让他们上学,带着他们到处跑着信主。到最后,娃们的成绩都不好。20世纪80年代那时候咱这儿教会还没有会堂,你大奶奶会唱,就各个县到处跑,一跑就十天半月不落家。我说:“既然信主恁好,咋你们那头儿,韩立挺们一家七八个儿子没一个有信的。我说,你问问老殿魁,当年立挺们是咋骗他的。老殿魁见人都说:‘我算认清了,印传单,连一分钱也没落着。倒是立挺们个个盖着大院子,吃美喝足。’都是一帮坏货,坑你们这憨人哩。有鸡蛋拿鸡蛋,有粮食拿粮食,那时候多可怜,他们发财了,俺们算绝了。能人信主是发财哩,憨人傻子是送钱去哩。你们那些信主的头们,那娃儿们都开着车,从哪儿来的?他们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不都是从募捐那儿来的。你们往里捐,他们往外拿,你们知道?啥也不知道,只知道在那儿傻捐,有的还把自己家粮食卖了去捐钱。”

才开始我骂你大奶奶,她没反应,说自己觉悟高,不和我一般见识。后来我就骂主,骂她她不在乎,骂主她就上了心。

你不挣,谁给你一分?!不管娃们也不管家。娃们长大,也气得很。有一回,你大奶奶打闺女,打一下,闺女拿头都往墙上撞,在那儿哭啊,真叫人伤心,原来闺女学习多好,硬生生是家不消停,把学习给耽误了。

也不知道主到底是啥,前几年有个妇女掉到水里,我跳进去把她救了,她不说感谢我,她说感谢主。咱是想不通。今年春上有个实事儿,一个村里有个老太太,俩外孙跟着她过,闺女、女婿出去打工了。也是信主,那天中午,看着坑里漂着俩娃儿,急着上教会,就没吭声。赶到她回来,才知道,那俩娃儿就是她外孙娃儿。这些都是血的教训,信主的头儿就应该提醒,过分讲究形式化不对。星期天不管是啥事,非要去,完全失去人性。别说是你的外孙,就是不是你的,你大声叫两声,坑里掉娃儿了,看有人来,你再走,那不也行?

你大奶奶我是根本管不住,管她只图生气。那年盖房子,正在上梁,屋里十几个人,忙得不得了,教会来叫你大奶奶,说要让她教歌。我说:“都忙成啥,你能不能不去?”你大奶奶说:“我去教会儿歌就回来。”我生气了,我说:“你今儿教不成,你要敢去我把你腿打断!你那些信主的姊妹知道咱们盖房子,有几个来?都是些图清闲的懒家伙。你看看信主的屋里有几个干净?”结果,你大奶奶还是去教歌了,扔下这一大堆活,一大堆人,我一个人忙。现在想起来还是气得心口疼。

咱们村里,平占家里的,我四婶儿,拐子常的老婆,保贵家的,才开始都信,女的多。后来,都不信了,主还要钱,是骗人哩。你大奶奶地位比较高,都尊重她,我说,尊重是尊重,我这家没有了。离婚闹了多少年,总算离了,可也算离婚不离家,她回来了还住在这儿。你说叫她住哪儿。

在北京修自行车那几年,也是没少生气。闺女生小孩儿,叫她侍候,她还要跑教堂,北京那路,这你知道,那多远,一个来回得几个小时。

我从北京回来,才买这个房子。你大奶奶想她的主内姊妹们,也回来了。有一段时间,你大奶奶跑,我也跟着跑,我就想摸摸底,看看主到底好在哪里。农村的路也不好,我没事,岁数大了,沟沟坎坎,也能扶一下。我听了一些,总教会的梁牧师讲得就是好,不是这显灵那显灵的,而是从思想上改造你。实际是个人,他把自己弄成神。老牧师讲出来真是在理,你大奶奶她们那儿,完全是胡编乱造。

后来,咱们乡里教堂选堂长,让你大奶奶当副堂长,我坚决反对。我说:“堂长你算干不成,我是家长,你要是当堂长了,这家都不让你进。你看这教会里面有几个好家伙?都是弄得账目不清,开支要签字,一张条签错了都要负责任,看你这脑子,平时连家里账都管不了,肯定被绕进去。”人家不同意,说你大奶奶德高望重,非让干,我说:“那得说明白,要是当个副堂长,他们弄到咋样,跟你没关系。灵兰,你都干过组长,你看教会有几个好东西,都是戳七捣八哩。”

明太爷的修车铺在镇上非常偏僻的地方,但也算是门面房,前面两大间是正房,正房后面的楼梯间就是厨房。厨房里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煤炉冰凉,看得出已经好久没生火了。我说:“明太爷,你都咋吃饭?”他说:“早晨吃一碗窝子面,中午、晚上吃凉馍,喝水,夏天吃点凉粉和馍。能把肚子填饱,也不求啥。”

明太爷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实际上父亲比他大十几岁,属于忘年交的那种。在我小时候,他俩,一度还有原叔,三个人经常彻夜长坐,有时候吃完午饭就过来,晚饭一定回去吃,吃完再过来。夏天坐在我家院子里,摇着蒲扇,冬天在西屋的角落用玉米秆或树根烧一个小火堆,总是灰烬已凉还不回去。他们在谈些什么呢?无从知道,或者说些家事,或者谈村里的事。说到不公平的事儿,嗓音会突然提高,骂几声。有许多时候,他们甚至不说话,就那样默默地盯着火光,看着它逐渐暗淡。这是乡村的友谊,虽然沉默,但同样深厚、丰富、细腻。

说起和灵兰大奶奶的婚姻,言谈之中,明太爷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理解灵兰大奶奶何以沉湎其中,几十年如一日地不要家,只要主。

天黑了,明太爷家的电灯瓦数似乎很低,屋里昏惨惨的。父亲打趣说:“你明太爷一个月的电费还不到一块钱,把收电费的气得乱蹦。”明太爷一听,“扑哧”一下笑了:“成天就知道收电费,我就偏不用,反正晚上也不做活。我也不喜欢看电视,坐在院子乘会儿凉,冬天找人说说闲话,回来就睡了,用电干啥?”想起年轻时穿着黄军装、英俊潇洒、意气风发的明太爷,现在竟然成了“吝啬”的老头儿,我不禁有些好笑,也心生感慨。

硕大的蚊子在头上乱飞、腿上乱叮,嗡嗡作响,一拍,手上立马就是一片血,明太爷拿过来一个小风扇,对着我使劲吹,蚊子也围着灯光和电扇晕头晕脑地乱飞,场面很壮观。明太爷又从床头摸出一盒清凉油,让我抹上,都不起效。我很疑惑,不知道明太爷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

吃完饭,我们移到院子外,继续谈话。

我原先跑长途时,老战友说,有个知青特别漂亮,咱们去看看,就去了。长得真漂亮。我那时候,长得也真是没说的,这你爹最清楚。人家也愿意跟我,咱就不干,人得讲道德。现在后悔不?后悔啥,这是你的命,再说那时候你大奶奶还没信主,对我也真不错。我刚退伍那时候,你大奶奶对我是真好,在地里做活回去,娃们吃糊汤面,给我做一大碗捞面条,下面还卧个鸡蛋。做活的衣服不脏,非要洗,说是,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脸。这句话我记得可清。有时候气她气得没办法,想想她也给我说过这些暖心话,就原谅她了。

也有人说,信主,这是好事,只要她高兴。我说,不出在你家,光说轻省话,要是你老婆跑三天,回来不打架才算!为这信主,我跑到她娘家,对她爹说,为这俩娃儿,你劝劝灵兰。她爹说,信主是好事,共产党支持,我支持。就这一句话,我啥也不说了。从此以后,我连她娘家门边都不登。你大奶奶信主以后,慢慢把家忘了。闺女也伤心,我们俩在北京吵架,闺女跟她妈说:“妈呀,你要是离婚再嫁了,我都不会认你。”在儿子的婚姻上,你大奶奶主张也要信主哩。儿子说:“信主的,我一个也不要,年轻轻的都信主,肯定是个缺心眼儿。”我说,我只有三条,不要信主的女子,不要当官的女子,不要有钱的女子。第一条最重要。

前几年,儿子寄回来个电视,我坐骨神经痛,都不能走路。我给你大奶奶说:“你去,你打个电话问问,看寄到了没有,要不找个人帮着取一下。”那时候她正在教堂演圣剧,天天出去,根本不管。我腿一拐一拐就去了。那时候,我真是眼泪都流出来了,难啊。后来,我对俩娃说,你妈只算生你,养你还是老子。闺女、儿子都结婚了,俩娃孝顺,让我俩别干了,每月寄六百块钱给俺们,我说:“不干也不行,闲着干啥?可是,再好的生意在我这儿干不成。一个人咋干?你妈说走就走,根本干不成。”

一阵闲谈之后,明太爷突然神秘地对父亲说:“光正,给你说个事儿,你看咋办?我拿不准,原来准备进城找你说呢。一个女的,二十七岁,带着小孩,已经离婚,普通话说得可好。对方‘拨错’电话,拨到我这儿,我接住了。一说,说对劲儿了。她娘家开一个毛衣小加工厂,父亲也是个胡整。她非要来跟我过日子。还说,找个年轻的人家瞧不起她,愿意找个老的。”

父亲说这八成是“放鸽子”的,哪有恁巧的事。村里原来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何坡村的一个表哥娶山西一个姑娘,也是带着孩子,还在村里举行了婚礼。后来说她家里有事,让表哥寄了一些钱回去。结婚十来天,出去玩儿,住旅社,把表哥丢在旅社里,跑了。为此,表哥前后花了万把块。

明太爷认为对方骗不住他,来一次就知道了。显然,他很上心。其实,一直以来,他和灵兰大奶奶都是离婚不离家。但今年暑假,灵兰大奶奶从北京回来,就没来这里,而是住到了娘家,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此刻,耿直、刚硬、脾气暴躁的明太爷,就好像一个思春的少年,面红耳赤,颇有点激动。

将近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我和父亲才回家。明太爷把我们送到家门口,他和父亲在后边一直嘀咕,好像不想让我听见。我猜想,肯定是明太爷在向父亲讨主意。

天黑透了,星星更亮了,小镇完全静了下来。偶尔过往的车辆开过,明亮的灯光像闪电般划过小镇,过后仍然一片寂静。

灵兰:“神”的好儿女

我约到了县基督教协会会长,他主动要求到我们镇上教堂与我见面,同时,还让教堂的堂长约几位信主的普通群众过来。会长本人就是牧师,是县里教职最高的。牧师并不善于言谈,也没有放开,言谈之中很谨慎,可能与乡党委书记、其他乡干部在场有关。下面这段访谈,其中的回答部分,有牧师本人的,也有其他信主群众的。

会长好,你信主有多长时候,原因是什么?穰县整体的信教情况怎么样?就你的经验而言,大部分人,尤其是农村人为什么会信主?

我信二三十年了,1978年宗教政策一开放,我就信了。因为患难而信,家庭常年没办法生存,最后才走这个路。信了之后,我觉得自己精神变化大。过去在社会上与人交往太过功利,心中要强,信了之后,觉得可以当一个善人,好人。从文化角度是一种修养,从宗教上,它也有利于社会。教会初期开放,1978年以后才落实。穰县一百五十二个堂点,大致有三四万信徒。与其他县市比,还是比较多的,主要是人口基数大,体现了宗教自由的政策。这个大门一开,不仅仅是患难信,而是精神需要来信。过去的理解是因为愚昧无知,现在很有层面的人,像国家退休干部也有很多人信。自己改造自己,真正做到表里如一。

在农村,信主的弟兄少,姊妹多,老年人多。这主要还是因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另外,国家规定,不到18岁不允许信主。但是,18岁之前也不允许入党,还是公平的。这些年,信徒在不断增加,现在没有到处跑着去信主的,国家也不允许有家庭教会,必须到指定的教堂去聚会。

在访谈的过程中,我们镇上教堂的堂长一直都很用心地听着,一边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堂长,镇上教堂和教民是怎样的情况?

咱们镇上,这个教堂,星期天来礼拜的有四五百人,管八个行政村,这是有规定的,不允许串,各在各的教点。夫妻一块儿来信的比较多,年轻男子还是比较少,都打工去了。现在农村是“3860部队”,38指妇女,60指老人。闹矛盾的也有,有哩软弱,有哩刚强,这是理解程度不一样。他们信的灵性都在逐步学习,完善。经是好的,是否能念好,看个人。这是不断改造的问题。所以,也允许他是坏人。为啥六天劳动,一日闲,这一日就是改造自己。才信就像小孩子,大的原则上的罪过在基督教徒很少,小毛病还是有的。他是个人,不是个神,基督教徒也是人,只是追求一种信仰。譬如想偷而没偷,也是犯罪,动了意念。宗教是法律的补充,宗教是现实的,讲究心灵的束缚,善事不去做,这就是犯罪。

要服从在上掌权的,他们是上帝配备的臣,那是神批准的。

神是慈爱的人,号召人们做好事,譬如《圣经》说,你们要从上到下服从国家。当官的也是神的仆人。信教的人自己要走到前面。个别人不理解。譬如有人讥笑说天不下雨,你们可祷告一下,让神下点雨。下雨不下雨,是神的安排。当官也是一样,都是神的安排,公益善良。教一个普通教徒如何顺从社会,如何以身作则,多做善事。

信教是辅助国家的。教会的奉献随个人意愿,想捐多少都行。主要用来修缮教堂、买教材,有时候哪里有灾难,响应国家号召。没有贪污受贿的,奉献还来不及呢。多一个信徒,就多了一个公民,少了一个信徒,就少了一个好公民。

与人接触中,宁愿吃亏。河东陈集有一条大沟,娃们上学不方便,基督徒主动集资,弄一些预制板修桥。基督徒行的是善事,收获的也是善。有的教民,在开堂的时候,把自己家喂的猪杀了,给大家吃。爱国爱教。

在堂长的回答中,可以感觉出,他试图把信教与爱国联系在一起,以增强它的内在合理性。我又向一直在旁边给大家服务的大嫂问了一些问题。

大嫂,你为什么来信主?家里大哥支持吗?

我信了三十几年,我是平安信,没有理由,没有条件。以前没有信,邻居有信主的,她们讲信主的好处,对社会都有益处,做善事,做好事,不做坏事,也能改造自己的脾气。一信主,自己有个约束,想发脾气的时候,《圣经》的话语一对照,就不发了。我们家里那个人不支持,不过也没有吵过。我在六天内把自己的干好,腾出一天来教堂,他也没啥说的。真有事也可以不来。不能来,非要来,那样神也不喜欢。双手劳动得来,神也是喜悦的。

你认识明太吗?

咋不认识,我就是明太经常骂的灵兰的姊妹。几十年了,可了解他们是咋回事。明太的性格不是个性,太暴躁。他说灵兰这不好,那不好,灵兰可是没说过他一句坏话。你想想灵兰一家,就知道主的恩典有多大,他们闺女、儿子都在北京买房子,谁有这能力?明太不信,灵兰是神的好儿女,不争不辩,所以他才吵。灵兰那里有神的爱在里面,明太不骂爹也不骂妈,光骂神,这她最受不了。他就是找碴,说话就打人。明太其实是太脆弱,他不是想她在信主,他光往坏的地方想。

那明太虐待灵兰,打她,脾气来了就骂,还不叫反驳,你说灵兰咋爱他?他光猜测,不往好处想,光往坏处想,说灵兰天黑了也往外跑,不干好事。灵兰也不对,一打她就跑,男哩没智纺棉花,女哩没智回娘家。说不顾生产,都只是借口。信主也不是天天来,就星期天。再说,现在家里也没多少活儿,地少,一到农忙时有收割机,还有短工队。

我又问会长,有没有不顾家,或有病不吃药的信主人?会长说,也有信迷的。不顾家了,不劳动了,成专业了。最后成邪教了。“东方闪电”已经是邪教了。有病不吃药是少数。但是,也有一种现象,医院判了死刑的,在教会里好了。会长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宗教有超自然的行为,这才是宗教。像明太爷和灵兰大奶奶的事情,会长认为,一个是党员,一个是基督教徒,本来就是两个信仰,容易产生冲突。但同时,还都是劳动者。

在村庄里面,能够感觉到,人们对信主的人有一种普遍的轻视,她们的行为、语言及方式经常被作为一种笑料谈起。譬如父亲就认为,信主的人都是又傻、又闲、又穷的人所为,啥也不懂,跟着瞎跑。在问起我们的现任村支书是否让自己老婆信主时,他非常干脆地说:“那不行,我不想让人笑话。那信主的人都是那些老婆儿们,闲哩没事干。只是作为一个精神支柱。至于啥信念,谁也不懂得。再说,作为干部,我不可能叫她信,我非叫她随大流。”那几天一直跟着我们的司机,也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对于信主的人,他既觉得可笑,有点傻,用他的话说:“日他妈,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儿来那么大的心劲儿,一群人傻傻的,跪在那儿念念有词,那都是闲哩没事干的人。”但同时,又非常尊敬他们,譬如他们村头的一座桥塌了,那些信主的人看见了,一商量,分头捡石头、找木头、和泥灰,几天就把桥修好了。他说,那团结劲儿,比单位的人不知好多少倍。

似乎不能用“愚昧”两个字来简单评价明太爷对老婆及其“信主”的那种态度。这里面既涉及到乡村生产力的实际情况,也还涉及到一个文化习俗的问题和中国乡村如何看待精神空间的问题。在乡村,夫妻合作、家庭式分工协作是生活的基本前提,如果舍弃生产而去从事什么精神活动,会破坏这一模式而使家庭陷入困境,就像明太爷所面临的问题。从文化层次来看,乡村,尤其是北方乡村,高雅的、超出世俗的文化生活是被排斥的,或者说,不属于这一文化共同体的异质文化被另眼相待,多少有点“精神病”、“不正常”、“怪异”的味道。灵兰大奶奶在村里面就是这样一种形象。要强的明太爷绝不允许自己的老婆成为村里被取笑的对象,就拼命阻拦大奶奶去“信主”。表面的原因是大奶奶不帮他干活,实际上是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觉得老婆的行为使自己无法在村里挺直腰杆。一个村庄,也是一个有生命的整体和有机的网络,身在其中的每个村民都会为自己定位。在这其中,每个人都自觉地扮演着某一角色,这一角色是他自我价值和自我形象的确立,一旦这个形象被破坏,他就会失去基本的心理平衡。

农村的大部分教民,对自己所信的宗教可能并不完全理解(这一现象非常广泛,我和身边一些信主的亲戚谈话,有时特意问她们《圣经》和宗教上的事,她们的回答往往令人啼笑皆非),但她们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尊严、平等和被尊重的感觉,找到一种拯救别人的动力和自我的精神支撑,这是她们在生活中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所以,中国人信教,尤其是北方乡村的信教,并非是对信仰有多少了解。许多时候,它只是她们为生活的压抑和精神的贫乏所寻找的避难所,这也是乡村里女教民的比例高于男教民的原因。在村庄生活里面,她们并不敢公开表达,更不敢舒展自己的感觉,因为她们往往被看做是一群没事干的人,脑子出了问题,或者,干脆就是一群傻瓜。

其实,在许多时候,“信主”与生产并不那么必然有冲突,但当事人都会夸大其与劳动、日常生活之间的矛盾,以此为理由表达自己的不满。中国的乡村文化仍然是一种务实文化,踏实地生活,这是第一要义。个人精神需求、夫妻情爱往往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存在,嘲笑、戏谑、回避是通常的相处方式,很少从容、正面、严肃地去叙说或交流。这种压抑、扭曲精神空间的现象不单存在于家庭内部、夫妻、父子之间,也是邻里交往的基本模式。

焕嫂子:我是七仙女的命

整整下了两天的雨。雨水洗刷下的原野清新、干净,树叶、庄稼都绿得发亮,灰暗的天空形成了一个封闭、安静而又辽阔的世界。而我们就在这时大时小的雨雾中穿行。世界那么小又那么无穷无尽,我们像在孤独中漫游,又像在无限神秘的大地中探索。公路两旁的水沟在多年的干涸之后终于又获得了新生,河流翻出了巨大的波浪和旋涡,在树林间游戏。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湿润的童年,雨后在小沟渠捉鱼,踩水的欢乐和对自然无邪的亲近,每个人在此时都是最纯洁的。

雨季来了。虽然不是南方,但每年的这个季节总会有十几天在连续下雨。我喜欢这样的雨天,雨“哗哗”下着,但并不阴暗,灰色的、发亮的天空辽阔、肃穆,给人一种庄严与阔大之感。

河坡的树林是近几年才栽种的,林间还没有长出足够覆盖地面的草。赤脚踩在沙土路上,细细的、湿湿的砂石轻硌人的脚,微疼微痒,感觉非常舒服。河水“哗哗”奔腾而去,充满力量和向往,那巨大的芦苇丛接受着雨水的冲刷,稳重而又充满生命力。雨中的河,升腾着雾气,苍茫无边,却又具有永恒的清新。

河坡地里散落着许多小屋,基本上都是人们为看守庄稼而建的,在一片片空阔的沙地上,种了许多西瓜和花生,它们最适宜在沙地上种植。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身影在西瓜地里忙碌,估计是在检查西瓜的情况。这样的连阴雨对种瓜的人来说,是非常不好的事情。我们在一个开着门的小屋前张望,里面有一位妇女正在做家务,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在玩耍。听到我们的声音,那位妇女扭过身来。哥哥笑了起来,这不是焕嫂子吗?

焕嫂子,今年四十二三岁的样子,当年和我们村张家小伙子谈恋爱,到村里玩,大家都被她的漂亮震住了,轰动一时。一个农村姑娘,常年下地干活,但却皮肤白皙,眼睛黑亮亮的,清澈透明,长发飘飘,像电影明星似的,走路腿一弹一弹的,韵味十足。唯一的缺点是鼻子过于直削,破坏了脸上的和谐感,但却让人感觉出,这是一个有主意和性格坚强的人。事实证明,焕嫂子也的确有主见。在嫁过来之后,她和丈夫就出去打工,先是在小饭馆端盘子当小工,丈夫后来当拉面师傅。经过几年的经济积累,他们在天津郊区也开了一家拉面馆,生意非常好,挣了不少钱。在村里公路边也盖了房子,是村里不多的三层小楼。

唯一的遗憾就是,焕嫂子一直没生男孩儿。张家是我们村的独姓,三兄弟,分为三户,这三兄弟结婚之后所生的都是女孩,在农村,这种情况被称为“绝户头”,被村民们视为一种耻辱。焕嫂子的丈夫是长子,在他们结婚十多年间,前后估计生有五六个女儿,至今仍然没有儿子。

再打量焕嫂子,轮廓还在,仍然漂亮,只是黑了,瘦了,人显得很憔悴。问起焕嫂子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在天津开饭店吗?焕嫂子笑起来,她已经回来有十来天时间,主要是看病,腰椎疼、头晕,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过几天就回天津,那边生意忙,离不开人。这是她婆婆的瓜地,连续下雨,她来看看怎么样。聊了一会儿天,我小心翼翼地说起我的想法,焕嫂子非常认真地听我讲着,不时点头,最后她说,她愿意讲,这是好事,她自己有时也想着自己这一生,这些事儿,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搂着她乖巧、伶俐的小女儿,焕嫂子给我讲起了她生孩子的故事。

我就想生个儿子。张家这一大家,兄弟三个,没有一个男娃儿,人太单了,我得生一个,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个。

女娃儿我也喜欢得很,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你看我这小闺女,多可爱,我稀罕得不得了。当初差点都不要她了。怀她到五个月时,去做b超,一看又是个女孩儿,就想着再引产引掉算了,前面生的那个闺女,刚出生,就被送走了,不知道有多伤心,现在连面都没见过,还不如没生下来的好。她姨,俺一个远方亲戚,俺们每次去,都是找她验的b超,她说你别引了,到时找个好人家,就在咱们县城里,想的时候,也可以偷偷去看一下。我一想,闺女也是一条命。引第一个闺女的时候,我多伤心啊,都五个月了,听说眉眼五脏都有了,可是,前面已经有俩了,我还想要个男孩,不能再要了。就引产引掉了。心里可难过了,可也没办法。后来那两个,连想也不想,就引掉了。我就是打算生下来,她爸也反对,一是还得好几个月时间,二是怕到时舍不得,再说,送人了,就不是自己的了,费这心也没啥用。

她姨这样一说,我又有些心动。我要求见见那家家长,那一对夫妻,还真是很有修养,比我岁数大不了多少,还年轻着呢,在政府部门上班,儿子已经上大学。我一看,挺喜欢的,就决定生了。但是,人家就是不同意以后认亲。那也没关系,我都想通了,能给闺女送个好人家,也可以。

她是提前生的(焕嫂子说着,怜惜地看一眼身边的女儿,用手抚摸着她的脸),比预产期早十来天,是个晚上,肚子突然疼了,到医院不到半个小时就生了。她姨还没来得及通知那家人。本来,我是不想见闺女的,想着直接送走算了,怕一见受不了。可她在那儿哭啊哭的,嗓子都哭哑了,那家人还没到。我怕她哭出事儿来,就让护士抱过来,我哄一下。谁知道,刚挨着我,她就不哭了。我扒开包裹,小家伙粉里透白,睁着大眼睛看我。我一下子心软了,就决定不送了。后来,那对夫妻来了,一看长得漂亮,就特别想要,给我送礼,还答应以后让认亲,我说啥也舍不得,她姨也气得不得了,为这,她还得罪了那家人。你看,幸亏没送人,这小家伙跟我亲得很,懂事得不得了。

说实话,以后我老了,就指望这几个闺女。闺女好,心细,嫁人了还会顾娘家。儿子有啥好哩,我清楚得很,你看看,农村有哪个儿子结婚后顾自己老娘?不是不孝顺,自己一家人还过不成呢,最好的也不过就是给父母点钱花花,真正能心疼父母的,能陪在身边说上两句话的,还是闺女。这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我还是想要个男娃儿,还得有个根儿。你张哥也想要,他是个闷葫芦,嘴上不说,他也看到我这些年受的罪了,知道求儿求不来了。但他有时那叹气声,真让人泄气。过年回家,那神情好像没儿子短别人一截似的,看着难受。人家都以为俺们想要男孩,就是想着自己的钱、房子没人继承,其实不是这样,就是觉得得有个男孩,一个大家庭,兄弟三个,连个男孩都没有,别人笑话,自己也心不甘。

你说身体受损伤没有?也没啥,咱们的爹妈哪一个不是生四五个的,也不见得就咋样了,女人生小孩,是天生的,不会有啥影响。不过,岁数大了,这几年身体也开始有毛病了,不敢累着。三个闺女,老大老二上初中了,她们奶奶帮着看,现在住校,星期天回家住一下。这个小的跟着我们在天津,她一点儿不费事。平时,饭店我也有请人,我主要管收钱、采买,不是很累,就是离不开。

早十来年,家里穷,生第二个闺女时,计划生育管得严,很多人都快生了,还被抓去引产。万明老婆离生还有二十几天,想着没事,不会恁倒霉。还想着就是抓住了,都快生了,应该不会恁绝情吧。那最后不也被拉去做手术了吗?就是现在,万明老婆想起来还流眼泪,好端端一个娃儿,硬是被弄死了。俺们跑得远,新疆、甘肃都去过,你张哥出去干活,我在租的小房子里就不敢出门。家里把她奶奶抓去关了好多天,罚款拿不出来,差点把老房子都卖了,最后还是在我娘家借到钱,人才放出来,真是难哪!后来到天津才算安定下来。现在农村管得松了,也让生二胎了。说老实话,真超生的也不多。现在养孩子成本高了,再生,也养不起,也没时间养。

还有个事,我还是给你说说吧。我这次回来,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说,我命中是七仙女的命,要凑够七仙女之后,才有男孩。我一想,连引掉的,我不刚好够七个了吗?要是再怀孕,不就应该是个男孩了吗?我想着,我再最后试一次,岁数大了,再拖,就生不了。要是再不是,我就死了这条心了。你说,我生不生?我还没有给你张哥说呢。

望着漂亮、坦然、爽朗的焕嫂子,我似乎有些迷惑,焕嫂子绝对是有见识的女人,做事情的方式,对事物的看法,对现代世界的认识,包括她讲到在天津做生意的理念,都很具有前瞻性。但是,在生男孩的问题上,似乎没有道理可言。她反复提到,她就是想生个男孩,不是因为落后观念,而是想要。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焕嫂子共生了七个女儿,三个留下,三个引产,一个送人。如果以现在的文明观念,以一个有知识的城市居民的视野来看,这样的生育大战似乎是残忍的。

对于一位乡村女性来说,生育是伴随着对生命的破坏与轻视而发生的。当怀孕、引产,再怀孕、再引产,变为一种常态的时候,那种母亲的神圣感和喜悦感会变得非常淡,到最后,从被迫变为自愿,从痛苦变为麻木,进而成为一种内在的自我要求。仿佛不达到这一目的,人生就不完整,任务就没完成。

但是,情形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农村生多胎的越来越少。按清道哥的观点,在农村,头胎是男娃儿,一般都不急着生二胎,或是抱养个小女孩。二胎又是男娃,都哇一声,气得不得了,咋了?养不起。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大多数人还是想再生个男孩,别绝了后就行。生三胎的现在几乎没有。真要想生,你再罚,还是有办法生出来。计划生育政策本身并没有形成约束力,反而是经济约束着人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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