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公文是我的必修课,人们也许以为此事苦在严肃枯燥,其实不然,行文的冗余才是阅读的重担。在同义重复中提取真正的主旨,就像在层层堆积的脂肪中寻找有限的肌肉。写稿者多支出一部分无用功,阅读者再次耗费一部分时间,一重低效叠加另一重低效,每一天,我的目光就在这样的句式中徘徊:
为保护好、传承好、弘扬好黄河文化,努力推动黄河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推动黄河流域精品力作,以艺术的方式讲述黄河故事,进一步丰富城市文化内涵,拓展文化深度、广度和影响力,扩大文化旅游消费市场,提升我市文化、活力、时尚与魅力指数,引导市民及游客感受文化魅力,体验黄河文化氛围,定于某年某月某日开展“黄河之行”民间艺术回顾展活动,制定活动方案如下:
一、指导思想
以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全面贯彻落实关于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讲话精神和“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的要求,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含的时代价值,用艺术的方式讲好黄河故事,牢牢把握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前进方向,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涵的时代底蕴,讲好“黄河故事”,延续历史文脉……
这是小李提交给我的文件。眼前这页纸上,核心要点周围簇拥着大段说辞,段落与段落之间高度相似,互相复制词汇和口号。空浮的意义像浓雾一般升腾起来,包裹着草木房舍,让它们面目模糊。我得一行一行地扫视,花大力气拧去毛巾的水分,才能获得干货。
套话为什么这样流行?威廉·津瑟在《写作法宝》中说:“管理者一旦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没人再去向他指出简单陈述句之美。”我承认,“不懂文字之美”也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故弄玄虚”恐怕是更深层的心理需求,越玄虚,越没有破绽,就越安全。有关这一点,影评人梅雪风说得很清楚:“套话的核心要义就是不负责任,所以不敢指向任何实际的问题,永远都只是在言语自己的迷宫里自我繁殖,用一种铿锵有力的空转作为行动的证明。”
我把小李写的这两段压缩成三五句,接着批改宁馆交来的几份文件。第一份是宁馆为领导拟的讲话稿:
今天我主要讲三点:
第一点,提高政治站位……首先……其次……再次……
第二点,落实服务措施……首先……其次……再次……
第三点,狠抓安全生产……首先……其次……再次……
多年前的夏天,我生活在部队家属院,主力军队去外地执行特殊任务,只留下姓曹的副团长和一些哨兵在院里。曹团长隔一阵就要给军嫂开会,统一思想认识。他一个人坐在大礼堂高高的主席台上,军嫂带着孩子们来听讲。台下热热闹闹,有给怀里婴儿哺乳的,有织毛衣的,几十个小孩在椅子底下爬来爬去。哨兵维持秩序也没用,孩子哇哇叫,军嫂的手叭叭打在孩子屁股上。曹团长气坏了,声音越说越高:“下面我讲第四大点的第六小点,你们每个人都拿笔记下来!”
我给宁馆讲这个故事,她笑着搡我一下,说那就删掉几个“首先其次”。
宁馆交来的另一份文案是“你选书,我买单”活动宣传海报。这份文案有四五百字,对于海报来说有些长,难以突出有效信息。我保留了必要部分:活动时间、地点和具体规则,删去我认为不必要的部分:
活动宗旨:为激发市民阅读热情,营造全民阅读良好氛围,进一步提升城市文化品位,通过创新探索,努力寻求图书馆服务和读者需求共赢的良好模式,在扩大读者队伍的同时提升图书馆的社会影响,进一步推进品质碑林建设……
宁馆说:“你确定要删除吗?真能删吗?”她不太敢删。从前我给宁馆改稿,比较坚决,就像批改学生论文那样不留情面。后来我发现,每当我拿着笔删去她的官话套话,她的表情像在高空中被解去了安全索,“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就犹豫了。我改得太厉害,和别人格格不入,她会为难。
这还只是一篇短文,过了段时间,她收到一篇长稿子的邀请,更是拿不准。全国图书馆联席会议请她做代表发言,与同行交流建馆经验。会议级别比较高,出发之前,她把稿子改了又改。坦率地说,她明显进步了,主干部分写得不错,点明我馆特色,罗列选书之难,行文清晰简洁。在几条扎实的建馆经验之外,她又习惯性地加上这样的文字:
为深入贯彻公共文化“一法一条例”,完善公共文化体系建设,积极推动公共文化均等化、品质化发展……在省文旅厅和市区文旅局的支持下,在省市图书馆的指导下,我们积极开展实地调研,组织业务学习,强化实战演练……为进一步促进政府职能转变,完善现代公共服务体系,实现公共服务的总体目标,本馆在建设过程中坚持功能完善化、图书精品化、服务优质化的理念,在馆藏布局方面,有读者服务台、自助借阅机、少儿阅览室、视障阅览室、电子阅览区、期刊阅览区和一般阅览区等,力争为群众提供高品质多样化的公共文化服务……
“均等化、品质化、完善化、精品化、优质化、多样化……”我明白她想要拔高的努力,但又替她可惜,这些词汇像是学者江弱水所说的“文字的义肢”,遮挡了她真正有价值的段落。同一个会场里,有数十名图书馆馆长陆续发言。如果大家都这样说话,人们不会记得你说过了什么。
结尾部分,我建议她不用那么正襟危坐,可以试着加入文学性的词汇,比如书香啊,乐而忘返呀,活泼律动啊,或者来点人情味,说些平实恳切的话。威廉·津瑟讲过一个让公文变得温暖起来的办法,就是“找到丢失的‘自我’。‘自我’是所有故事中最有趣的因素”。我跟宁馆说,几乎所有人都欢迎“人情味”,厌倦套话。你在写作(讲述)套话的时候,你快乐吗?你不快乐。你不快乐,读者(听众)怎么可能快乐?你应该想办法让读者(听众)舒服,不要害怕露出你自己的个性。
我在部队家属院时,有个李团长讲话很受军嫂喜欢,因为他不拿稿子,说的都是家常话,暖人心。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用类似的话调节会议的氛围,让听众放松:“在诸位前辈面前,碑林区图书馆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幼童,还在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宁馆一向谨慎。的确,在政府里,难得有放下规矩的松弛一刻。前段时间的一个傍晚,市政府在北郊运动公园举办露天演出,徐副市长落座在第一排中央,我在他右后侧不远处,我身后的椅子满是群众。场地四周拦着绳子,总有小孩想要钻过来看热闹,保安不让。副市长朝小孩那边张望了几眼,向左侧处长耳语,处长走到保安身边要解开绳子请孩子们进来,另一位处长从外围赶过来,拦住说这怎么能,孩子进来乱套了。第一位处长回身指一指徐副市长,第二位处长将信将疑,手依旧捏着绳子。副市长站起来招手示意,说:“是我说的,让小孩来坐在我前面。”哗地一下,一群背心短裤花裙子小孩涌进来围在市长脚边上。节目开始了,水泥地还略微有些热,小孩并不安静,窜来窜去,副市长的侧影笑眯眯。
因为恭敬的氛围整日笼罩,所以我总是对这些旁逸斜出的时刻特别留心。开会时,听见生动的句子,我记下来:
省委书记在讲安全生产时说:“宁可听骂声,不可听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