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继续推进,天色大亮,绿树鲜花一掠而过又戛然而止,一块坑洼地面占据整个屏幕,红色字体和画外音再次出现:“某某社区新铺路面塌陷……”
镜头摇至一所学校门口,熙攘拥堵,红色字体画外音:“某某道路改造,挖开路面影响中考人群通行,收到群众投诉……”
长镜头越来越少,蒙太奇越来越多,视频播放速度加快,频繁指出问题:某某街道文化服务中心管道损坏漏水,污水随意排放;镜头定格,图片左下角:某月某日几点几分,某某社区健身器材上晾晒被褥;定格,左下角:某月某日几点几分,某某街道非机动车辆未按照要求停放在指定区域;定格,某月某日几点几分,西安事变纪念馆地面有垃圾杂物;某某社区入口未见道德模范等先进事迹展示……某月某日几点几分。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变黑,主灯点亮,全场寂静无声。我这才发现主席台上增添了一位街道办主任,略低着头,手持一沓稿件。他向领导轻轻鞠了一下,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为我们街道工作中的失误表示诚挚的歉意,特做出如下检讨……第一,思想意识薄弱……
我还没从刚才的“纪录片”里回过神来。电影美学里常讲影像与现实的互动,我们这里,影像与现实的互动太快了:方才视频中的问题分别对应三个街道办事处,每个街道罚款一万元,三位街道办主任已排好队,拿好稿,陆续上台念检讨。
建党一百周年纪念日早晨,上级要求我们领导班子集体观看电视转播,并拍照上报。栗主任拿着手机,在办公室内变换三个机位,确保能够反映局长带领三个副局长认真观看电视的正面、侧脸和背影,背影前方还需要包含电视节目实时画面。
过了两天,政府内部召开意识形态会议,学习反腐倡廉典型案例。“肃清赵某某流毒”,批判反面人物高某某:
高某某曾是感动陕西的陕西首善,文化程度二年级,名字都写不好,得国家之利,慨他人之慷,卖豆腐起家,疯狂敛财。对待村里人,他有求必应,不打借条,不催不问。只要认识他,就能给实惠。他曾送给赵某某三十万美元,行贿七千多万……
自从我几次开大会玩手机被批评后,表哥向我传授经验:“你主要是表情管理做得不好。领导说到紧要处,你应该眉头紧缩,拿起手机,看着领导微微点头。恰到好处地若有所思,恰到好处地理解和钦佩,恰到好处地点击屏幕假装做笔记,其实在刷社交媒体。”
在表哥指导下,我的表情管理取得一定成效,但不敢玩手机,只是偷偷在本子上写文章,时不时抬头看看主席台,若有所思状。一次次的会议就这样相安无事,我暗暗自得。有天我无意中看见另几个局长的装备,方知山外有山。
某局长手机背面贴着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微缩字,覆盖透明防水胶带。这种纸我熟悉,以前我在学校监考抓小抄的战利品就长这样。这位局长说,对对对,这就相当于考试复习资料,上面印的是他包抓扶贫点扶贫对象的基本情况:
何某某,年龄:55岁,未婚,身体状况:单腿有残疾,高血压,糖尿病。平日种田为生,偶尔给人打零工,年收入不足四千元……
上级随时可能打电话抽查提问,无论局长身在何处,他一概压低声音答复:“等下,我正开会。”然后抓紧复习背诵五分钟,回电话过去,对答如流。
另个局长又掏出裤兜给我展示他的小抄:“河长”文件缩印,提纲挈领地归纳了他负责的一条河流的长度、水质、沿途工厂企业名称、排污状况。最下方印着他需要背诵的河道管理口诀:
污水不排、垃圾不倒、违章不搭、底泥要清理、生态要修复、河面要保洁……
他们对我说:“你要学习的还很多啊。”
局长们说得没错,在不久后召开的第十八届人大常委会第四十一次会议上,只有我一个人出了个大洋相。当时,主席台上说:“请举手表决!”我把手举高。稀奇了,会场举手的人竟然不超过一半。领导们坚持自我,不苟同他人意见,这是可喜可贺的精神。这时候,某局长,从未和我说过话的某局长,压低声音喊我:“杨局,杨局,你别举,你不是人大代表,咱们都不是,不能举,只能旁听!”
咳!
接着,人大委员提问:“有关住建方面资金,请财政局回答。”
财政局答:“老旧小区改造需要往前赶……”
委员又问:“个别项目缓慢,什么原因?”
答:“复工复产是2020年下半年才开始的……”
委员再问:“请统计局就调查工作做出回应。”
统计局答:“有的单位用机器人在某时段抽取数据造假。有的把计算机拆开换网卡,换ip地址,有的用电脑ps假公章……”
这样的会议需要面对人大委员质疑,各个局长微微紧张。而在党校召开的培训会议中,他们则轻松多了,只用听课就好,偶尔分组讨论。开课仪式中我第一次见到了碑林区所有的副处级以上干部,数百人的阶梯式大礼堂好像还容纳不下。前排的正处级干部早已安静就座,后面涌动的副处级实在太多了,忙着找桌牌找座位,如同集市一样拥挤,如同芥子一样平凡。这是名副其实的芝麻官,后排的这些副处要竞争多少年才变成前面那寥寥几排正处,那几排正处又要经历怎样的筛选才能移步主席台,成为副厅。礼堂里的座位分布,直观地展示了升迁的比例。官场的竞争焦虑,在这对比的图景中获得了应然性。
大屏幕上的课件字体全部加粗,“学习历史的目的和作用”是黄色配绿色,“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是桃红色,“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是大红色,李世民的袍子为金色,图片底色为宝蓝……看着这样的配色,我大致能猜到讲课者的年龄、说话语气和知识结构。
培训课原本可以讲得很精彩,十余年前,陕西师大的林乐昌先生在课堂上逐句精讲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陈越先生带领我们一起研读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吸引许多外系学生前来旁听。再转回眼前情形,我实在听不进去,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休息,跑下楼去。
党校在东关南街,这条街我是第一次来。我漫无目的地往北走,路旁有一家卖烧饼的在排长队。广告牌上写着:一块五一个,每天只卖一千个,每人限购二十个。这么便宜的饼能有多好吃?还这么紧俏?我好奇,也去排队。前面的人十个八个的买,轮了半小时才到我。店里只有两个人,男人擀面,女人烘烤。那个女人从没闲着的时候,她时不时拉出烤屉,观察十个饼的颜色,拿一只大铁夹拈了,左右旋转,前后对调。某个饼皮的金黄色只要稍微不匀,她就把它拎起来,换到另一个温区,不厌其烦。烧饼出炉了,酥香多层,里面的油面椒盐味淡淡的,恰到好处。每个饼颜色均匀,脆脆的口感也均匀,这是她异常耐心的结果。我捧着烧饼,在马路牙子上就忍不住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