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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有图书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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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药用植物叶绿体基因组图谱》

《粮食制品均衡营养产业化与fop标签系统建设》

每本书名都得仔细看,如果一时疏忽采购了不符合规定的书籍,既不能上架也不能退货,白白浪费资金。比如下面这些“年历、地图、描红字帖”,按照公共图书馆采书条例,都不允许购买:

《2018年年历》

《××县地图》

《与唐伯虎一起写字(小学生描红字帖)》

还有些家伙照例藏在里面,题目颇为阔气,可以吓唬高校之外的人:

《大数据时代下大学生道德教育探索》

《新时代下高校舞蹈教育模式探索与实践》

几天之后我筛选出数千册,这远远不够。当我提出武侠、漫画、碑帖、摄影的需求时,没有出版社可以为我量身定做书单,我只能在私人交情里想办法。

编书目费时间,前一年我只敢麻烦有限的几位师友。今年为了一份更好的书单,我想再多麻烦几个人,至少五十位吧。我在手机通讯录里寻找,挑几位精通专业的,再挑几位普通的爱书市民,还要兼顾高龄读者和年轻人。为了不占用朋友们太多时间,我只需要他们给我三项:书名、作者、出版社,其余数据例如isbn号、定价、出版年份,太琐碎了,将来由我和小吕来做。

收到我邀请之后,朋友们全都欣然答应,少数几人迟疑:“你确信我的水平可以吗?我太荣幸了。”

我的邮箱会落满回信,我只需静静地等,五十位朋友的智慧即将汇聚在我们的书架上,开花散叶。

五月中旬,我们开始筹备图书馆的第一场文化讲座。头回弄讲座,我们手忙脚乱。馆里没有好看杯子招待客人,我去古道茶城借茶具。宁馆的主持词严肃正统,我得换成生活化语句。馆员做的海报,白底爬满黑字,过于肃穆。我托设计师朋友更换色彩,把讲座标题放大,竖版分行排列——“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再把人物衬在墨蓝底色上,拟了一条宣传语放在顶部:“盛夏的邀约——名家进碑图系列沙龙”。

做访谈沙龙,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我的博导王尧曾经在苏州大学办过几年“小说家讲坛”。我在那读书时,莫言、余华、韩少功、贾平凹、毕飞宇……的身影都曾出现在阶梯教室里。莫言来的时候是个晚上,教室里人挤人,他高大的身板刚刚在门里闪现,学生站起来尖叫欢呼。毕飞宇在讲座结束后和我们在校园里走,晚霞里他的脸是逆光。我激动地跟他说:“您的《玉米》里的一些段落,我读起来好像牙齿间总有玉米汁液的味道。”

那时我们总有机会和崇拜的作家相聚,他们来一次,我们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一阵儿。王尧先生当时四十多岁,每场都是他来主持,从不拿稿件,随时拿场上的新鲜事儿打趣,逗得台上台下笑。听着他们对谈,我们不知不觉往文学的树洞里钻得更深了一些。

我也想在图书馆做类似的事,我挂职的时间还剩下三个多月,下个月省里应该会下发一部分资金,叫做“免费开放经费”,专门用于承办各类活动。有了钱,事儿就好办了。我大概可以通过“贞观”联系诗人陈年喜,说不定还能通过朋友联系诗人余秀华。就算这些都成功不了,还有王尧先生会帮我询问他的作家朋友,陕西师大的几位先生也一定会支持我。我打算列计划重读一些诗人和小说家的作品,在他们到来之前做好对话准备,主持时避免空洞言辞……这些沸腾的幻想在我脑袋里啵啵啵冒着气泡。

宁馆慌忙来找我,要去掉“系列”二字。她怕被这两字套牢了,万一今后没有其他名家到来,这两个字就成了虚假宣传,被上级抓住把柄批评怎么办。我让她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联系名人。我建议留着“系列”两字,年底汇总资料作为亮点上报。万一承办不了后续讲座,也没关系。“系列”二字不是正式文件,只是出现在一张海报里,上级不可能逮着不放,这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宁馆勉强答应,但脸上还是担忧的神情。

第二天,另一件事又诱发我和宁馆意见分歧。因为座位有限,馆内限制一百人报名预约讲座,很快就约满,后台不断收到留言:“能否加座?”“能否站着听讲座?”

看到这样的留言,我很高兴,我拾柴生火,就怕火焰不旺,现在火焰熊熊燃烧,正合我意。我们还有五十个蒲团呢,搬过来坐在地上听讲座,围着多热闹。宁馆却非常紧张,她首先担心坐在地上不整齐,拍出宣传照会挨批评,接着担心坐椅子的人踢到蒲团上的人,发生口角场面大乱,搞不好要闹到派出所。

我给宁馆分析:“这不是公务会议,不必那么整齐,照片里有坐有站热热闹闹反而好看。另外,积极报名的人一般不会因为蒲团的小事而争执,毕竟大家最关心的都是讲座本身。”

她仍旧不同意,她说出更深的忧虑:“你喜欢人多,我害怕人多。万一上级以疫情防控的理由处分我,我是法人,我需要担全责。”

当时的西安已经很久没有新冠病例,公共场所不能超过二百人聚集的政策在一个月前解除。据我所知,陕西大剧院讲座预约二百人,实际到场三百人,平安无事。我郑重向宁馆表明:如果因为人数过多受到上级批评,我愿意替她担责。

讲座的前一天是周末,我休假在家,给宁馆打电话。我像以往一样说笑,让她别那么紧张。她还是很坚决:“不加座,严格按照预约人数进场。”

我能理解她在这个职位上一直害怕风浪,但我又担心被拒绝在门外的读者会失望难堪。挂了电话,我思来想去,不愿强行命令她,我发了一条短信:“把蒲团摆上吧,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她回复两个字:“不弄。”

这是我们成为上下级以来,她第一次强硬地回绝我。也许是我平常太随意,下属都不怕我。恩威并施里的“威”我始终学不会。我以私人感情跟她沟通,无法奏效,难道我要以文旅局的名义给图书馆发一张公函让图书馆“必须摆上蒲团”?这未免太滑稽了。可是,这么小的事我就是解决不了。

星期天,我们提前来到馆里。小吕调试话筒、音响和投影仪,张小梅在前台检查健康码,韩洋在报告厅门口查验预约码。读者陆续进场,大概三五十人,暂时没什么意外状况。省厅的处长曾说自己也对这场讲座的话题很感兴趣,“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她想来听听大家怎么讨论。她说她会提前坐在观众中,不需要主持人介绍她的身份。但这一天,她没有来。

宁馆始终不笑。直到讲座开始前的十分钟,我拉着她站在南大街上等候演讲来宾时,她的眉头依然是皱的。

我晃她:“高兴点啊,别让人家看见你这样。”

她说:“我没法高兴,我怕今天出事儿,我把咱们这个片区派出所电话都提前存好了。”

嘉宾来了,我们一起走到地下室,报告厅外排着长队,报告厅内椅子坐满。读者在外面吵吵嚷嚷,嘉宾招手请读者进来,馆员拦着不允许读者进来,嘉宾的表情有些纳闷。

我坐在与他对谈的椅子上,佯装平静,心里着急。我附耳对小吕说:“听我的,快去把蒲团取进来。”小吕快步出去,一直没有回来。应该是有人从中作梗,必须我出面了。

活动即将开始,我作为主持人却起身离开座位,读者困惑地看着我,也许他们从没见过秩序这么混乱的讲座现场。

手持蒲团的小吕果然被馆员拦在场外,我拉着他一起跑到儿童区多抱了几个蒲团,又请读者跟着我一起往报告厅里走。馆员一看是我领头,没敢阻拦。场外排队的人涌进来,后排过道瞬间站满,前排的人欢欢喜喜拎了蒲团插空坐下,脚丫子快挨着了讲台。一位母亲搂着小孩挤坐在最前面的蒲团上,很开心,像是要和嘉宾围坐在一个大炕上聊天。

我们谈论了图书馆的三大传统功能,我又补充说,有人质疑,周一到周五读者人数较少,图书馆是否真的那么“有必要”?嘉宾说,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眼看嘉宾的航班时间迫近,台下还有很多举起的手。互动时间一再延长,直到所有提问的人都得到了回应。

宁馆始终没有坐,她站在最后一排,张望着我们。今日总算顺利,没有闹事,没有纷争,更不需要给派出所打电话。我看见她笑了几次,应该是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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