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稀饭慢火火熬
唱酸曲就为那点酸味道
甜盈盈的苹果水灵灵的梨
酸不溜溜才有一点人情味
大路上不来 小路上来
大门不走 我翻墙跳进来
怕人家听见 我手提溜上鞋
慢慢价摸到妹妹的门前来
叫一声妹妹你快开门
西北风吹得人呀冷森森
满天的星星没有月亮
黑天半夜惨祸扑在了狗身上……
我捏捏宁馆的手,宁馆回捏我一下,这都到妹妹门前了,快要少儿不宜了,还听不听?陈馆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小动作,他继续唱:
慢慢价开门拉熄灯
咱赶紧上炕还有营生
一把把妹妹搂了在怀
……
我和宁馆忍着笑,去拍陈馆的肩膀:“打住打住,陈馆,唱到这儿行了啊,接下来的留给想象啊,留给想象。”此时陈馆的声音已经抛向至高处,想刹也刹不住。他闭着眼睛,右手背重重砸在左手心里,唱出最后一句,车内一片欢笑。
我们回到西安,图书馆工程已进入收尾阶段,坏消息像轧木厂里粉碎的木屑,混着噪声,纷纷扬扬,扑了过来。
电子阅览区忘留网口,设备无法使用;饮水机墙体位置没预留上水下水管,对接失误;儿童区台阶形状偏差,原因:只有我手绘的简陋草稿,缺少专业图纸,工人弄错了;载着书架和桌椅的大型货车行驶在从江西到陕西的高速公路上,然而地板铺得太慢,家具暂时进不了,不知要滞留何地,费用如何解决。
搞装修就像裁剪缝合衣裳,即将制作完成时得尤其耐心,一处接缝和另一处接缝要严格对齐,否则会七扭八歪。我和宁馆召集这些公司来商量,可他们并不想对齐接缝,只是互相推诿。在一片嚷嚷中,装修公司没了退路,转身把责任甩给我。我忍住火气,掏出手机寻找聊天记录以证清白,微信叮咚一声,恰恰收到图书馆logo设计方案。我看了一眼,无力评价,把屏幕转向宁馆,她和我对视:白底黑体字,浓浓殡葬风。
那段时间我的电话频繁作响,听筒里总是宁馆焦急的召唤:“你快来!你快来!”我去工地时,正看见宁馆说的“水帘洞”。墙面洇湿了,头顶滴滴答答。楼上消防管道漏水已是第二次,物业却说这只是意外。倘若书籍已经进场,不知道要毁成什么样子。
又一天,宁馆喊我来“闻一闻”她的工作环境。她站在楼梯口,苦着脸,不说话。我一下子闻到了空气中腐烂饭菜的酸臭,让人恶心。她径直拉着我绕到大厅后面,用手指着墙体给我看。那里涌出腥黄的痕迹,比脚踝还高一些。白色瓷砖地面上留下扭折的印子,食物残渣刚刚被清除。一小时前这里布满污物,隔壁的隔油池外溢,不堪入目。
我们的图书馆没有独立楼体,借住在商场地下,弊端实在太多。一楼餐饮行业的隔油池也在地下,和图书馆办公区相邻。之前我担忧泄漏,进去查看过。房间内大型机器和仪表嗡嗡作响,工作人员为我们讲解智能系统如何强大,如何分离固液、分离油水、提升污水。他说这套设备足够先进,电脑和手机端实时监控,到警戒位会自动报警,专人负责清理,绝对干净,万无一失。然而,图书馆基础装修完成之后,挨着隔油室的那一侧墙面不断起皮返潮。接到我们报告之后他们做了防水处理,而这一天,最坏的事爆发了,工作人员的疏忽导致了泄漏,一塌糊涂。饭馆答应为我们重新粉刷墙面赔偿损失,但宁馆的眉头不可能不扭结。这样的事故不是闹着玩的,开馆之后如果再来一次,污物将淹至读书之地。
物业漏水和饭馆漏油隐患必须迅速排除,我们咨询律师,签订附加合同,希望能确保未来安全,接下来要抓紧做图书馆临街门头设计。
春节之前,我们邀请西安市书法协会主席石瑞芳女士为图书馆题字。石瑞芳在我城颇有些名气,她已故的父亲更具盛誉——“长安榜书家”石宪章先生。我听人说起过石瑞芳的故事,据说她五岁时在舅舅带领下游赏《瘗鹤铭》碑,小小年纪对此十分着迷,以指摹画,不愿离开。她的父亲闻之大喜,常常牵着她的手,徜徉在碑林之中。石瑞芳年少有成,而今已近耳顺之年,笔力蓬勃。我们拿不准她肯不肯,她却欣然应允。假期她把“西安市碑林区图书馆”几个字练了多遍,挑了一个安静的下午,关上书房的门,一气呵成。
她亲自送来,语气谦逊:“这几个字不好写,我不知道写得行不行。”我们小心地展开宣纸,在场的人连连称赞,九个字之间顾盼流连,雅致明媚。我发到朋友圈里,我的博导王尧先生说“好字”,回坊卖柿饼的大叔也评论:“石宪章之女,字就是不一般!”
这样的字不能怠慢了,要用优美的底子衬着才托得住。尴尬的是,我们依旧没钱请设计师。我请“一夕”民宿的设计师小花给我点意见,他建议:“白底平底黑字改为实木细木栅底发光字,文字增加英文。”他发来几个视觉设计案例,我递给物业,全部被否决。物业严格要求临街招牌只能用白色做底,并且告诉我们,之前他们允诺赠送的门头位置是高悬在三楼的那窄窄一条。
我和宁馆很惊讶,一楼有一块大大的闲置空白招牌正对着图书馆入口,我们一直顺理成章地认为那必然是物业允诺赠送的牌匾,现在才知道那竟然不是。物业要我们把石瑞芳书法按比例缩小,放到三楼窄条里,行人努力仰起脖子恐怕都看不清。过几天,物业再把一楼二楼的广告位卖出去,花里胡哨地竖起来,我们的“西安市碑林区图书馆”就更没人能发现了。
公益阅读和商业店铺孰轻孰重,物业方有自己的答案。我感到气恼,把公共图书馆的门头安排到高处角落里,这合适吗?这能方便老百姓吗?而且,同一栋楼,那个饭馆的门头明明是彩色底,为什么图书馆只能是白底?
物业回答:“那饭馆是去年设计的,不追究。从今年起,所有新开张店铺必须白底,不予通融。”
小花给我出主意:“你自己去找找物业,一盒香烟的事嘛。”
我知道一盒香烟搞不定,我和宁馆先找了我们局长,我们局长又请区政府的投资合作局局长做中间人去协商。物业见了投合局局长,分外热情地握手:“好说好说,我们一定给碑林区把事办漂亮!”最终协商结果:白色底色不能变,但可以使用肌理材质。一楼门头位置不能免费赠送,但可以看在投合局局长面子上给图书馆打折,一年三万元。
我俩谢过投合局局长,走出图书馆,挽着手去往区政府东侧的正学街。这条小巷不宽,全是做广告标牌的店铺。白色底板有“木棉花白”“珠光白”“贝母白”,最后我们挑了轻型材质的白色栅栏式纹理,这样托着那一行书法,总算不那么单调。
可是三万块钱怎么解决?我很头疼。宁馆递给我一板白色小圆片,这是她做医生的丈夫推荐给她的药品。她操心图书馆,夜夜失眠,想着我肯定也一样。
晚上十点多我服了半粒,有了困意就钻进被子。半夜睁开眼睛看表,凌晨三点。回忆这一眠,一片死寂,黑色无声,平滑如镜,没有任何进入和出来的痕迹,更不要说梦境了。这不像真实的睡眠,像是那几个小时的时间被delete键删除,我被掐掉温度和呼吸,又一键复活。这种感觉如同赛博朋克(cyberpunk),血肉的感觉被机器化。我再也不想要这样的睡眠。
早晨上班,我坐在办公桌旁,想着那三万块钱的事,发愣也发愁。旅游科的周雯敲门进来让我签字,突然问我:“当局长是不是很忙呀?”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接着说,“你刚来我们局的时候,长发飘飘。现在你头发也油了,脸也不化妆了,变化太大了!”
我走到窗前,几盆绿萝上方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脸色发黄,头发耷拉着,我并不知道我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