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馆说,碑帖是我们的特色区,要保护,万一读者把墨水滴上去了,不好看,因此不能外借。我问她,是不是第一批借出去的碑帖已经有被污染的?她说倒也没有,只是防患于未然。
在我看来,区级图书馆的图书主要是为了“用”,而不是“藏”。印度学者阮甘纳桑(s. r. ranganathan)1931年首创的“图书馆五律”,其中第一条是“书贵为用”:图书馆藏书,最重要的目的是要用起来,动起来。
宁馆也许认为,馆内翻阅同样能发挥碑帖作用。她不习字,可能不太了解碑帖的特殊性。其他图书放在馆里的确可以读,但碑帖不同,碑帖主要是用来临摹的,一个帖子要连续临摹一两个月才有效果,如果读者不能把它带回家,它就发挥不了它的价值。我曾去过省馆市馆,那里碑帖不多,大都可以外借。我馆以碑帖区为特色,反而不能外借,那这个区就成了面子工程,贻笑大方。
宁馆听我这么说,有些动摇,她又提出别的方案:如果读者真的想习字,可以给他们复印几张带回家临摹。或者买一个电子书法机放在馆里,让他们来体验。
我说那只是临时动手玩一玩,趣味性的,不能替代真实的笔墨纸砚。她面露难色,我没再说话。这个馆是我们两个外行摸索着建起来的,我俩都不是图书馆专业,都不懂门道,意见分歧之时我得克制一下,我的看法也不一定对。
杨国庆告诉我,碑帖的版本非常重要。以前古董行称碑帖为“黑老虎”,这是说碑帖收藏“水很深”,一般人容易上当。他刚入行时也遇过赝品,几册古代墓志,买到时觉得有眼缘,回来查书才发现是清末民国时期翻刻本。好在,有时他又会幸运捡漏。《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在碑林世界知名度很高,上面有古叙利亚文。1950年代碑林整修之后,这块碑体左侧贴墙无法完整拓印,现存完整拓片都是解放前拓制的,市价大约七八千,而他在一家卖日本画的网店里只花了三千元就买到了。
古代印制石经要好几步,先从碑上拓下来,再把它们剪成一致大小,然后装裱成册。《开成石经》中的同一块石头,他买了各种版本,一页一页地比较。几本清代小册子做工尤其讲究,内有橘红色衬纸——“万年红”,把蛀虫挡在书外。“万年红”是广东南海一代的发明,本纸为竹子纸,再用四氧化三铅加入添加剂和桃胶溶液,刷在纸张上,阴干而成,蠹虫都不敢靠近。北方没有这种装帧,南方也大多只在扉页或封里用两张。而这个版本用料奢侈,每一页都夹一张万年红,因此保存得特别完好。更珍贵的是,上面的字跟碑林现存的字不完全一样。明代大地震破坏了一部分石头,官方组织把缺损的字用统一风格补到另外的石头上,便于人们传诵经典。补的字虽然不是唐代人写的字,但是风格接近,仔细辨识能看见那么一点墨色差异。他在书房里给我展示这本“万年红”,手指很小心地翻动书页,这些微末的细节,让他摩挲不已。
我给图书馆买了许多碑帖,还不够,还需要增补。他说他会帮我开一个书单,避免买到低劣版本。如果不是他讲,我并不知道,拓工的手艺也重要,十个拓工会拓出十个样子。好的拓本细腻,字的边缘有立体感,能看到厚度,能想象刀刻的角度。许多石头已经不存在了,流传在世上的只有拓片。把这些拓片拿在手里,是直观的好。他让我上手摸一下,毛茸茸。他说:“不需要深刻的理论,你只要懂一点点书法就能体会到它的品质,用心做的东西永远都好。一想到世上这样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只觉得不舍。”
好纸、好墨、好拓工遇到一起,共同营造一件美物,这是因缘际会。物质文化有时候传不下去,因为那种纸没了,墨也没了。尽管网上有那么多高清图片,稀罕的拓片展览依然会吸引许多人参观。他说:“就是因为美感是有层次的,要看,要闻,要抚摸。这种美感是中国书法独有的。”当然了,在他看来,碑帖不能外借,是件遗憾的事。
邓兴玉拿着书去前台问工作人员:“我这原来都能借,现在咋不让我借,是不是机器坏了?”馆员韩洋认出她来,开馆第一天,这位老人怀抱着碑帖开心的样子给他留下了印象。韩洋向她解释新的规定,邓兴玉说:“害怕墨点点子掉到上面?不会的,我爱干净,保护得可好了。小伙子,麻烦你能不能给你们馆长反映一下子,碑帖这个东西是要练习,不是故事书。故事书我坐那儿看一下,看完故事了就走了。碑帖只看一下起不了作用。一本碑帖,我拿回去,要写可多遍的。王献之学了三年毛笔字,他爸爸在底下写了一点,又拿去让他妈看。他妈说,你就这一点还写着像你爸的,其他都不像。你看,人家王献之写三年都连一个点都没学成,我这坐在馆里看,怎么行嘛?根本不行。”
韩洋答应帮她反映,留下她的联系方式,说有消息就告诉她。邓兴玉返回书架,放下那几本碑帖。又不甘心,打开几页,用手机镜头拍下来。回到家里,用手指放大手机里的图片,凑合着练习,但是究竟还是不方便。年轻人可以借助电子书法字典习字,但对老年人来说,太难,他们还是需要纸质书。
在邓兴玉为碑帖发愁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因为碑帖外借不外借的事征求了其他人的看法。
孟昆玉:“我能理解宁馆的顾虑,不如带她去别的馆体验一下,再找一些书法爱好者和碑林里的工作人员大家一起来聊聊,除了外借还有什么更好的体验方式,能突出这个特色。如果滴上墨汁,污染严重,可以有惩罚机制,但我觉得不能因噎废食,该外借还是得外借。”
方黎明:“你们如果外借很多的话,破损太厉害,补采更新不及时,确实影响在馆品相。复印是一个好方法,搞个公益平价复印,方便群众。但如果外借量不多,其实倒不影响,就让大家借去呗,反正不管什么书都有破损率的。”
徐燕茹:“从管理的角度,碑帖不外借的成本最低最方便。也可能你们预算有限,馆长不想惹那么多麻烦。我在电视里看她压力大得失眠,痛哭,我知道她下意识会选最经济的做法。至于被投诉,你们作为区级图书馆,可以不必非要参照省市级,被投诉的话合理解释也过得去。但是我建议你们发个通告,碑帖区外借试运行,为期三个月。观察一下,如果预估破损率和丢失率能在可承受范围,就差不多。如果破损太厉害,再调整政策。比如增加押金,比如归还发现有墨迹,需要照价赔偿。”
长安区图书馆馆长:“可以把所有碑帖汇总在一起评估,列一个详单:哪些是珍品,不外借。哪些是普通藏品,可以外借。我们馆就是这样做的。”
这些建议我全部反馈给宁馆。我尽量不独断专行,只提供参考意见。更何况,我已经快要离开政府机构回高校了。
过了段时间,邓兴玉又来前台找韩洋,韩洋不在。前台让她去图书馆北侧的办公室找找看,她走过去,看见韩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仪器,“哔哔”闪着红光,正在扫书后面的条形码。这个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态度一向很好,总是慢声细语地跟老年人说话,邓兴玉心里过意不去,自己又来麻烦他:“小韩,你帮我问的那事,咋样了?今天能借不?”韩洋抬头见邓兴玉来了:“哎呀,不好意思,还是借不成,又让您白跑一趟。”
邓兴玉个子不高,短发花白,穿着朴素的布衣裳,眼角里有笑。韩洋也知道她不是爱找事的那种人,她只是单纯想练字。邓兴玉转身打算离开,韩洋犹豫了一下,叫住她,小声跟她说:“阿姨,您想借哪本书?我给您想个办法。您去翻到书后面,找到这个样式的条形码,拍照片发给我。今天我正好在系统里做书,可以帮您用权限借出去。您一定要按时归还啊,别跟别人说。”
就这样,她通过韩洋的帮助成功借到了碑帖。临到归还期限,她还没有临摹熟练,给韩洋发短信问他该怎么续借,韩洋又在系统帮她延长了两次。她感到非常抱歉,自己这几本书都是违规操作,以后不能给这个小伙子一直找麻烦。
她跟我讲:“韩洋是个好娃子,我可不能因为我的事让韩洋受批评,我干脆再也不借了。”她又说:“哎呀我还是想不通,政府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个东西,你总要让它外借嘛。弄个电子临摹台,我坐到那,来回的人看,我也尴尬,咋好意思写嘛。”
她再次来到馆里,归还全部书籍,退了自己的图书卡,取回一百元押金,去前台跟韩洋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