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来做志愿者啊!”
“不不不,千万别谢我,我要谢谢你们才对。”
“?”
“我总算有个正当理由可以从家里跑出来一整天。哎呀妈呀,待家里烦死了,可把我着急的,总算出来了。谢谢你!谢谢你!”
我被他逗乐了,我猜他只是客套。第二次见面,我又去谢谢他,他又坚决阻止我谢谢。这样推来挡去的对话进行了好几次,我俩哈哈大笑,打住打住,再不谢了。
他一定要让我相信,我们所提供的义工岗位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去处,这个事必须得是他反过来谢我。他在《贞观》上看到我的文章,才知道这里开馆了,而他正想找个地方做义工。这里离他家不到五公里,通勤时间短。他是回族,饮食有禁忌,图书馆恰好离回民街也不远。
每天在馆里整理完报刊,他走到儿童书筐前,把杂乱的书页抚平,寻找上架的正确位置。这个工作没有压力,可以随意看书,还能戴上耳机听音乐。“我不是什么高尚,你别夸我高尚。”他悄悄跟我说,“我喜欢做义工,只是因为我不差钱!”
他能够天天到岗的原因是他从来不需要做任何家务照顾任何人。他认为,一个人不做家务的态度越强硬,就越应该想办法赚更多钱拿回家,这很合理。他拢住自豪的笑,眼睛眯起来,说他这辈子做到了。
每天早晨九点他准时来上班,十一点,他进入图书馆后门的员工通道,走上一个狭长的楼梯,来到地面。那儿是另一个院子,传达室里放着当天到馆的报刊。报刊数量并不固定,有日报,有周报,有月刊,拿到手里时厚时薄,他来为我们分类上架。他没有颀长的手指,使用夹子的动作也没那么利索。这辈子他没干过什么活:“我手笨,到你们图书馆才学着干活呢。”
我们订的报刊有百余种,分几层陈列。第一排是《新民晚报》《第一财经》《国防时报》《环球时报》《参考消息》《健康时报》《安全时报》《南方周末》《军事发烧友》。这些既不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也不是按照重要程度排列。我摸不出规律,就问他。他说这是他观察的结果,馆里读者总是看这几类报纸,他就专门放在第一排,方便大家翻阅。
他叫苏来,祖上是掮客。他的父亲看不惯掮客投机倒把,决心扭转门风。父亲专心读书做了教师,也希望儿女后代能够把金钱看淡。苏来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陕西省图书馆借书。入口处是像中药房那种小格档,一排一排的,存着书目卡片。小抽屉并不能完全抽出来,拉开以后慢慢找,捏着小纸去窗口排队,递给图书管理员。苏来想找十本八本,伸着脖子等管理员出来,对方手里也就拿着一本两本。他说:“失望还是失望的。我从来没有机会走进书库里去,图书管理员似乎是在一个大家都够不着的地方工作,我挺羡慕。那时候我绝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也会做这件事。”
成年之后,苏来没有走父亲期望的道路,他惹了些是非,让父亲大病不起。随后又经商,正是父亲看不惯的职业。他不愿意做教师,觉得没劲。做生意中,见的人太多了,第一眼就要把对方水深水浅弄清楚,三下五除二分出胜负,然后各走各的,江湖陌路。他习惯性地通过第一印象判断对方的背景和性格,很有把握地对我说:“你祖辈应该是读书人,我不会看错。”
人生的事情总是绕弯。他当年读师专,如果当了老师,退休有学生来往,也就不会到碑林图书馆来做志愿者。现在他有十几处商铺,每年租金相当可观,躺在家里收租,觉得没有什么意义,内心的空虚无法解决,就又走到了书籍里。他一心想把这份工作做好,跟自己说过,一定要好好干,别在这混日子。
我问他:“做义工是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他说不是,他只是越活心越胆怯,反复地想人生的意义金钱的意义。自己需要的物质越来越少,需要的朋友也越来越少,但是只要选定喜欢的,就一定要做。义工这件事就是认准的事。他反复跟我说:“这不是什么为人民服务,为社区服务。我不想拔那么高,我只是在这份工作中能求得心安。”他已经六十多岁,可是聊起父亲时,那缓慢的回忆和愧疚感,依然是属于孩子的。他现在做的这件事,他那爱读书的父亲也许会感到欣慰吧。
初夏午后容易犯困,他趴在桌子上打个小盹。我想帮他在办公区弄一张午休的折叠床,他坚决不要,那违背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没人强迫我过来,我自愿的,我觉得这份工作比在家待着有意义多了。我不给你们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吃饭时我准备付账,他几乎要生气,他说他肯定比我有钱,所以必须他请客。在他自信的语气中,我能还原他年轻时的形象:慷慨大方呼朋引伴。他现在步伐还是敏捷,只是头发稍微有些稀疏,应酬的饭局他根本不再去。他在做减法,在他这个年龄,没有必要和任何人敷衍。他是敏感的,一旦察觉对方吃饭时目的不单纯,就不愿再继续聊下去。
他很擅长察言观色。他问我:“你为什么从来不穿平底鞋?是不是你为自己的身高自卑?”
他指出,儿童区的家长有两类典型:一类,对孩子表现出一种没有耐心的强制。另一类,又对孩子非常娇惯。他从他们的表情判断,这些家长应该是来西安的第一代打拼者竞争者。“我的阅历搁在这儿,一看就能看出来了。他们都非常辛苦,希望孩子成龙成凤,但是又把握不好教育的尺度。母子,父子,相处的模式很奇怪。”
他分析图书馆工作有很多优点,工作不累,定点上班,能兼顾家庭。同时,责任和风险小,犯错就顶多把一本书查错了。因此,图书馆虽然待遇一般,但领导会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到这里来上班。由此他判断,我这样一个书生,在文旅系统里很难混得下去。“中心问题其实不是你能力问题,不是你专业不专业的问题,而是你怎么处理关系。”他思考过图书馆的位置,和文旅局的关系是微妙的。虽然经费由国家财政全部划拨,但图书馆在一些人的思维当中是一件最不紧迫的事情。别人也许会质疑一个挂职干部,干吗要买那么好的书?“你作为挂职者,好处是胆大,不怕得罪人,因为你马上就走了。坏处是,文人可能没有政治智慧。”
以往我并不知道,馆里有这样一个退休大爷在看着我走来走去,他在没有和我交谈过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我岗位的大部分奥义。
他指出我们图书馆的硬伤是环境。他去过欧洲的一些图书馆,巨树掩映,走到近处才见到窗子。里面是木梯木地板,走路的声响优美,抬头往外看,花园草地,树荫宜人。他认为那是图书馆应有的气质。而我们这个图书馆没有独立建筑,只是从整栋大楼里借一个小小门头,那个门头被一排商品门面房包围,影响美观。夏天有很多人来馆里只是逛街逛累了,进来乘凉,打瞌睡,并不读书。馆里看不到树,楼上还有饭馆,这让他觉得,此地的整体外围环境不够书卷气,太多市井气。而且地下室通风不好,面积也不大。“图书馆在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得感谢他的观察。四处散落的书籍,他要整理上架,哪些图书翻阅的人多,他很清楚。他对我说,少儿书籍尤其是漫画专区特别受人欢迎,但外文童书区的人不多。成人区,对近现代的小说感兴趣的人多,金庸、鲁迅,被阅读频率都很高,但哲学类书籍少有人问津。生活家居,医疗保健,中老年人喜欢看。心理学,伦理学,法律的书籍,也有不少人读。但自然科学和经济类书,几乎无人问津。
我可以通过电脑查到图书外借数据,但我查不到馆内阅读数据。苏来的眼力,对我是很有意义的反馈。
我们聊得久,续了汤,吃了许多羊肉。走出饭馆时,他跟我说:“第一,下次吃饭还是我付账。第二,你以后多穿平底鞋,矮个子挺好看的,你要自信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