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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的老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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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高铁,把行李放在酒店,宋璐在腰间系上相机包,穿一双凡·高图案的花袜子,戴好棒球帽,走出门去。他步伐轻快,脚踝给地面足够的力量,仿佛随时都能弹跳起跑,完全没有中年人的疲惫。五十公斤哑铃与三十公里单车的交替训练,塑造了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大型猫科动物般的脊背。这个身高一米八九的男人,眼神里带着没有被驯化的傲慢,在街头行走,如同在山头远眺。

他从小话少,与邻人有距离感,对父母也不愿说出心事。手中的相机像是一顶凉亭,遮出一方幽静,以观察涌动的事物。做摄影师已多年,近处拍摄陌生人依然会有一点迟疑。那因为犹豫而错失的时刻再也无法弥补,今天,他希望自己更勇敢一点。

来到新的城市,他用力地看。美人美景可以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大量点赞,但这不是他要拍的。光鲜堆积在一起多是同义重复,而他想记录平常事物中的异样。他用眼睛密切地注视背街小巷,等待内心波澜。

长椅上,低头刷手机的三个身体状如打开的折扇,三枚扇骨间隔均匀;巨幅奢侈品广告的蝴蝶结门洞里,露出菜摊的葱皮蒜瓣;冰糖葫芦错落的枝杈背后,衬着老上海月份牌里软玉温香的脸庞……微小的戏剧性在他眼前毕毕剥剥,给予这个下午丰厚的滋味,他不断按下快门。

街头摄影不是他的正职,没有报酬,但他在这件事上花费时间最多。每逢出差,购买最早一班高铁票,只为提前半天到达陌生之地,尽情地拍,拍完再去工作。即便熟识的朋友也不理解他为何沉迷于此。

他欣赏摄影师索尔·雷特的名言——不被关注是一种豁免。这句话印在后者的影集里,他指给我看,然后讲起相片里的雨伞构图、布的质感、时代痕迹。我俯身辨识,他说,其实最吸引他的不是这些技术细节,而是索尔·雷特的状态,没有艺术野心,对于“不被关注”心安理得,并不处心积虑地成名,只是单纯喜欢拍照。他能看出来索尔·雷特在街头很愉快,就像另一个人,薇薇安·迈尔,生前做了一辈子保姆,后来才被人发现她的箱子里有未曾冲印的十万余张街头摄影,比肩大师。而拍照对于薇薇安·迈尔来说只是业余爱好,她并不想被别人知晓。

这也是宋璐向往的生活方式。作为一名自由摄影师,他的收入主要来自拍摄体育赛事及商业活动,有时也与媒体合作报道社会事件。但他更倾心的是日常街头摄影以及长期跟拍自己关注的“有意义的”题材。

他曾住在北京的二环,用忙碌差事换来丰盈物质。后来搬到东南五环外的一间公寓,面积小——晾晒衣服得在房间中央搭一个简易架子——但房租少了一半,每月只用接几次拍摄任务就够开支,剩下时间统统由自己安排。他形成规律日程:早晨静坐,半小时腹式呼吸。再到健身房练习拳击和举重,回家登上铁质阁楼读书。下午拍摄,晚上看电影。

年轻时他喜欢在路上玩空气投篮,现在变成空气拳击,在人少的地方忍不住挥拳练习。他也笑自己,四十多岁还这样,是不是太稚气?同龄友人如今都成了教授、主任、处长……别人在规则中生长,自己好像是野草。傍晚响起雷声,他去追赶暴风雨,拍摄雨中船只和闪电树影,一身湿透。在出租车里听到窗外有趣的玩具狗录音,念念不忘,特意走几公里去找,剪辑成搞笑片段。

我翻看他收藏的摄影书,他说:“怎么样?这本三千八百块钱转让给你。友情价,别人我得卖四千呢。”

有时,他又异常认真,曾因为和我争论摄影观念,创造我收到的单条微信最长记录,使我拇指连续划动六下屏幕才看完。面对一眼望不到底的文字,我还有什么争辩的体力,只能大笑着回复:“你说得都对。”

我让他帮着编摄影类书目,他说他紧张又兴奋,他幼年时曾想做图书馆管理员,这个愿望此刻终于能够部分地实现了。为了避免褊狭,他请教中国人民大学的专家任悦,在她建议下将书目分为四类:摄影史、摄影教材、摄影图片集及画册、摄影观念及观看哲学。

摄影史,他推荐《世界摄影史》《中国摄影史》《中国照相馆史》《身体·性别·摄影》等。

摄影教材,他将《纽约摄影学院摄影教材》排在首位。这本书在全世界流行数十年,逻辑清晰,讲述明了,再版也增加了数码摄影内容。手机摄影和微单摄影书籍,在他看来离摄影的本质遥远,不是他的心头好,但这类易让大众接受,能满足人们学习入门技能的需求,还是建议我采购。

摄影图片书及画册,群众肯定喜欢,直观又好看。玛格南系列影集、《黑镜头》《纸上纪录片》《毛以后的中国》《火车上的中国人》都值得收藏。陕西地方特色的摄影集,他也找了几本——《市井西仓》和《对影胡说》——推荐给西安读者。还有一连串的摄影师难以割舍:塞西尔·比顿、史蒂芬·肖尔、罗伯特·杜瓦诺、马丁·帕尔、南戈尔丁、寇德卡、荒木经惟、森山大道、东松照明、深濑昌久、吕楠、严明……他列出来,又担心这些画册太贵,图书馆经费不够。

摄影观念及观看哲学,他觉得有必要多推荐一些。苏珊·桑塔格《论摄影》、伊安·杰弗里《怎样阅读照片》、威廉·弗卢塞尔《摄影哲学的思考》、约翰·伯格《观看之道》《理解一张照片》《另一种讲述的方式——一个可能的摄影理论》这些书都是经典。他特别指出,约翰·伯格《抵抗的群体》《幸运者——一位乡村医生的故事》以及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也许会令我觉得奇怪,书的标题像是与摄影无关,但他又难以舍弃这些书籍,它们打破边界,关乎对艺术本质的认知、感受与思考,对摄影是一种滋养。

星期天早上,光线大亮,我懒洋洋蜷在被子里,微信叮咚响,他的文档来了,再次创造纪录——我迄今为止收到的最长的书单,五千字,红色和黑色字体区分书籍的重要级别,并一一说明推荐理由。我一个激灵翻起来,朋友对我的图书馆这样上心,我还在这里赖床?

我问他为什么要推荐《关于他人的痛苦》,他说,因为理解他人的痛苦对于视觉工作者来说,是在胸怀上的准备。他常年拍摄“智障人群养老”专题,用什么角度去拍,这取决于自己如何认知拍摄对象。残障者的苦楚和无奈不应该成为一种猎奇的观赏物,而是生活的悲剧惯性。

2007年他偶然在“北京慧灵服务机构”接触到智障群体,做起义工。他教他们简单的传球和上篮动作,也带他们去户外比赛,陪伴他们购物。我看过他拍摄的上百张照片,显然他去过“慧灵”多次,与拍摄对象关系比较密切。人物在镜头前状态熟稔、不戒备,那低头小憩的样子,匆匆过客很难拍出来。

这些年来,许多智障人士被亲友嫌弃,遇到生活困难,总是拨通他的电话。电话中的语音照例浑浊不清,缺词少句,他吃力地弄清楚对方诉求,帮他们买饭送药,鉴别网络诈骗(他们经常被骗),去派出所——和民警沟通他们在无知中犯下的错误——然后再去看守所接回他们。有段时间,智障患者老王突然由活泼变得寡言,好胃口消失,整日厌食呆坐。“慧灵”职员不知道老王怎么了,问也问不出,只有宋璐猜到老王是因为(对一位健康女性)无果的暗恋而自卑绝望。宋璐给老王一支笔,让他把心事画在纸上,又陪他去远处散步:“我知道你想那谁了。”老王的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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