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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吻合“十四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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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老板的脂粉涂得不匀,腮红过于浓重,点着一支烟,嗓子粗哑,据说年轻的时候唱过旦角。听了科长的要求,她满口答应说自己很有经验,今晚回去就写剧本,编一个和运动有关的时事小品,保证连唱带说还押韵。

此前我刚刚观摩过市里经费充足的秦腔演出,即便是梅花奖名角,即便传统剧目《三滴血》和几场武戏都见功力,也无法掩盖现代改编剧里叙事空洞、人物单薄、台词只是喊口号的事实,显然编剧没有花时间探究当下生活的秘密。

因此,眼前这个女人的自信和保证难以打消我的疑虑:一万元能请到什么水准的团体?一夜间能写出什么样的剧本?人民群众究竟需要什么类型的演出?政府给民众提供的“惠民演出”是否错位?我在高校时没想过,但现在,这些问题屡次浮现在我要签字的发票单据里。

去年,为了配合“丝路电影节”开幕,我们在万达广场搞有奖竞猜。我走上台,在群众漠然的神情中念别人替我写好的“桂花飘香,桑柘成荫”主持词,私下跳过几段,赶紧进入免费发放电影票环节。大爷大妈抢着领,宣传任务顺利完成。演出开始,“非遗鼓乐”,后排乐手显然有几次没跟上节拍。舞蹈“书香”,演员拿着几捆竹简,在五分钟时间里,唯一的表演就是展开,合拢,又展开,又合拢,如此反复。舞蹈“敦煌情”,小伙子金灿灿,姑娘披红挂绿。音乐响起来,他们按照节拍抬抬胳膊抬抬腿儿,不像敦煌,像是没睡够的打工人在单位门口打卡。我坐不住了,中途离场。这就是我几天前签字的两万块钱的演出吗?我们的经费就这样花掉了。

河南卫视的舞蹈《唐宫夜宴》我看了多遍。宫女、唐朝……西安不缺这些元素,永宁门外和大雁塔旁常常上演类似的舞蹈,但都比《唐宫夜宴》弱一些。后者胜在叙事,那些宫女有嗔怒有欢闹,人物灵活有趣,观众会识货。

也许我们也可以资助一些优质演出,我听说有一部儿童戏剧改编自庄子故事,虚实相生,大人小孩都很喜欢。主创团队正好在我们区,编导中有一位是克罗地亚人。我想到唐代的一些笔记小说,用现代戏剧理念去阐释,改成儿童剧,应该很好玩。

但这只是我没见到政策之前的幻想。2021年对演出的要求是,七月以前“围绕建党一百周年主题”,七月以后“围绕‘十四运’主题”,才有可能得到资助。儿童剧团老板改了数版,每版几千字,依旧围绕不了。我拿着手机,思忖着怎么回复才不让她太失落。直到最后,我也没向她提起过,我曾经准备过《酉阳杂俎》里的素材,想与她畅谈。

后来,脱口秀、小剧场、实验戏剧陆续到达我的办公室,看过“围绕……”之后,都没再出现。我的老友王声是西安青曲社副班主,曾和搭档苗阜一起登上过央视春晚。如果惠民演出购买他们的节目,群众应该喜欢。但王声也很难符合2021年命题作文的要求。再后来,图书馆开馆之后,我想邀请王声来讲一场评书,馆里的年度讲座经费却直到我离开政府机构也没有到位。

宣传部门提议我给王声打电话,请青曲社为我区演几场相声。不是政府出资,是让他们免费演。“既然群众喜欢,就让他们免费一下嘛,做做公益,奉献一下。”我答应打这个电话,但我并没有打。

王声笑称我是他们剧团的“顶头上司”,请我“多多指导”。哪敢哪敢,言过其实,在这里的这一年,我从未“指导”他什么,也未能和他开展合作。但换个角度,此言又非虚,我们要对他们开展监督——检查黄赌毒、疫情防控、消防安全——这是文旅执法大队的日常,也是我和他们仅有的来往。

市里要我们遴选合唱节目参加七一汇演。我跑了几个单位,所见平平,直到走进一间教室,听见退休教师们齐唱: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没有一丝丝改变……

say never never give up,

like a fire ...

老年人唱《少年》特别动人。我转身对科长说:“就报这首。”这里是西安交通大学退休教师合唱团,相似的景象我曾在央视看过,清华大学老教师们齐声高唱“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领唱蹦跳了起来。台上白发苍苍,台下泪水涟涟。

永远年轻,永远执着,这正吻合建党百年的主旋律。这首歌也就他们能唱好,英文发音的难度,别的团队一时半会儿攻克不了,交大教师没问题。我相信这个节目会在全市汇演中出彩。

几天之后,节目被拒,理由是“不在规定的二百首党建曲目中”。我试图沟通,上级不予通融。

这一年,我欣赏的节目,帮不上忙。我有一些设想,却落不了地。市里给我们压力,说:“曲江和临潼区都有自己的品牌节目,你们碑林区没有。你们要抓好落实,拿出创意,结合当地文化,打造特色主题。”

曲江有“大唐不夜城”“不倒翁小姐姐”。临潼的历史地理优势我们更拼不过。骊山山腰,沉浸式话剧《1212西安事变》,观众走出剧场,在附近墙上摸得到1936年12月12日真实的弹孔。骊山山脚,歌舞剧《长恨歌》场场爆满。夜幕落下,山峦北麓点亮星辰,华清池畔羽衣拂动,一千多年前的贵妃曾在这里欢歌洗浴。剧中鼙鼓动地,观者恍然如梦。

我们碑林区有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在市局会议上汇报:“我们有碑林,我们可以编一部关于书法的戏剧。全国乃至世界的书法爱好者,参观完碑林,还不够,还想来看这出戏,看完了口耳相传,那我们就成功了。书法史上多少动人的故事可以写。卫夫人带王羲之去看‘点如高空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王羲之喜欢观察鹅拨动水的样子,用自己的帖子换一群鹅。颜真卿的家族故事是爱国主义范本。《颜氏家庙碑》恰恰就在碑林区,在这里演这个故事特别有分量。他的侄儿在战争中为国捐躯,《祭侄文稿》在舞台上缓缓展开,一定很震撼。我们也可以和舞蹈结合,台湾地区的云门舞集就曾经编排过现代舞《行草》,从‘永字八法’的第一笔画‘点’开始跳,棒极了,这都可以借鉴……”

我早已脱了稿,像在讲课一样说个不停。长条会议桌旁十几个区县的副局长们,诧异地看着我。对面的处长听完我的发言,没有表态,只是说:“下一位发言。”

也许我得先找个剧院,才可能推行这个想法。我的办公室向东行百米,有一座闲置的大礼堂,即原西安市委礼堂,我最近才知道,它是在1952年由著名建筑师洪青先生和董大酉先生共同设计的。洪青是中国第一批留学欧洲的建筑师,曾在1920年代先后于比利时和法国学习,后来因为喜欢唐诗和古代文化而选择了西安。他为西安设计的大量建筑至今依然美丽,北大街上的人民剧院、钟楼十字的西安邮电大楼、新城广场旁的人民大厦都还在使用。我眼前的这座老礼堂,主体采用传统的歇山屋顶,屋檐上蹲踞着神兽“嘲风”,内部是现代的钢筋水泥结构,旧是旧了,木质地板和墨绿砖红的彩绘,依然能看出往昔的精致。我咨询过专业部门,这座建筑是文物,得专门的装修公司翻修,造价一千多万。如果不翻修,仅仅加固,也不一定要演书法戏剧,就依着古旧的环境搞沉浸式戏剧,应该也行吧。“开心麻花”团队来过,某市实验戏剧院来过,都没有谈妥。

我渐渐意识到,别的同事似乎都对此事没有兴趣。我说起这些构想时,空荡荡的。毕竟,有没有新戏,这不是年度评审指标。我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把这件事做下去,而且我剩下的任职时间不多了,根本不足以促成一部盛大的戏剧。

我只能放一放,去看看其他的群众文艺。我们在临潼区交叉检查,一天之内跑了十几个村儿。村文化站里堆放着许多高跷,村长说:“只能用柳木,既轻又有韧性,不易折。这还不算高哩,最高的有两米高哩,在仓库里。”我搞不懂,那么高,坐在哪儿穿?穿上了又怎么能站起来?村长说:“坐在墙头上穿啊!”我心里说:村长,村长,我可不可以爬上村委会的墙,穿一次试试?

一个世纪以前,这个村是整个关中地区的社火头牌。农历二月二,三原县、泾阳县的人都赶马车到这里来看社火。最有名的是“马踏青器”,青器,方言,即瓷器。把青器粘成一摞摞如小山,山巅放一只道具马,小孩儿爬上马背踏青器,踏不碎。都在这么传说,但都不知道这道具究竟怎么制作。因为1950年代到1970年代末,社火中断了三十年,再也没人会玩这绝活儿。有位老人今年93岁,他说他小时候见过,但也描绘不清。村长说:“社火得搞哩,年年搞。实践证明,把群众凝聚在一起的最好办法是文化活动。”这种全体参与的仪式、合作与狂欢,是对生活的润滑。

就像广场舞一样,以前我不看,觉得俗气。有天我突然意识到,健身房里的舞蹈之所以比广场舞好看一点,只不过因为我们为场地和教练多付了钱。如果我鄙视广场舞,更贵的私教课就应该鄙视我的大班课,富人区健身房就应该鄙视平民区健身房……金钱制造的差别和体面感让我变得过于清高,不去体察他人的真实欢乐。人间烟火,我得了解,别那么傲慢。

现在,看广场舞是我的职场新技能,我不仅要看,还要做评委。他们大多技巧不足,但是情感挺热烈。比赛在露天进行,太阳晒得我脸疼。我蒙上面纱,戴上墨镜和大檐帽,正打着分儿呢,身后一个大妈拽我:“你们这比赛什么时候报的名啊?我怎么都不知道?我现在报名来得及吗?”

一个舞蹈,戏曲造型漂亮,节奏也好。又一个舞蹈表现车站的嘈杂,几个大妈扮成村妇,扇着大蒲扇,用舞蹈展示自己的胖、热、汗,推推搡搡,喧嚷不休,很搞笑。比赛结束后,她们累得坐在花坛边沿上。我忍不住过去聊天:“你们简直太可爱了。”

花团锦簇的大妈舞蹈之后,一位清瘦老人独自表演武术《鸿雁》,沉稳、缓慢,衔得住力量。他的腿和躯干在空中叠成惊人的难度,不是瞬时的抛跌,而是充满气息的移动,神色呼吸如常。在这静和慢之中,掌声炸了开来。

我激动地给科长发短信:今儿你没来,我们有好的节目可以报到市里了,十分吻合“十四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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