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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奶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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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低武”到“高武”,反映出读者耐心的变化。“低武”世界的小李飞刀,一出手刀就在那,似乎是物理学里的零时间。但也有局限性,很难以一敌众。“中武”里的“元神”强大到可以对抗世俗世界。到了“高武”,时空逆转,长生不老,用肉身抵御核武器都很轻松。读者似乎只想快速拖动情节的进度条,把爽点伸到电极下,纵情欢乐。

一个网站投票讨论:小龙女跳崖,杨过等了十六年,如果是你,你等不等?只有不到5%的人投了“等”。一诺千金,为知己者死,这种故事,大家开始不相信了。

那么还应该继续写武侠吗?李亮看着自己出版的几本书,它们牺牲了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机会,然而这些书的分量是否对得起他(或她)的牺牲。原本笃定的信念开始晃动,他看见什么都能联想到那个尚未存在的孩子。新闻里无良父母虐待小孩,他在愤怒之外平添一股嫉妒:“为什么这种人渣都能有孩子,而我却没有?”自然纪录片里奔跑的动物也陡然让他难过:“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我就要这样被大自然淘汰了吗?”

春节,外来人口返乡,北京的街头空荡荡,友情和亲情都比平日稀薄,再与其他事情叠加在一起,分外难熬。武侠小说光韵黯淡,那要不要彻底辞职做编剧去赚钱?电视剧甲方的繁琐要求不断干扰李亮的写作观念,往下走好像也很难。更要命的是,要不要生孩子?这个问题一拖再拖,炸开多次,已经快把他和父母妻子彻底撕裂。这些事情是时候作出决断了,但又很难决断。

编辑邀他写墨家故事《战国争鸣记》,展现墨家机关术的神妙。他在资料上做准备,读哲学史文化史以及《左传》《史记》,但他写不动。他分析自己,有反骨也有懦弱。可不可以写一个软弱的侠,探讨他最后能够干成什么事儿。墨家要求绝对平等的兼爱,当这个软弱的侠遇到爱情,他怎么处理爱一个人和爱很多人的矛盾。一个作不了决断的侠客,连一段亲密关系都担不起来,他最后能担起天下吗?

就在这时,他的生活发生重大转折。突然得知妻子怀孕,八年丁克的他,在地铁里没有忍住泪水。儿子降生之后,他接手了奶瓶和尿布,睡眠严重不足,一再向编辑致歉拖稿。他反复改了七八遍,换了五六种叙事角度、三四种风格,也没能顺利。

渐渐地,这个新生的婴儿改变了李亮和父辈的关系。以往,父辈对他的关爱太饱和,已经形成高压,漫过堤坝,让人难以承受。现在有了儿子,终于可以开闸放水,疏通淤堵。后来,长辈和晚辈带孩子观念有分歧,摩擦不悦,两代人又重新拉开距离。晚辈克服对长辈的依赖,形成独立生活节奏,迎接未知难题。在劳累当中,他体会着上一代人当年养育自己的艰难,突然有了新的创作思路。

以前他特别在意主角的叛逆性,塑造独立的“我”,坚守“我”的感受“我”的需求,不向周围环境妥协。主角往往是拯救者或捍卫者角色,向外释放,像小太阳,很少有情节返回身去看看别人怎么爱这个主角“我”。之所以写作中略去这些,乃是因为他自己也一直把“被爱”当作负担。从小到大,父母并没有强求他什么,这爱沉甸甸的,无法回馈。他想爱父母,但是没办法爱,多年以来不能让他们抱孙子,让他们很痛苦。

而现在他释然了,因为他爱孩子,所以他可以坦然接受父母对他的爱。他说:“爱的河流通畅了。我有了孩子才明白,最大的‘兼爱’就是你在爱别人的时候更加能够感受到别人爱你。”

再一次地,又是生活溶解了写作的疙瘩。他决心把《战国争鸣记》之前简单的正邪二元设定推翻,改写成初为人父时的慈悲心肠。带上不能上网的赶稿专用电脑,去咖啡馆整整写一天,回家之后,又在帮儿子洗澡、换衣、哄睡的间隙中写到凌晨。

二十年前,他曾突然剃光蓄了很久的乱发(舞台角色需要),在演出即将举行的时候彻底退演。他也曾在大路上奔过来紧紧和团友拥抱,为过去的事情致歉。那时他不爱说话,不喜社交,脖子略往前伸,独行在校园。现在他钻研着奶粉品牌和童书玩具,和院子里带孙子的老人们攀谈寒暄。

小小的婴儿总是说着“啊不,啊不”,像是英文里的“oh, no”,也像是《反骨仔》的叛逆。他在大人司空见惯的环境中找到新的事物,咿呀叫着、摸着、闻着、哭着。为了回应他,李亮得顺着婴儿的目光去看。散步、逛超市、买菜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得跟阿不嗯嗯啊啊的交流,李亮有了奇异的发现,以前看不见的生活细节,现在咕嘟嘟地往出冒。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做班主任那一年,沉到学生的生活里去,重新获得写作激情。而这一年,通过李阿不的眼睛,李亮打开周遭事物的另一个平行宇宙。

四年,他出版了五十五万字的《战国争鸣记》,这比他从前的写作速度慢了很多。但这四年他还养出了四十斤的李阿不。

我们坐在一起喝茶,他头顶有些稀疏,头发花白。在他这个年龄,白得有点早了。可他说他不再害怕衰老:“阿不打通了我的生命,将我的时间向远方延伸开去。衰老对我来说突然就不是事了,有白头发算什么,我还有儿子呢!人类追求了千百年的长生不老原来一直都存在着,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做‘生育’。”

他继续跟我推荐书目,金庸、古龙、温瑞安……在他看来,金庸写的是人间,主人公无论武功多高,最后依然面临“她的妈妈不爱我”或者“我该爱谁”的问题。温瑞安写的是庙堂,衙门里的四大名捕以及受朝廷管制的武林帮派。古龙写的是江湖,武林人气场殊异,风雪天独自漫步,紫禁之巅拔剑决斗。他说,金庸对于“恶人”的宽容殊堪玩味,“妖女”和大反派往往受到偏宠。而古龙思想要现代一些,尊重卑微的小人物,男女主人公不仅纠缠于家长里短,更具备命运主动性,李寻欢为梅花盗而入关,陆小凤为武林安危潜入幽灵山庄,侠者都在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

但是,武侠都只是外衣,说到底还是人心的故事。农耕社会里,武侠反对恶霸地主或者官府管理,形成一种民间自治文化。现在读者的需求变了,人们可能需要反抗的是资本和其他权力。有时候李亮也担心,李阿不这代人以后会不会变得更孤独,会不会整日戴着vr(virtual reality,虚拟现实)头盔,在虚拟世界里接受定制的情谊?他们还会有不期而遇的心动吗?还会理解为一个人等待十六年的意义吗?

李亮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2023年2月,《今古传奇·武侠版》停刊,他在媒体上受邀回答,他愿意在这里“守着衰败的武侠空城,守着光辉灿烂的武侠理想国”。在任何时代,都需要济弱扶倾,打破环境桎梏,这是侠客精神的本色,这样的精神永远不会进入故纸堆,他将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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