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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砝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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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全是文化科最年轻的干部,我来了大半年了,他每次和我打招呼还要微微鞠一下上身。这几天他有些异常,走路一闪一闪跟小波浪似的,嘴里哼着小曲,见我也不鞠了。

“不对啊,小全,你怎么突然变了?是不是因为咱们这新来了几个实习女生?”

小全说:“当然是啊!”

这些实习生来自我校播音和编导专业,辅导员推荐来的,我并不认识。刚来的第一天,我们围坐在长条桌旁开个短会,我给他们倒好水,他们从始到终没碰过杯子。依我从前的印象,播音编导专业的学生比较活泼,没这么害羞。我说:“别那么拘谨,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叫我杨老师就行,不必叫杨局长。”他们只是点点头。

很久以后,他们告诉我,那天是第一次进入政府单位,心有敬畏。体制给了他们一种距离感,不敢接近,不敢说话,也不敢喝水。

年轻人在政府里都是这样小心翼翼。有天早上,大厅柱子后面有一条鲜艳的裙子在躲我,接着露出一只眼睛,是旅游科的樊雨,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看见是我,笑嘻嘻走出来:“吓死了,我以为是局长,我今天起晚了。”平日里只有局长一个人穿细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非她莫属。这天我也穿了,樊雨听岔了。她迟到了十分钟,以为要挨局长批评,发现是我,捂嘴笑着跑进办公室。我推开她的门,说:“我以后不穿高跟鞋了,免得吓着你。”

樊雨以前和我说话很恭敬,最近变成“宝贝儿局长签个字呀”,语气有点像我的学生。可我学生常常叫我素秋,这里没有人叫我素秋。一个科长是我闺蜜的好友,我对科长说,你和我闺蜜那么熟,就不要跟我太客套,私下没人的时候你叫我素秋就行。她不,她始终叫我杨局。

我想起国外学校官网的一些“领导”照片,院长站在灶台旁拿着烘焙夹,往银色花纹的大盘子里盛放松饼,身旁立着一条金毛犬。侧旁文案描述他的学术成就,并叙说他对厨艺的热情和对家的眷恋。在工作形象中流露私人爱好对他们来说好像是加分项。

我们这里不会这样。“副处”是一个坎儿,从这个级别起,人的面孔需要变得严肃。领导的公开形象不苟言笑,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擦除,不能和下属嘻嘻哈哈。

我去南门“永宁里”开招商会,一个姑娘问我,碑林图书馆能不能办电子借阅证。我打开手机程序慢慢给她讲。她说:“以前开会遇见你,没和你说过话,以为你很高冷。今天一接触,发现你,哎呀,一点都不高冷,很那个什么。”

“很矮暖是吗?”

“?”

“我,又矮又暖,不是吗?”

她笑出声:“你真的不像领导。”

我可能太不像领导了,所以我被误骂过。我局组织群众歌咏比赛,某工会领导上台颁奖时皱着眉板着脸,群众纳闷地看着她。散场后,她大概以为我是普通科员,训斥我组织不到位,场面不够好看。其实我职务和她平级,但我觉得没必要向她表明这一点。我愿意承认不足,请她谅解,下一次我们改进。我在试着体会普通科员的处境,即便无官无职,一个人这样认真地道歉,对方是否可以对我有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我说了几声对不起,她没有缓和,关车门的动作很重。我招手说“再见”,她不理我。

过了几天她在路上遇见我,低头躲闪,大概有人告诉过她那天骂的是谁。看样子,她很擅长把笑容和声调放在带刻度的容器里,面对上下级,精确地进行度量、增添、分配。

一次简餐中,领导这样将我介绍给别人:“今天专门安排了美女来陪您。”专门,安排,美女,这三个词被涂上一层蜂蜜,亮晃晃的,我不喜欢。没有人提前通知我,我的脸就突然被施加了一项任务。工作能力此时不重要,脸和性别重要。

我刚打过疫苗,确实不能喝酒,领导依然让我喝:“疫苗过敏能有多大事儿?你如果不喝,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在测试我的服从度,我反复推让,他斜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不懂规矩。”

聚餐时栗主任一向吃得很少,他观察每人杯中余量要不要再添,用手指旋转桌台,把菜品停在合适的人面前。党建活动参观解放战争旧址,完了大家都饿了,上来一盘当地特产饸饹,比西安的饸饹好吃得多。栗主任拨动桌台走走停停,确保每个人都挑上一筷子,转到他面前时,汤汁上只漂着几粒芥末。我请服务员再来一份,恰好没了。栗主任没吃上,这事儿我没忘。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难忘的事,就是:我膨胀了。因为忘带身份证,革命景区不允许我进。同事们说:“这是我们领导,她必须得进去,党旗下宣誓她得带头念誓词……”我着急,也顺着话头说了起来:“我是领导,让我进去吧……”“我是领导”,这四个字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是要以这四个字为特权,让别人顺从吗?这虚荣狂妄的瞬间。

实习生们开始了每日通勤,比平时起早一些,乘坐一个小时公交和地铁,从城市北郊来到市中心。李慧彤和张彤彤去文化馆上班,负责信息录入,分类整理各级非遗传承人的信息。在那儿,她们认识了“张氏风筝”传承人张天伟。

张天伟八十多岁,头发斑白,总是戴着老花镜绘制图纸。他年轻时是专业机械师,练就独门武功——在风筝里暗藏机关。别人家的风筝只是原模原样在天上飞,张天伟发明了风力机械传动装置,让风筝在空中做出高难度动作——公鸡相啄斗架;仙鹤昂首啼鸣;猪八戒边走边吃西瓜;龙的眼睛骨碌碌转,胡须随风起舞;秦俑车马组成方阵,空中威严踱步。

他不做重复设计,梦里都琢磨着怎么在一两毫米的细小空间里变化创新。在风筝背面,他用竹篾和铁丝编织无数精细的齿轮。我凑在跟前轻轻吹口气,曲轴和连杆立刻来回穿梭,转动欢快。实习生们拿着摄像机去给他拍短片,他展示了巨型作品,又拿出心爱的袖珍装置,小蝴蝶小蜻蜓栖在他掌中央,是他的小宝贝。

非遗传承人里,又有捏面花儿的,做布糊画儿的,雕刻葫芦的,都擎着自己的作品让实习生拍,特别开心。一开始,实习生们觉得“传承人”这个词有着官方认证的庄严,需要仰望。熟了,他们听见“传承人”闲谈街巷琐事,有些意外,又有些卸掉包袱的轻松感,距离一下子就近了。

李慧彤和张彤彤喜欢拍摄和剪辑,不喜欢做归档工作。打开excel和word,把每周的事项撰写为工作报告,装订成册以便检查之需,这对她们来说太枯燥了。在图书馆工作的王荣杰、杨雨诺、李欣怡的感受也差不多,来这里之前,他们以为图书馆管理员是世界上最清闲的职业,书乱了整理回去就行,没想到还要填那么多表,办那么多活动。

杨雨诺第一天做了十二份表格,先摘录每月大事,列出主题内容,标注哪些日子办活动,哪些日子推公众号文章;再摘录微信公号的文章,填到四方格子里;然后整理本月新闻媒体报道,向市级图书馆上报;最后汇总活动,阐发其正面意义与社会效应,整理进入“我为群众办实事”的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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