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电脑文件打交道总是沉闷,况且还得编出不重样儿的文字来描述那些原本相似的活动。还是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更有趣,他们更愿意站在前台为读者解释预约程序,或者到馆里多巡几圈,去编目区帮忙粘贴条码,去安全通道检查消防器材是否完好,把刚刚归还的书放到消毒柜里。总之,要动起来。
馆里组织少儿朗诵大赛,他们正好大展身手,陪小朋友练声、纠正。策划阅读活动,要分主题分年龄段,三到六岁的孩子喜欢什么,六到十二岁可能又是另一番兴趣。坐到儿童区去读绘本,讨论怎么改编成有趣的周末主题。这些书从前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也许以后做了父亲母亲才会去看。现在他们翻翻拣拣,很快找到播音专业拿手的事儿,挑选喜欢的绘本朗读,录制上传到音频网站,做成碑林区图书馆有声书专辑。一摞儿一摞儿音频文件码上去,就像农民捆麦穗一样,一扎儿一扎儿立在原野里,清清楚楚看着,有成就感。
刚来的时候,他们抱怨通勤太远,起床太早。没有哪个实习地点是完美的,文化科填表和文件太多,文化馆电脑配置太陈旧总是死机,图书馆整栋大楼中央空调统一温度,地下这层就显得过于冷。后来他们适应了,每天上班的表情挺明媚。有天可能太过放松,一下子没把握住度,破洞短裤和露脐t恤一起出现在前台,十分不妥。这里毕竟是政府部门,我提醒他们,他们没有再犯。我问他们以后想到政府部门工作吗,他们说,只有一条不适应,公文太多,其他都不错,最喜欢周末搞活动,热闹。
是啊,热闹。这几个年轻人的到来,把原有的年轻人也带得热闹,甚至发烫了。
我排队打饭,小全晃着小波浪过来,碰了我一下:“你房间里的童话书打开了,对不对?”
“?”
“一定是你房间里的童话书打开了,要不然,你怎么跑了出来?”
“你在说啥哟?我办公室最近没放童话书,放了一本《西南联大国文课》,不信你去看……”
小全叹气:“唉,我学了一句土味情话,想先在你这试一下能不能听懂,再去给实习姑娘们说。你这个人,唉……”
我:“……”
小全跟我说,等会他来我办公室敲门,一起打车去高新区开会。
我等啊等,一直没人敲我门。
小全打来电话,连声道歉。他和几个实习生已出发好远,把—我—忘—了。让我自己坐公交去。
我:“……”
小全:“我保证,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忘了,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真的,不骗你。”
我当然相信你是真的了,一个公务员,去开会只记得带实习女生,却把主管领导落下了,这能是假装出来的吗?你经常说我是“最没有架子的领导,最不像领导的领导”,我看呐,在你心里,我就根本不是领导。
我追去会场,小全捂着脸在台阶处等我,迎接我的笑骂。我把文件卷成筒,拍他一下。他让我饶了他。好吧好吧,我饶了你,你明天继续用微微发烫的心情上班吧。
在我们局,编号101的房间是局长办公室,102是在任多年的杨副局长,103病休在家,最近新补了田副局长进来。104是我,105是普通科室。编号意味着次序,这就像天平附带的金属砝码,排成一列,依次缩小。我看看身前身后的位置就可以推断出来,我是一颗临时挂职的替补砝码,紧挨着群众,处于“领导”的最边缘。
田副局长从部队转业而来,自从他来,我的门很少被敲开,工作变得稀薄而清凉。我听见前面三位在走廊里的谈笑声,也看见他们三人并肩从窗外掠过的身影。几个月后我就要离开,在重大事务上,我的声音大概会被降噪。
比如职务升迁问题。局里几个人滞留副科岗位多年,称自己得了“副科病”,这病尤以文化馆馆长冯云最重。五年前,冯云以副馆长职务“代为主持”文化馆工作。她之前的文化馆,蛛网滋长,霉斑入墙。路人惊讶:“这居然是政府单位吗?”几个馆员有病休的,有失踪的,馆内几乎无人。前馆长外号“皮包馆长”,每天不在办公室,只把公章装进皮包,到处游玩。谁要用章,得打电话问问他在哪儿。冯云接手之后,平整院落,清洁修葺。轻微斑驳的唐代仕女仿塑迎在门口,秦地戏曲的生旦净末头饰纳入玻璃窗中,雕花屏风和青瓷鱼缸往中央一隔,这里像是个“单位”了。馆员陆续回来上班,她还招纳几名实习生,做“非遗进校园”和“非遗直播带货”,又联系奢侈品牌合作设计非遗logo产品。她的微信朋友圈活泼,工作片花剪辑成短视频,贴上雅致的片头片尾,如同一条条小鱼儿在手机里蹦。省市领导都认可她的成绩,但她就是做不了正馆长,始终只能做副馆长。
我这才知道,官方文件里的正馆长是栗主任,而官方文件里的办公室主任是另一个人,栗主任只是“代为主持”办公室工作。栗主任为什么不能被正式任命为“办公室主任”?因为他是事业编,不能进入公务员编制。即便他已经是全大院广为传颂的模范办公室主任,他的官方身份也只能是文化馆馆长。而且他在文化馆这个事业编序列里,无法被提拔到市级或者省级更高的职位。他学历是中专,身份是工人,正科级是他职业生涯极限。
去年年末局里召开年度总结大会。这样的会议通常没有惊喜,人人念稿,罗列本年度的工作成绩和缺陷,展望未来,大体如此。但是栗主任全然不同,他只是偶尔看一眼稿子,更多的时候看着我们。他没有套话,缓缓讲述这一年来的日常工作,像是为包子捏褶一样,一褶一褶推进。在中段,他援引热播电视剧中的台词引发我们欢笑,接着,又恳切承认自己年龄渐长造成的视野狭隘和工作遗憾,会场里静下来。最后他把褶子聚在一起,黏合之处捏得巧妙,不留痕迹。他工作已经快三十年,居然还没有倦怠,还愿意花时间去写这样真这样长的年终总结,我感到佩服,正想带头给他鼓掌,大家的掌声已如同热浪。
栗主任是一个优秀的主任,冯云也是一个出色的馆长,但他俩关系紧张。只要栗主任的位置动不了,冯云就提拔不了。去年,冯云在101办公室哭诉自己的委屈,拿到了来年兑现的口头承诺,今年却没有兑现。我接到电话去安抚冯云,冯云已在叫嚷。她坐在局长对面,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耳饰,头发简略一扎,手在颤抖,语速奇快:“凭什么?凭什么?因为别人是工人身份,就影响到我的调职?”
她又走到栗主任办公室去,很快,二人的争吵声炸开来。我把她拉回我房间,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哭了,开始讲,当年修葺馆址,一楼墙壁破烂,那么多壁虎和蜘蛛;二楼公房被人强占多年,她掐了电断了水,吵了多少次架,那些不讲理的人才搬出去。没来文化馆之前,她办美术培训机构,赚不少钱。后来为什么到清水衙门文化馆来坐班?对非遗文化感兴趣,想做点事。现在可好,晚上老加班,孩子也管不上。老公说:“你图什么呢?又提拔不了,还这么卖命。”正科比副科高的那几百块钱工资,她不在意。关键是,用心干工作需要一个肯定。去别的区县开会,她老被笑话,干了这么多年正馆长的活儿,四十五岁了,还是个副馆长,脸上怎么挂得住?
她哭,我就让她哭一会儿,不打断她。就算是一件事重复讲了三遍,我也得让她讲。我递给她面巾纸,顺着她的话讲她的委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同事们在背后都这么说:‘我要是冯云,我也闹。’”
我没有向她允诺什么,她也没有向我索要什么。那个关键的内核,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没有碰。我想,她也明白我的处境。让她在我办公室里多哭一会儿,轻轻拍拍她的脊背,我所做的只能是这么多。去年我尝试向上级反映她的难处,以求解决,但在上级含混的表情中,我知道了我的重量。更何况最近,我的脚下已抽空,我的意见将消失在这层楼道,不能去往更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