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交换业务名片时发生的巧遇,杨国庆母亲发现外单位的老会计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立即替儿子询问。
老会计姓李,爱好诗词,教杨国庆写《唐诗别裁》,写一首讲一首,讲诗的意境,也讲字的构成。空闲时,李老师把面粉放进水里,煮成稀浆糊。他用喷壶在字的背面喷洒水花,拿出一支大排笔,均匀刷浆,贴一张托纸,再换一只棕刷慢慢排扫……在小孩子看来,装裱字画太好玩了,也要一起做。他俩一起挑印泥刻石章。杨国庆开始喜欢逛古玩市场,古书古钱币古瓷器……凡是上面带有古代文字的东西,他都想琢磨。
从关心书法,到关心书法周遭的物质文明,这是他小时候走过的路。现在他教书法,也不愿意把书法局限在纸张上,他要带学生回到书法的原生环境。古代书法镌刻在什么样的器物上面?一起去博物馆吧。
在碑林博物馆,学生好奇这些字是怎么刻上去的。颜真卿写《颜氏家庙碑》时已经七十多岁,不可能趴在石碑上面写。那工匠怎么能保证镌刻得一模一样呢?工匠先用半透明纸蒙在原作背面,用笔蘸取银朱对字迹进行双钩。然后把整个石碑涂黑,打一层薄薄的蜡,再把双钩好的临摹纸覆于碑石之上,使银朱粘贴于碑面,然后按照银朱痕迹进行雕刻。这个过程等于拷贝了两次。为了防止碑上的字和原作有差异,有时工匠会把石头倒过来刻,保证不受自己固有写字习惯干扰。
宝鸡市的青铜器博物馆也值得一去,那里有许多酒器,觚、觯、角、爵……像规律的音阶挺立在玻璃展柜里。精巧的背后是严肃,其造型与官职一一对应。周朝礼制浩繁,端了自己不该端的酒器是大错,职位与尊严决不能随意僭越。周礼中的等级就这样明明白白地铺延在学生眼前。
大型青铜器上有钟鼎文,如果学生们能清楚地看见镌刻的刀痕,知道这些古朴的文字曾诠释了什么信息,以什么样的形态和载体在流传,文字就不再只是书法课上供人临摹的符号。
“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文字的发明摇撼天地。在周朝,大型青铜器是政治家族财富的象征,采集矿物和冶炼难度使得它们只能为贵族所拥有,铭刻文字多是为了官方目的。在整个博物馆中,最耀眼的文字是“中国”二字,出现在镇馆之宝“何尊”的身上。
20世纪60年代,雨后的一天,在陕西省宝鸡县(现为宝鸡市陈仓区)贾村(镇)一个农家后院里,一位寄住在那里的陈姓农民走出家门,看见对面土坡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阳光。他走到跟前,发现雨水冲刷露出一块金属,找来工具挖出来,居然是个大家伙,于是带回小院清洗干净。这个大家伙厚实稳重,肚内宽敞,立刻被当作储存棉花和粮食的好地方。第二年陈姓农民回老家固原,把铜器交给另一个人保管。过了段时间,保管者在拮据之中变卖了铜器。此后,它便迎来了戏剧性命运。
它高一尺有余,重二十八斤,以“铜”的普通身份进入当地的玉泉废品收购站,论斤结算价格,为农民换来三十元的可喜收入。当时它灰头土脸,收购站也没当回事儿,就把它随便扔在一堆破烂玩意儿当中。后来,一个懂文物的干部在收购站发现它,知道是青铜器,买下来放进博物馆,但依然只把它当作普通藏品。直到1975年,它因外壁纹饰精美被选中赴日本展出,上海专家马承源用手在它的内壁摩挲,似乎有凹凸文字,猜测这件器物大概很不一般。
清洗沉积千年的铜锈,它的底部浮现一百二十二字铭文,详细记述了营建洛邑成周一事,最为惊喜的是四个字“宅兹中国”,这是迄今发现的“中国”一词最早的来源。自此,何尊跃升为国宝,被置于最明亮的聚光灯下,投影仪将“中国”二字成倍放大,美丽的铭文像飘扬的旌旗一般浮动在展厅里。
在杨国庆看来,参观文物的经验对书写十分有益,书法类书单也不应该只局限于书法内部,要把书法和相关艺术还原到历史情境里面,和物质文明串联起来。《汉字与文物的故事》,张光直《美术、神话与祭祀》都是如此,而扬之水先生的文集,涉及古代的家具首饰、《诗经》中的名物……研究生活中的美,对于研究书法来说也是非常好的视野。
杨国庆小时候并没有机会去博物馆瞻仰真迹。他中学时偶然看见同学姥爷的笔迹,大为惊叹。这位姥爷是赵铁山弟子——南有吴昌硕,北有赵铁山,这让杨国庆感到激动,写了一封信请同学捎过去。“姥爷”八十多岁,本已关门不收学生,见了信中的字,回话让他下周就来。他搭乘了很远的公交去,在“姥爷”家见到赵铁山真迹。“姥爷”问他:“你知道,这个字,这种写法的源头在哪里吗?”杨国庆答不上来。在那个小小的书房里,老人为他展开古代金石碑帖,“我们一起找这个字的根儿,要在根儿上面学”。这是他的第二位书法老师,带他学习篆书以及碑帖。
十余年后,他博士毕业有了工资,最惦记的是买拓片。现在他的书房有点乱,卷轴和拓片堆叠在一起,占满了大桌子和大柜子,多出来的只能卷在花瓶里,挤在箱子里。他跨过木箱,打开抽屉,挑了自己喜欢的一块手工松烟墨,在砚台上研磨。数十圈就很浓了,磨出来的墨像重磅丝绸一样泛着亮光,闻得到清香。给学生送礼物应该用这样的好墨,写起来不滞。写行书,太快了些,是不是对学生有些敷衍?那就写楷书和隶书,写慢一点,各写两幅。不送给写得最好的学生,而送给态度最认真的学生。学生习字的态度在起笔落笔里,藏不住的。有的孩子哪怕写得丑一点,只要认真就值得奖励。这个学期他带了二百多个学生,到学期末争取送出一百幅礼物。“送一幅字,会有一点点人情在里面。学生大概会觉得,老师送我礼物了,我得好好写。”无论孩子还是学生,他都希望他们的书写不要有太多功利的考虑,不一定要成为书法家。在穷极无聊时,在人生的至暗时刻,能写书法,就是一种寄托。
他特别叮嘱我,碑帖书目不能依照网站畅销榜选择,尤其要回避太便宜的版本。古代碑帖因为没有版权,今人可以随便印制。小出版社就印得很糟糕,原碑还是翻刻也搞不清,随便就拿来印,这是最害人的。不懂的人常常就买了这种,因为定价低。还有一些出版社,找到很好的底本,印得却又很糟,总是很难让书法爱好者满意。以前卖碑帖文具有很多老字号,比如北京琉璃厂的荣宝斋,上海的朵云轩、南京的十竹斋等,口碑很好,现在也大都升级转型为“文物商店”,东西越来越贵,一般人也消费不起了。如果从实用的角度看,近几年的那套“大红袍”——上海书画出版社的《中国碑帖名品》,质量非常放心,可以整套购入。他为自己学生推荐的也是这套“大红袍”。
我去旁听他的课。讲台上放着一大桶墨汁,头顶有几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学生课桌上嵌着显示屏,老师拈笔的手指被放大,同步出现在这里。杨国庆在讲台上写,学生们在自己桌上看得清清楚楚,看见老师拇指甲上的月牙,看见狼毫的根部轻轻翘起一根不听话的杂毛。他送给学生的那几幅礼物,学生欢欢喜喜地领走。其他人“哇”地叫成一片:“老师,我也想要,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