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资料显示:2000年,抽样调查17个村9181户39104人,调查结果显示:农民从集体统一经营中得到的收入26.89万元,人均393.7元;家庭经营收入148.21万元,人均2170元;财产性收入3848元,人均总收入2607.55元,人均纯收入1989.39元,人均现金收入1495.54元。至2006年,农民人均纯收入为3647元。
——《穰县县志·收入》
梁光正:我没当过官,“政治”却处处找我的麻烦
清晨六点左右的时候,父亲就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声唱着戏文,“胡凤莲,站舟船,表家言,悲哀悲叹,叫一声,田公子,你细听俺言——”间或伴随着“咔咔”的吐痰声。清晨亮嗓,这是父亲几十年来的老习惯。这是一段悲哀的戏词,曲调比较慢,如泣如诉,婉转悠扬,被父亲反复吟唱了几十年,我们姊妹几个也烂熟于心,“俺家住在河岸边,母生下多男并多女,所生俺一女名叫凤菊,早不幸,老母亲把命丧,撇下了俺父女,以打鱼度过荒年。清晨起,老父亲到大街把鱼来卖,碰到卢公子买鱼不给俺钱,我的父一听心中不愿,卢公子赛虎拳,将我父两腿打断,然后间又重打四十皮鞭,我的父一股气儿未上来命丧黄泉……”
父亲一生热爱唱戏,他曾得意地说,在他的少年时代,因为嗓子好,扮相好,他差点被一个戏班子带走,还是因为爷爷坚决反对,才没有走成。在我年少的时候,寒冷的夜晚,吃过晚饭,一家人早早地躺下,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父亲躺在母亲的脚头,抱着母亲冰凉的脚,给她焐暖。我们姊妹躺在另外一张大床上,盖着破烂单薄的被子,相互挤在一起取暖。这时候,父亲开始悠悠唱起:“胡凤莲,站舟船——”窗外清冷的月光照进来,悲哀与温暖也一同流到心里。这一场景成为我心灵永远的底色:凄凉、悲伤,但又有难以言传的温暖。
我的父亲,一个浪漫的农民,一生多情,母亲瘫痪八年,父亲始终不离不弃,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常年背着母亲到处看病。我们兄弟姊妹六个,从小没有挨过打,更重要的是,无论家境如何艰难,父亲都坚持让我们上学。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里,父亲有着良好的口碑。
吃过早饭,在父亲一连声的催促中,我们又开始了谈话。一个月下来,他对我的访谈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不断指点我该去和谁谈话,和谁聊天,并追问我最终的思考方向。我让他谈谈他的政治斗争史,那也是一部村庄的政治斗争史。
你说政治是啥。我这一生,没有当过官,“政治”却处处找到我。
1966年腊月,农村开始“文化大革命”,老老少少都是红卫兵,打走资派。生产队里的干部、大队部里的人都是走资派。干部吃喝风,也想起来把他们收拾收拾。官谁不想当一下,是不是?村里都说我行,就选我当“红卫兵组长”,后来是大队“文革委员”。村里有事,我也去斗人,斗保管梁光明,但我斗的都是实事,梁光明恁坏,早该斗斗他,打人,还贪污粮食。那时候,会计梁兴建急得给我磕头。为啥事?写小红旗写反了,“毛主席”三个字写成倒的了,实际他是无意,人们说他是反对毛泽东。我还在床上睡着,他到家就给我下跪,说是让我饶了他。1967年7月,“文革委员”被“新文革”推翻了,村里又成立了一个新组织,说我是保皇派,保那些干部,开始批斗我。全都是胡整。
我这才到县城建筑公司找你舅,让他帮我找个事儿干干。建筑公司几个年轻人成立了一个“七一兵团”,整老工人。老工人发现我坚持正义,就与我商量,成立了“八一兵团”,隶属于“摧资总部”。我是“八一兵团”一号,主要领导大家干革命。还有一个叫“八一八兵团”的,和我们对立。双方都打瞎枪,没有死过人。后来“八一八兵团”胜利,我又算站错队了,被打倒,又被“七一兵团”斗。我就跑了。后来那些人把我的材料送到乡政府,要给我判刑。所以我后来才反复逃跑。
1968年“二月黑风”后,与你五舅一块儿到湖北打棉花被套。6月份回来,又到建筑公司跟别人到另外一个地方盖仓库,算是潜逃在外。在这期间,无意间碰到一个村里人,我好吃好喝招待他一顿,让他回家别说碰见我,结果他回去就给“革命委员会”说了。当时,梁兴隆是兵营营长,马上派人来抓我。我都来不及跑,被捆住往回押。你外婆家是回梁庄的必经要道,当时刚好是7月,走到场里,人们看见我,对押我的人说,来喝个茶。趁这期间,他们赶紧把我藏到你外婆家里,他们找不着,给你外婆村的大队支书说,这里逃跑个反革命分子,大队支书也不管。你外婆村里人说,别再找了,再找就打死你们这些鳖娃儿。
我这算藏了起来,白天不敢回家,钻到烟地里,有时候坐在离村庄很远的树荫下,有时候跑到亲戚家。正是夏天,那热得是没处钻,特别是烟地,七八月间烟长得正旺,都是半人高,把地盖得严严的,不透一丝风。早晨还凉快点儿,一到下午两三点,那真叫热呀。我晚上偷偷回去。春生看见了,报告到大队部。梁兴隆马上组织人去抓我,把王家路口、去菜园的路都堵住,这都是逃跑的必经之路。我从韩家到北岗的那条路跑了。我才跑到公路上,就看见七八个红卫兵,他们在那里候着我呢。这下跑不掉了。
1968年的七月初三又被逮回家,那年闰七月。这我记得可清,一辈子都忘不了。梁兴隆们说,明天下午到晚上在学校操场上开批斗会,向主席汇报,说清问题。怕我跑,周围都布置有人,看着我。为啥下午开会,实际上是想等到黑,好打你。这你大姐都记得清清楚楚。把我绑到会场上,各个生产队的积极分子、骨干分子都坐得满满的。“二球”们坐在前头,梁兴隆坐在外边指挥,你原叔后来跟我说,梁兴隆跟他们说打死你也不要紧。几项罪名:一是抢军火库;二是骂毛主席;三是支持刘少奇,都是叫人死的罪名。叫我跪,我坚决不跪。看形势不对,我就说,我实属人间败类,请上级处理。实际错误我一点都不承认。李学平跟咱们还是亲戚,拿着语录本打我,把我头打流血了,浑身乌青。打的人都是积极分子,后来乱了,都打,也看不见是谁。我身上的小布衫撕得一条条,被血染红了。回去的路上,远远有人跟着,走到岔口那儿,看见你妈在那儿等我,看我浑身是血,哭起来了。你妈说轧了面条,让我自己做做吃,她就出去了。你妈去找着兴隆的妈说:“五妈,你看在一个梁家,也没出五服的面上,你回来给我七哥说一下,别打得太狠了。”刚好兴隆回来,五老婆儿就给兴隆说:“当年咱们家不行,回来以后没吃没喝,光正家卖馍开油坊,也帮过咱们,光正这个事儿,你们看是啥就是啥,别打得太狠了。”兴隆说:“就是要打死他,好扬扬威。你别给我提原先的事儿,那跟我无关。”兴隆没有看见你妈坐在那儿,你妈气得浑身发抖回来了。
第二天晚上又斗,这次是要定性。走到学校围墙那儿,一大群学生娃儿,砖头瓦片往我身上扔。一到会场上,有人就喊:“打倒梁光正!”还是叫我承认。叫找证明人,编排很多事,说我在哪儿哪儿骂毛主席,编成个框儿。我骂毛主席,学生娃儿们都听见了。后来,会场把灯吹灭了,砖头瓦片都打在我身上、胸脯上、脸上,疼了好几个月。这时,立娃儿他妈说:“兴隆,你们说得不对,娃们放学天还没黑,咋能听见光正骂毛主席?这不对啊。”兴隆一听,不知道说啥好了,就说,待后处理。那夜算结束了。
后来为啥叫你们每年春节都去看立娃儿妈,就是这个事。大前年,立娃儿妈死,你姐还专门回去送了两百块钱,请了一盘响。
这是1968年7月的事。打这以后,停了一段时候,很多人找我了解情况。1968年年底,又要清理阶级队伍,大队部说,你可把你的东西弄清。1969年2月,我又是对象。从2月一直整到麦黄梢儿,把我关在镇上高中,粮食自己拿,集中去许家吃饭。清理几个月,啥也没弄清,又弄个待后处理。回去还不断找。打过的就两次,批斗大大小小几十次。挂个牌子,上面写着“反革命分子”、“暴乱分子”。后来说是又要运动,安排重活干。1969年10月,我带着你大姐跑到新疆找你大伯,腊月间回来。头天从新疆回来,第二天就被送到“治刁”水库干活,到那儿还被批斗。挖刁河水库说是疏通河道,挖沟改道,也没成功,到现在地也毁了,还没平。万幸的是,因为一直没承认错误,1970年稍微松了点。
1974年春上,因为反对光杰、光勇、光明在村里横行霸道,3月间他们在咱们房后打我,打得浑身是血。1975年烧窑。1977年咱们家盖房子,你妹出生了。1978年才被平反,这一年又出大事。1978年11月15日,梁兴隆把咱家门前的路挡住。左边你二婶已经把路封住,因为咱们从来都是往右边走。他现在把右边路封住,连出路都没有了,不是让人没活路吗?我拿着榔头把墙给砸了。然后,就是打架。那一场架,你大姐、你哥都记得清。我拿着菜刀,你哥拿着那个铁球,你大姐拿着铁锨。咱们家的铁球就是从那时开始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告到公社,公社书记肯定向着大队书记,说我是严重的反党分子,非给他斗争到底。我听说了,公社书记到哪儿开会我跟到哪儿,让他解决这事儿。最后他烦了,说解决解决,今儿就解决,就派副书记来解决。梁兴隆说,那叫光正来我这儿坐坐,我就把墙扒了。我说那不行,他来我这儿坐坐才对,他把我路封住,不让人活,咋变成我向他道歉?后来又说只让过人,不让过车,我说不行。1979年清明这件事基本告一段落。
我这个人就是好抱打不平,看不惯的事儿,就好管,人家叫我“事烦儿”。“吐故纳新”的时候,重新选村干部,梁家几门之间斗得厉害。梁光望是咱一个门上的人,为保护他,我早上跑晚上跑,找乡里工作组,想着是家族的事,是一种义气。没有人感谢我,你妈说:“人家老欺负咱,快整死你了,你还跟人家一势,有没有脸?”你妈那次真生气。回你外婆家,我去叫了几次才回来。
1980年9月16日,你妈生病。因为浇地,兴中把咱们的地浇坏了,你妈和他们吵架,兴中把你妈推倒在地,手也弄伤了。你妈连气带摔,中风了。那年你妈虚岁四十岁。然后就是开始背着你妈到处治病。
父亲提到的很多名词,像“统购统销”、“二月黑风”等,我都不甚清楚,但是,父亲却很自然地提起,可见当时的政治对普通老百姓生活的巨大渗透,只不过,他是以一个“破坏者”和“批斗对象”参与当时的政治。想象着父亲为了躲避被抓捕,坐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烟地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四周一片寂静,炎热的太阳直照着他。那是怎样的心情?他如何度过那漫长而又饥饿干渴的酷暑?从整个村庄来看,六七十年代的政治生活席卷了整个乡村,但是,其内在的逻辑、心态及操作方式,却与标准的政治有着根本性的不一样,村庄内部的家庭恩怨、权力斗争、人情近疏都参与其中,它决定着批斗者的心态及被批斗者的命运。最终,对父亲的批判定性被一个老太太经验性的一句话给否定了,也恰恰显示了这场斗争内在逻辑的荒诞性。
作为一个“不安分”的乡村老人,父亲经历了、也参与了中国的当代政治历史。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但政治却切切实实地影响着他的人生和家庭。他好斗和“爱管闲事”的性情使得母亲和我们整个一家人受到了伤害,父亲的批斗史也是我们一家的受难史。母亲的生病与早逝除了自身身体的原因,跟长年的担惊受怕也有相当大的关系。但如果我们指责父亲伤害了母亲,他会非常愤怒地骂我们,认为我们太自私。近几年虽然有点“晚节不保”(父亲终于获得了村庄权力层的认同,颇有点得意地出入于新旧支书家里,享受着大家对他的礼遇),然而,一遇到什么不平事,如村里的财务问题,哪一家被欺负,不管是不是村里的、认识不认识的,他的“活力”马上回来,像年轻时代一样,替人家到处奔波。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经常在为别人打官司,不管什么时候,家里总是一堆人在商量事儿。我上初二时,为帮一家人打官司,那家姐弟在我家住了几乎两个月。那时候,家里基本上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还瘫痪在床,父亲生意也不做了,和他们一起去跑,找法官,托人情,和村里几个要好的人在一块儿商量。最终,官司也没赢。提起这件事,父亲又骂起来,这不管能行?这些人都坏到底了,没人治他们会行?这是几十年来我们经常听到的话。父亲始终不承认,也不认为他的这些行为有什么不对。
如果撇开他是我“父亲”的身份来看父亲,我清楚地看到,正是父亲这样对“政治”充满热情的人,那些乡村的“刺头”、“事烦儿”、“管闲事”的人,维护着乡村的道德与正义。他们扮演的通常是乡村知识分子的角色,有一些见识,对权力、对欺上压下有一种天然的不满,自觉地打抱不平,拔刀相助。
老支书:选举给钱都找不来人
梁清道,梁庄的前任支书,五十七岁,长着一张宽阔的、紫膛色的大脸,眼睛里总是闪着狡黠的光。一个自学成才、优秀的乡村厨师,一个运筹帷幄的乡村政治家,一个出口成章、能随口编顺口溜的乡村能人,一个无可奈何的公公,一个狂热的赌徒。
他给我讲起了梁庄这三十年的政治和权力运作。
农村政策变化可不一样,前进就在这十五年。原来有个顺口溜能说明情况:“队长对队长,走路咔咔响,会计对会计,穿着蓝咔叽。队长有权,会计有钱,撑死保管,饿死社员。”现在年轻人,你看人家脑子有点差,出门就把钱抓。出门打工不中用拿个万儿八千,中用的挣个三万两万。我埋怨自己退得不早。前几年我退了,领导照顾,让我们家大娃儿也当个村干部,算擦擦我脸上灰。干这几十年,只差把世上酒喝完。日他妈呀,想想差般之极。你说有没有退休工资?有,可有,说出来不怕你笑,你问问他们正干着的多少钱,两百块。我退休,一个月六十八块钱,再加上保险,一共一百一十六块。
经济大包干,乡村可完蛋。咱们这个行政村共两千多人,一人一年顶百十元,每年需向乡政府交二十八万元。特产税也要向老百姓要钱,种辣椒、烟叶都要交钱,村里的开支还是跟老百姓要,民办老师的工资、办公费、招待费都是从土地上提取。没有企业,一切来自于土地。一亩地来回报税,不然不够村集体的开支和上缴。刚开始是谁种地谁掏钱,后来即使不种地,你名下的地也得每亩交五十块。有许多家两口子出去打工,干脆不回来了。村干部去要,村民也有抵触,极端的情况就是发生冲突。那时候干群关系最紧张,真是一步步恶化。在村里能给群众说通了,知道这是政府的事,与干部无关;说不通,还有的要自己搭车收费。群众最恶心干部,说:“你们除了要钱,还能干啥?”特别是1997年以后公办老师工资也让基层发,乡里又摊派到村里,老师罢工,村民闹事,乡干部也是急得贷款,去借。政策再延长两年,出现啥情况还不好说。
现在是村村都有外债,多哩,都有几十万,主要欠在提留款和超生罚款上。提留款从来没收齐过,都是村里垫支。超生罚款按人口比例交钱,咱们村每年得交三四万,可是村民常年在外,根本不回来,这也得村里垫支。老百姓也会笑话人,称村干部的工作是“催粮要款,刮宫流产”,听着咱这老脸也是挂不住。
这些主要依靠民间借贷,银行绝对不借。一分八、二分,高利贷,收提留了再还,导致村里债务越堆越多。有些信用社也想贷钱,知道这情况,不贷给集体,必须以个人名义贷。支书只好以私人身份去借贷。几乎每个村都是干部自己抓、借、贷,来完成任务和应付开支。干部背着债,不想干也不行,干着,还能生办法还,不干,这债全成自己的,那还活不活?有个村支书最后一年借不来了,选举时被选了下去。他对乡党委书记说:“书记,你要是不让我干,我上吊在你家门口。”
我自己是坚决不背债,收上来交,收不上来不交。咱们村里不欠钱。我派给生产队,队里抓,你生办法完成。到季了地卖了你再交。土地霸住,一亩地一百块,你交了让你种地,不交,不让种。
咱们村是穷村,别的地方争一个村长花几百万,咱们这个地方是没人干。农村的穷队,要啥没啥,干有啥用。选举是三年一届。民主是民主,早晚民主都是集中制。村民委员会也有,成员名单也写在墙上,选举的规章、制度都有,但只是摆设。不是这制度不好,村民自治肯定好,问题是,治谁呢?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外打工的人根本不参加意见,选举给钱都找不来人。咱们行政村共两千多人,连两百个人都叫不到,开会只算走走过场。经济社会,农民一切扑在经济上,争官干的意识并不强。老百姓靠打工有点钱,集体是个空壳,所以也没人争。有些村开会比较积极,想参加选举的人自己掏钱,把在外打工的喊回来,那是因为有利可图。也有些村别说选举了,干脆就是没有人当,当个村支书还不如出去打工呢!
不过,话说回来,大多数人还是想当,能占点小便宜,也是个政治荣誉。算是承认,你是个能人。那全是虚荣心。有人说,道娃儿,你村支书干一辈子,把咱们村弄得要啥没啥。我说,你说球哩,群众楼上楼下,我要啥没啥。这些年,我胡球拾俩粪也挣俩钱,现在是喝一肚子酒精,两手空空。反过来说,楼上楼下跟我支书也没关系,那人家都是出门打工。不出门打工,那还不中,在屋光守二亩田,吃饭都艰难。
说到自己的穷苦,清道哥显得很激动,父亲在一旁大笑说:“你娃子别能,说得你好像受屈了一样,你不当村支书,你能在公路边盖那一处房?你养活仨儿子,还办养鸡场?就别在这儿摆穷了!酒你没少喝,赌你也没少来,你输的钱都是哪来的?”清道哥是我们一个门上的,还没有出五服,平日里父亲和他对话都是连说带骂,毫不客气,见清道在我这里撇清,父亲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我也承认,是沾点光。不过,我干的时候,一般不去镇上食堂,减少开支,村里穷得不得了,你再胡吃,那还行?谁对口有啥事,哪一天哪一日为啥事,月底报销,一样样审核。不管在家里招待,还是在食堂,规定多少报多少,超一部分是自己的。我每天都记账,流水账。今天在干啥,跟谁在一块儿吃饭,都写得很清。
我当官的经验是,群众通情达理的多,不论理的也有,凡事有问题,首先从干部自身找问题,别先找老百姓。老百姓百分之九十都通情达理,是你干部没说到。那年交公粮,有些群众拒交,我跟去三天,三天嗓子都说哑了。有些群众有怨言,借交粮可找着机会说说。能解决的我给你解决,解决不了给人家解释清楚。但是,交公粮是国家的事,该交粮交粮,随后再处理。借交粮胡闹,总归是不对。后来,村里人都说,早像你这样,俺们咋会不交粮?该解决解决,该说清说清,有啥说的?
现在的国家政策,对老百姓是够点了。种地给钱,补七八十块钱,土地咋能荒?乡、村两级不向群众要钱,并且国家补贴,群众对上没有经济负担,收成好了多收点,不好了少收点。现在的村干部职责很简单,一是宣传党的政策,处理计划生育任务、宅基地、治安、民事纠纷;另外,村支部生办法引导群众致富,过去的干部逼着要钱,现在也变成服务型。一家一户办不了的事,村支部帮助把事办了。
有人说现在的农村新政策,根本不需要村干部,干脆取消算了。这绝对行不通,就现实来说还是不适宜,如果那样,农村的老百姓就真成了一盘散沙。政府与农村肯定有间隔,具体的农村纠纷上面政府解决不了,一是不了解情况,村里的人际关系都很复杂,谁家跟谁家有啥来龙去脉,外人一点都不了解,很难处理;二是真假难判,乡政府不可能直接进入农村。把这层取消了,下面的群众不成集体了。村里精简人可以,但机构不能取消,等于断线了。一个村千百户,政府直接工作到户是不可能的,上面任何工作都无法开展。
咱们这任县委书记,我是真佩服。第一次开三级干部会,我听罢之后说,妥了,咱们县有指望了。干的都是实事。人家开会,会场掉个针都能听见,台上台下,鸦雀无声,理论联系实际,土洋结合,深入浅出。说个笑话,别的书记开会只想睡觉,都是套话,没意思,人家开会连解手都不愿去,怕有些话没听见。
我熬了五任县委书记,都没人家的水平。新官上任,不办事可有差,没考虑成熟,一办就岔气,劳了民又伤了财。过去各任领导都要搞项目,那年种苹果,公路两旁挖得像战壕一样,结果一个苹果也没有。还有“书记工程”,各乡都在自己的地上圈个院子,搞项目,脑子一热,不根据实际情况,强压硬办,逞能的浪费百十万,窝囊的浪费几十万,最后长的全是荒草。
现在,搞杨树经济,我觉得可靠。领导开群众动员会。我说,个人感受,两句话:有脑子种上几亩杨,十年之后强似小油坊。过去领导都搞特色,最后都劳民伤财,一穷二白。我种十五亩杨树,一年一棵树能长一寸,就长八寸粗,几丈高,就按四百块钱一方,一棵树半方,两百块,一亩地五十四颗杨树,那有多少,你们自己算了。比你养儿强,你就是养个好儿,他能给你回报多少?孙儿往家一留,年下回来,给你三五百元,你喜得不得了。不回来一个电话可把你老汉打发了。回来了不是想他爹想他妈,主要是娃子留在家。手里没有一分钱,孙儿都不往你身边跑。手里攥有四五万块钱,也够你养老了,不找娃儿们麻烦。现在废地种几颗杨树,你老了也安排好了。这个项目,我支持,绿色银行。
国家政策变了之后,最起码不存在荒芜土地。有本事在外打工致富,没能力在家种地也不受作难。总的来说,国家政策好,给农民带来好处,给村干部也带来好处,干群关系也好了,除了给村里办好事,不用登门要钱。这个政策过去从来没有过,开天辟地。现在纠纷也少了。
国家只要强大,这政策就会长远。好的政策,群众信任共产党,共产党也有凝聚力,说明国家越来越强大。现在老百姓确实得到了好处,国家号召了啥东西,老百姓也愿意支持。
肯定也存在问题,再好的社会、再完美的政策也有问题。那远程教育好是好,给你个电视机,往大队部一扔,算是回了老家。就是你办,也没人去看。岁数大的在家种地,看孙娃儿,忙得头都抬不起来。不出差子还怪好,一出事就完了,爷奶承担不了。你五奶奶现在一提起她那孙子,还是哭。娃子们都是爷爷奶奶看,留守儿童,管不住,没有几个想上学的。村里人精神涣散,死气沉沉的,现在村里死人,得找两个队,抬棺人才能找齐。这都是问题。
但是,都不急,国家也得慢慢来,恁大个家,也不是一天两天转过来的。
其实,在梁庄,清道哥并没有很强的根基,他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上过台面。上任支书梁兴隆下台后,村里族人不愿意梁兴隆的儿子再当支书,硬把清道哥弄上台,谁也不得罪,谁也没话说。上台之后,清道哥显示出自己的从政才能,各方面关系都处理得挺好,对父亲和老贵叔这样的“老刺头”尊敬有加,时不时请他们吃个饭,商量点事儿,把几个老头儿哄得晕头转向。把兴隆儿子安排成村长,又把老保管的儿子任命为治安主任,也算让他们“世袭”了。清道哥在说到这个词时,很得意。村里普通群众虽然有意见,但是,因为这利益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不知道它的好处到底是什么,因此,虽然私下里议论议论,但因为清道哥的“清廉”,大家也没什么大动作。
几十年来,国家对乡村的政策一直在调整,中间经历了非常艰难的时期。现在,政府对农村进行全方位的改革,并且,加大了投入的力度和广度。从表面上看,国家与农民、干部与群众的矛盾减轻了,但是,却也遮蔽了许多本质性的问题。譬如民主程序、村民自治虽然已经喊了三十年,但是,对于一个内陆的小村庄来说,它们依然是很陌生的、概念化的名词,政治、权利、民主等词语距离农民还是很遥远。国家、政府与农民之间缺乏根本性的互动,一种建立在理解、尊重、平等基础上的互动。乡村人口的超高流动性是民主政治无法推行的重要原因,家庭的主要成员长年不在家,对村庄、对土地的感情越来越淡漠。出门挣钱是第一要义,至于土地,它不再是农民收入的重要来源,不再是“命根子”,无论政府怎么折腾,无非就是要税或不要税,多要税或是少要税,不足以形成一种巨大的牵制力。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基本的行政单位,村庄并没有生产能力、没有建设项目,也没有凝聚力吸引它的成员,使他们成为自己的有机组成部分。
现任村支书:让谁干这活就是让谁累死
本来和村里现任支书见面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回来一月有余,却一直没碰上面,问起老支书,老支书只摇头,说过去的村支书天天在村里转,现在的村支书是天天不知道在哪儿转,反正是上面,不会朝下面看一眼。这天,到乡里了解一些情况,中午吃饭说起这件事,乡党委书记说马上安排见面。不一会儿,去的人回来说村支书正在镇上喝酒,据说是调解村里的宅基地纠纷,花了很大工夫才把双方当事人叫到一块儿,他这个中间人不能走,否则,事情就又得从头开始。乡党委书记并不生气,好像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等了约有一个小时左右,我们的村支书韩治景进来了,略有点醉意,看见乡党委书记在,半开玩笑地打了个招呼,一看便知关系非常好。看见我,很惊讶地大步上前和我握手,连连说:“从你哥那儿早就知道你回来了,还说啥时候一块儿吃饭呢。”
韩治景,四十岁左右,瘦长身形,穿着白色短衬衫,一派文弱书生的样子。眼睛不大,但闪着精明,透着官场的老练和圆熟,说话非常干脆。接任村支书已有六年,先是做收购粮食生意,现在也兼营修路、修桥,有搅拌机多台,主要用于出租。
其实说这些,估计你也大致知道。不说大的行政村,光说咱们梁庄自然村,各姓全部加一块儿,共一千三四百人,三四百户,人均不到一亩地。经济方面,主要靠外出务工。啥企业?有俩私人砖厂,从挖土烧砖变成石灰砖。韩家云龙有个养猪场,前几年养背时了。这几年政策好,行情好,老母猪投保险,保险六十块,个人拿三十块,政府拿三十块,最后,保险公司能赔偿千把块。户下散养的有四十多头。都是喂饲料,喂草太慢。没有闲人去割草。为啥养猪少?一家完全投入养猪划不来,老人还要照顾小孩,所以尽管有补助,还是养的少。
咱们现在不是杨树经济吗?村里河滩地种有六七百亩,我也种五六十亩,最粗已经二十四公分,年年上化肥,一年一棵树投资得二百五十块,我觉得收入与种庄稼一样,只不过是最后弄个总疙瘩。十年以后,按现在的发展,能卖三十万块。把投资去掉,能挣十万块钱。也就是个定期存款,有个养老钱。
现在种地基本上已经机械化,就这,种地的人还是少,农村劳力已经习惯出去挣钱,很难回来。现在种地国家不收税,还补贴钱,是好事,但不会形成你说的返乡潮,那点钱够啥用,想盖房子、孩子交学费,还得靠出门打工。但也有新变化,就是原先让给别人的地又都要回来了,种些简单的农作物,能收多少是多少,反正不用交钱交粮,多少都是自己的。
按我分析,将来还得走集体化道路,集体化要比散化好,一人一点地,太过分散。集中种,成本降低,劳动力也减少,大型农机工具也能够充分利用。
咱们这儿的人还是没那个生意头脑。挣了钱回来,存在银行里,等着有一天盖房子,只怕钱没了。银行存款很多,盖个闲房子,没人住,又扔那儿不管了。南方产品丰富,市场发达,家家户户都可以加工,有可能去组织做生意。几个年轻人在一块儿打工挣点钱,商量着做个啥事,赔了算了。咱这儿根本不行。人心不齐,还没干出名堂呢就闹意见,凡是几家合伙的,开始可好,称兄道弟,到最后没有不结仇的。也有攒了不少钱的,不愿再出门,想着干个啥,可东看西看,下不了决心,怕赔,最后,还是出去了。
现在最难干的是村干部,村里没钱,社员的钱还不能少,譬如说种杨树,每个村有指标,让支书亲自抓,月底报账,村里垫了三万多。事是好事儿,可是一成硬性指标就坏事了。说是只在田头沟渠种,有些村为了完成指标,也为了省事,就把耕地给毁了,强迫人们种。好事变成坏事了。农村当干部就是落了一个政治荣誉。村级干部就是奉献精神,咱们村修“村村通公路”时用了几十个人,都要工资,我只好自己垫。图个啥?
农村干工作,按书本上干,按条例干,肯定干不成。在法律政策范围内,各种方法都有。生产队干部,工资就三四十块,我是一百六十八块钱,全凭人情干。当干部的人在村里必须有一定的办法,像分地,你正经去分,你弄不成,就得连骂带哄去弄。也有派副乡级来,都站在边儿上,离多远,不上场,一个月都分不完。这也是你们说的基层经验,农村经验。就说今天中午,为啥吃?就你们梁家,前一段下大雨,宅基地石块被冲走了,弄不清,两家打起来了,谁都说不通。只好去做工作,由队里去设场请吃饭,找村里会说话的、有威望的去说合,各自让一步。没三两场饭肯定不成,农村这些事都这个样。老百姓凡事爱挑个理儿,你想让他信服,必须看是谁说他,得是那个人,否则,能说成的事也说不成。有时候吃饭也闹事,本来说得好好的,一方夸口说外面有人,另一方一听,你有本事你找人呀,我还不让你了,不信你能把我弄到监狱里。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农村宅基地纠纷是常事,老是有新规划,但是落实很难。按规划盖,如果占住你的老宅基地一点,只有两家协商,协商不成,没有任何办法,新的规划很难实行。说是拆旧建新,都是建新的,也不拆旧的。现在老百姓是爷,反正我就是这个样!眼看他是错哩,你能咋办?领导又有任务,你又得完成。当支书是光荣,谁家有红白喜事,你可以坐到上座。可你要是不送礼,算你完了。来家里坐的人每天都一群一群,烟茶都供应不起。有时,我都想躲起来,也是癞蛤蟆支床腿,强撑硬劲。村支书就是那出力不讨好的角色,不是有人总结了吗?怎么说来着:“走南闯北不理你,手里有钱不甩你,遇到事情他找你,事办不成他骂你,心里生气他告你。”
农村这事儿,会整的还轻松点,不会整的,累死了都没人承情。
还有就是抓信访,也难死人了。他告得对了,咱们管理,有些眼瞅是瞎告、胡告,也得领回来,回来还得当爷敬,下回他还去。光这一摊事儿,村里、乡里、县里得花多少钱,这,咱们书记最清楚。要我说,领他干啥,叫他告去,有理走遍天下,怕他告干啥?怕他告状本身也说明咱有问题。领回来敬起来,问题就解决了?他是人,长着两条腿,你能管住他?
现在公路“村村通”是好事,可也有麻烦。咱村里修那条路,也是国家出一部分,村里出一部分,个人再出一部分。有些家住得远了,不走这条路,不愿意掏钱,扣他地也不愿意得很。主路现在已经弄完了,也是不配套,还是明下水道,夏天,一下雨,还是蚊子一大堆,臭得不行。叫整的事多得很,关键是没钱。国家拨的钱都是少量的。啥事都需要关系。好在是通过关系能要来一些钱,这才修路,筑坝。不过话说回来,国家能有这方面规划,这已经强多了。
你说梁庄下河那条路卖的钱?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也不怕啥,反正没落我自己兜里一分钱。那条路卖了十七万四千元,让他们走大型拉沙车,沙厂人也高兴,咱们也得钱了,大车容易伤害路,一旦压坏,可以修。剩下的部分还可以拿来修村里的路,这也是好事。村里人只看到收入的那一部分,没看到支出的那些。
现在水利上也有好些补贴,农综开发,国家的钱专项管理,我又跑县里要来一些项目,打些井,盖个电房,大电盘,把高压线拉到井边,浇水,磁卡计费。农田灌溉率达到百分百。项目是拉来了,专款专用,我自己还得贴烟钱。现在,农村成年劳动力,大多都在外面,这两年粮食贵了还有人种,但是回来的还是少。政策是好了,但是那点钱给他也不起啥作用,要不要无所谓的事。
我个人想法啊,不知道对不对,农村搞新农村建设,光补助这一块,四五十块加一起,能办些大事。现在既然国家往下发钱,咱们整个村,按现在的补助,两千六百八十四亩,能发十来万,集中在一块儿,能办很多事,譬如修路、弄水道。这比发给个人强。
说一千道一万,关键中国大了,农民多了,没招儿。
在和村支书交流的过程中,乡党委书记偶尔也插几句话,主要目的是阻止村支书说出一些违背政策形势的话。譬如说到信访的问题,村支书认为目前的信访政策很有问题,还没等支书的话说完,乡党委书记就插言,那些信访的多是老油条,为芝麻大点儿的事成年累月地告,精神都有些偏执了,你给他咋解决他都不满意,想借机揩油。我并不完全反对乡党委书记的话,他在实际经验中应该会碰到许多案例,但是,他那种轻蔑的、轻视的态度却让人无法接受。而村支书虽然因乡党委书记的阻止而及时改变自己的话语倾向性,但却并不绝对的唯唯诺诺,有一种隐约的平等在里面。
从村支书一进屋两人的寒暄中可以感觉出,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是一般意义的上下级关系,几乎类似于江湖兄弟,具有很强的民间意味。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村支书一级是非常暧昧的政治身份,他不属于国家干部,可以随时变回农民,但是,他又承担着落实国家政策的重大责任。“村支书算不上是个‘官’,却是一个大事小事都会有人找的‘大人物’。”村支书虽然仰赖乡党委书记才能干这一职位,但是,他真不想干了,乡党委书记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对于乡党委书记而言,他虽然能决定村支书的去留,但却并没有绝对的权威,因为村支书并不能因他而升职。要想让村支书比较听话,下力气去执行命令,还得依靠另外的东西,即民间场域里的一些文化方式和某些利益方面的许诺。这种民间约束力应该说是非常不稳定的。一旦一方不能达到另一方的要求,即有可能失效,并产生变数。
村支书一直在诉苦,这当然有美化自己的倾向,但是,改革开放以来,乡村的村支书不好干也是个实际情况,上面要通过他来完成政治、经济任务,农民有怨气、有问题也要找他来解决,若非有一定的手腕与势力,或依靠宗族势力,是很难有效完成这个任务的。“上面纵有千条线,下面也要靠村支书一根针。”当我这样给村支书讲时,他非常激动,好像找到了知音,进一步讲述了自己如何为村里争利益,如何为村民排忧解难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