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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你不是孤身一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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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开始阅读《伦理学》。讲伦理,斯宾诺莎不是从空中抓一把就讲,他用几何学和物理学的方法拆卸、组装、延展,如同多米诺骨牌那样逐一推导这些词汇的定义:“愉快、欢乐、耻辱、懊悔、懦弱、轻蔑、谦卑……”他像是在砧板上日以继夜地捶打,手下铺展开来的银条宽阔又柔韧,找不到漏洞。

与赵文的交谈让我意识到,请教书目的事,如果能当面聊,就不要只是打个电话。接着我打算去陈越老师家里,陈老师发来这样一段话:

2号线地铁某站下,a口出,人行道上逆行往回(北)骑行,到某路(某大学西门外玻璃天桥处)向西(左)拐,一直过两个路口(某某路,某某路)就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目光来回看着这几个括号。它们如同轻轻摆动的摇篮,让我做回孩童,停在里面享受照顾。

我在他小区里寻找楼号,远远有人叫我名字,高处阳台上他朝我挥手。一进他家房门是张书桌,透明塑料文件袋里摊开一本法语著作,袋子的按扣合拢,像固定一只蝴蝶标本一般把书轻轻拢住。书只能老老实实撑开在那一页,胳膊腿儿动弹不得。这是他发明的妙招,他常年翻译,驻留在原著中逐句琢磨,又怕油污折损,试来试去,这个简易袋子比复杂固定架好用,尺寸刚好容纳,透明直视、防灰防水还便携。“这样的话,一本书译完了,纸张还是干干净净。”

他对书的珍视大约从十三四岁开始。1980年的春节,大年初一他起得很早,天还有些冷,他用馒头夹了辣子,又从桌上抓了几片脆黄的炸麻叶,匆忙吃了几口赶紧出门。当时的书店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攒在春节卖绝活书。所谓绝活书,就是刚刚重印的古典小说之类,四大名著,《东周列国志》《儿女英雄传》,还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都紧俏。

北大街新华书店在当时只是一栋二层小木楼,不知道几点开门,也不知道当天究竟卖什么,大爷大妈穿着棉袄站在寒风里等着撞运气,陈越庆幸自己排在第三名。队伍的尾巴越缀越长,蜿蜒在街头,人们议论着今天可能买到啥。哗啦一下,门开了,桌上地上都是书,好些没听说过的名字。他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小孩,兜里没什么钱,只敢向售货员说句“我要一套《三国演义》”,高高兴兴抱回家。那个春节,那套书没有离开他手边,走亲戚一直带着,在哪间屋子里都能随时打开一份快乐。他开始觉察到书的神奇。家长照例在医院岗位上忙碌,从前他觉得孤单,有了书之后,无人的房间也似乎充盈着什么,那不可见的力量扩张开来,成为陪伴。

他上大学时物流还是很慢,一本书从出版到读者手中需要一段时间。坊间飘来各种各样书讯,他打听着小道消息,从北大街新华书店出来,再进入解放路新华书店……计划经济是配额制,每个书店分几本,读者之间比拼逛书店频率,渔网细密才能捞着鱼。如果碰巧遇见心中所好,不管打不打折,他不再货比三家,立即拿下,怕被别人抢走。

附近书店老板都和他熟,这个圆圆脸的年轻人每天都来,还会带来书讯,老板们尤为欢迎。后来陈越自己做了大学教师,受邀在东六路的一家书店兼职划书单,手持出版社印制的书目,拿一支笔打钩,建议老板哪本书进多少量。

1994年,西安南门外的体育馆举办全城书展,适逢陕西小说界热浪,别家店铺摆满了《废都》《最后一个匈奴》《白鹿原》,不免雷同。陈越所在的书店偏偏不一样,几乎全是学术书,三联、商务、社科、西方现代学术文库、尼采、海德格尔、本雅明、萨特……都是他挑的,店里一下子围满了人。这家书店随后也因为选品独特而名声大噪。

他挑书经验丰富,把书当做宝贝零零星星攒起来,攒到快结婚的时候,挺大一个书柜一直顶到天花板。婚后第一次搬家,书装满三十个纸箱。第二次搬,一百箱。现在又要搬家,得三百个箱子。

他坐在沙发上和我说话,沙发的盖布是家里的毛巾被做的,凸凹不平的浅黄浅绿割绒图案,圆形波点挨着长条纹路,是二十年前常见的花色,绒毛纤维已经磨短了,稍稍有些发硬,但是洁净平展。这两年他病休过一段时间,头发的发丝比从前细,茸茸的感觉,少了些亮泽。他的脸色透出深红,颜色不均匀,有血丝浮现,耳垂上有折痕,可能是高血压的症状。他经常劝我要以他为鉴,年轻时不要熬夜。我说老师那你现在也别熬夜啊,他笑:“我是没办法,褪黑素起不了作用,睡不着,只能继续工作。”

他的书房里有几个玻璃书柜,前排书挡住后排书,地上的书又挡住柜门,还有未拆封的纸箱,半墙高,勉强让出一条窄路,容单腿通过,去找一本书得翻越重重障碍。他的书多,却不乱,从古希腊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按年代顺序依次排列作者。大量套装并排而立,给人舒适感,细看书脊又是新旧杂陈。原来,套系中缺失的单本,是当年众人企盼的尖货,印量少,他第一时间没买到,就想方设法在二手书店补齐。我在他书架上见到列维·斯特劳斯四本《神话学》,是繁体字版。那是2000年,当时香港西洋菜南街的那些楼上书店都没有全套,为了把一套凑齐,并且找到合适的价格和满意的品相,他一下午爬上爬下,把各个书店跑了几个来回。

从前逛书店方便,小书店到处都有,20世纪90年代的师大路有七八家书店,每家的社科书架他都熟悉,上下打量一遍就知道增加了什么减少了什么。现在的师大路有着明确的口号“保护文化”,却没有一家书店。他也几乎不再在街头买书,很多网红书店桌椅美丽,又有绿植咖啡和手工布艺,衣着鲜亮的年轻人四处寻找背景拍照,但是书放得极高,人根本就够不着,叫服务员也叫不来,去一次就灰了心。城市南边的汉唐书店、曲江书城,北边的万邦书店,规模都比较大,可是他长期不去就对格局不了解,站在书架前,往日那如数家珍的感觉消失了,满目都是走错了营地的士兵,找书要费很长时间。这些麻烦渐渐在内心叠加为排斥,他索性全部网购,微信公众号和朋友圈的书讯都及时,不会错过好书,但是拿在手里又觉得这比从前还是损失了一些乐趣。街上买来的书自然带着街的印记,在哪儿淘的,和老板怎么说的,看着书脊和封面,当时的场景都能在头脑里重现。网购书籍没有承载这些,它们脱离了街巷之间的气息,从一个没有生命的电子页面来到自己的书架上,有时候他会疑惑:“这是我买的书吗?”更让他遗憾的是,从前对书的那种渴求感也随着网购而消逝。没有网的年代,他对书朝思暮想,夜里惦记得睡不着,白天满街去寻。现在再也没有紧缺,便再也难有渴望。

和陈老师认识二十多年,我是最近才知道他兼职做过几年划书单工作。在编书目的事情上,他比我懂行得多。后来他不再兼职,但有的书店“划书单”时还是主动询问他的意见,他们说:“陈越的眼光不会差。”

去年第一次编书目时,陈老师提醒过我,为图书馆采书要兼收并蓄,不要被某些倾向或趣味带偏。那时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现在我有机会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听他多聊一会儿。他说,读书是社会精神生产和生活的一部分,“自由阅读”和“独立思考”一样,是难乎其难的事情。其实世上没有什么精神生活不被引导、诱导或误导,尤其对那种打着“自由阅读”“独立思考”旗号的引导,要警惕。他喜欢看豆瓣上“请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吧”之类的话题,就像到了朋友家喜欢徘徊在人家的书柜前。玩豆瓣的大都是爱读书的文青,热爱风雅,很想做一些不合主流的思考,自然或刻意地表现自己的卓尔不群和批判精神。但其实呢,他们的书架构成往往非常相似,尤其是那些崭新的、漂亮的、大套大套的网红丛书、品牌出版和“公共知识分子读物”,更像是在时尚街的一次次打卡,而不是时间、经验和知识的积累。“我说这些并没有打击年轻人读书热情的意思,但很想告诉人们,阅读并不是想象中坐在漂亮台灯下品着咖啡就可以实现的精神自由,而是一件苦事和险事,也很容易被一些‘看不见的手’操纵。做一个真正的读书人,需要孤独,但不是一种表演的孤独,或自恋。”那么怎么才能在阅读中获得一种真正的自由呢?他想了想,然后说:“还是兼收并蓄,只能多读,啥事情都是见多不怪。”

他向碑林区图书馆强烈推荐《剑桥科学史》,这套书出版周期很长,大概十几年了,才出了四卷。我想起来,赵文也推荐过这套书,不过当时我没见到实物,现在在陈老师家见到,每一本都比砖头厚。我翻了一下封底定价:“四百八十元一本,太吓人了。”“所以应该图书馆来买呀。”我问陈老师是对自然科学感兴趣所以才买这套书的吗,他说不是。这套书更像是写给文科人看的,何况里面有一卷“现代社会科学”呢,这其实是一套当代人反思人类知识发展的“知识史”。像他这样研究文学的,由于自己从事的学科有点“发展过头了”,时常会陷入困惑,所以必须从整个知识史的运动和变革来理解它,才不至于做现代知识分科体系的井底之蛙。我打开目录,看到了这样的章节:“自然知识中的女性”“心理主义与儿童”“哲学家的胡须:科学研究中的女性与性别”……

他又拿过来一套《欧洲大学史》,四大卷,又是四块大砖头。陈老师说:我们都是在高校吃饭的,应该看看这套书。我们的大学开哪些课?老师应该怎么教?以什么样的方式能实现所谓“大学的理念”?大学不是一种空洞的精神,而是和国家、社会制度一样的一种建制。从中世纪后期开始,神学院、文学院、法学院、医学院是怎么构成的?讲课都讲些什么?教师是怎么构成的?学生是哪里来的?他们毕了业干什么?大学在社会各种力量对比中处在什么位置?最终它怎么变成了我们今天的样子?现代人太喜欢像孟德斯鸠说的,用我们时代的观念运用到过去,“这是产生无穷错误的根源”。

《剑桥科学史》《欧洲大学史》,我从陈越的推荐中看到他对那种过于微小偏狭的意识形态的反驳,提倡把我们的阅读放在人类的知识生产史中去理解,减轻对自我的过度关注。

读书是私人的事,陈越有自己完整的思路,很少去追逐学界热潮。单位的职称项目,各种复杂人际,他也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刚刚留校任教时,面对前辈和领导,陈越总感觉隔着点什么。“你们在说大人的事。我是小孩,我不掺和你们。”这种心理一直延续至今,他笑:“可是我现在都是个老头了,总不能跟别人说‘我是小孩’。但其实我就是这样。”

他确实像是“小孩”,只喜欢自己认定的宝贝。在人们都以为阿尔都塞是冷门时,他被这位法国哲学家精准明晰的语言迷住,毫不犹疑地翻译下去。是阿尔都塞教会了他写作,在学术论著中散发文体美感。在尤里姆街,在巴黎高师,年轻的阿尔都塞曾为人所误解,但阿尔都塞说:“在我的书房里时,我不是孤身一人。”在陕西师大,在陈越的书房里,他感到了阿尔都塞的热烈指引,当然也就不再是孤身一人。最初的安静中,陈越的翻译像是冰原上一柄小小的冰镐,身形寂寞,如今他的身后聚拢了许多师友和学生,他们一起开凿出相当的体量。

白天,他大多在书房工作。晚上家人进门,他就把书和辞典挪出来,挪到客厅桌子上,一边看妻子和孩子走来走去,一边翻译手边的东西。“其实会分心,但我就是喜欢这样。哪怕听他们叽叽喳喳拌嘴,也是家的感觉。”他不是那种只顾着做学问的人,他家的厨房,他比妻子进的次数更多一些。儿子小的时候,他给儿子朗读完了全套《哈利·波特》。

很多年前,我在迷茫的时候求助于他:比爱更重要的是创造力吗?我们要努力为这个世界创造点什么吗?他说是啊,欲望的指向有时是空洞。而且,关系有可能是脆弱的,你必须求诸自身。

我每次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总是说,在翻译啊,这辈子也翻译不完这些书。然后他就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他主持了一个浩大的出版工程——一套旨在译介国外思想家著作的“精神译丛”,书脊上的logo是一个六边形,内嵌三个罗马字母r,寓意对当代精神生活的“反思、重建与再生产”(rethinking,reconstructing,reproducing)。书末附有一个长长的书单,最新的一本上已经有六辑,也就是六十种,标上星号的是已经出版的,未标星号的还在翻译中。我乐于在书评网站看见读者称赞这套书,可惜我不会法语,否则也许可以和老师一起做事。陈老师说:“你可以自学法语呀,你一定能学得好。”

我清楚地记得他翻译的第一本书的后记:“这本译作是合作和友谊的结晶,但作为编者,我翻译或校改了这里的每一个字,因此,我对译文的质量负责。我不为译文里任何可能遗留的错误请求读者的原谅,因为这不属于译者的权利,而且,实际上从来没有任何读者原谅过这样的错误,更不要说作者了。”

我知道他三十多岁才开始自学法语。我问他:“翻译的秘诀是什么?”他说:“是慢。还有,你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定是不对的地方,千万不要糊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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