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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稀饭慢火火熬(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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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天气稍稍转暖。我趁着午休时间出去溜达。出了政府院子右转再右转,几分钟就到了西安著名的小吃聚集地——回坊。走进飞檐翘起的牌楼,那是另一个空间,少有汽车,多是电瓶车、自行车和行人,却比外面大街上还要拥挤。那里听到的声音大多不是普通话,而是方言,每个字词尾音坠落的速度和别的西安方言不同,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坊上的”。我以前住过这儿,也写过这儿:

这个地方简直没有你买不到的。专门治咳嗽的酸石榴,新鲜的牛里脊和牛排,多年没遇见的燕麦仁酒,粉红水嫩的泡菜,自制的玫瑰酱桂花酱芝麻酱,还有一种奇异的烤蛋,是把鸭蛋带壳烤熟,混合着椒盐香与熏烤香,一块二毛钱一只,下酒吃。我妈回老家给外爷背上几十只,赢得一圈赞叹。

剥开的咸鸭蛋黄,一粒一粒的纯蛋黄呐,就那样滴着油垒成大金字塔。简直太阔气!我在门口徘徊,看看有没有走错。老板招手叫我:“别跑了,肯定是我家。老金家蛋菜夹馍,世界闻名!”

一辆卡车拉了一车厢刀子,拥在一起卖,太阳地里晃眼睛。什么样儿刀都有,军刀菜刀指甲刀,藏刀蒙刀英吉沙刀……全是一块钱一把,随便买。旁边有人窃语:“火车站安检处收来的吧?”

糖蒜是羊肉泡馍标配,平日盛在饭馆极小的碟儿里就两三瓣儿。可是在这儿,你能遇见糖蒜方阵。透明塑料口袋,半人高,白花花给你在路边站一排。我见了吓一跳,一闪眼以为是一群小男孩儿剥了衣服排队洗澡!空气里全是甜酸的味儿,我咽着唾沫,不敢问价,要是只能论斤卖,我何年何月能嚼完?

边角料儿也是好东西。街角凹进去的一个楼梯间卖边角布料,十几二十块,细挑挑看还是有好看的花色,满够做床单。对面,铁架子支起来一个木板,只卖碎烂的牛羊肉块子,也是十几二十块钱。还有卖皮草的,边角料缝制的童靴皮毛一体,孩子穿了脚出汗……

我很久没来回坊,夏天里常见的红柳木烤肉消失了,带霜柿饼一个贴着一个的脸儿,齐整整码在盒子里。街面上的几家旺铺,大包大揽啥都卖:柿饼核桃黄米糕,红枣油茶酸梅汤……据说柿饼里假货多,我来回走了几趟,所有柿饼长得一样俊俏,橙红上落着薄薄一层白,无从分辨。我又往巷子深处去,一家窄小的店不卖别的只卖柿饼,红的白的尖的圆的有好几种。正中央摆着一种丑疙瘩我从没见过,外覆厚霜,形状不规则,像盐碱地上的石头。大胡子老板跟我讲,水滴形带尖儿的叫“吊饼”,悬挂而成;扁圆形的叫“合儿饼”,平铺晾晒。挂霜的方式有化学霜(假霜)、面粉霜(假霜)、冷柜急冻解冻交替霜(真霜)、自然晾霜(真霜)。他最推荐的是丑疙瘩,挂霜时间久,软糯蜜甜。我买了几种回来,排列在我的绿色玻璃桌面上还怪好看。挨个儿去尝,果然,那些秀气的远不如丑疙瘩好吃。

食物的芳香,总是吸引着人们汇聚在一起。文化馆馆长冯云也喜欢在这上面动脑筋,做宣传。元宵节,文化馆邀请台胞家庭来过节,空气湿甜,暖乎乎的。大蒸锅冒着热气,竹篮里堆着金黄粉紫已经熟了的“小花”“小鱼”“小老鼠”馒头。大家揪着馒头交换尝,紫的紫薯味儿,黄的南瓜味儿,绿的菠菜味儿。孩子们围着非遗陶艺传承人,学做袖珍“元宵”。他们两手之间垂下长长的陶泥条,掐成小粒,揉一揉,绿豆大小的“元宵”放进樱桃大小的盅里,再将一粒“元宵”上轻轻戳一个小洞,填黑色,滴入几滴透明指甲油凝固,亮晶晶的,像是刚刚咬开的黑芝麻馅儿,还流着汤汁儿。

另个桌边,关中礼馍传承人穿着围裙袖套揉面,捏成造型放上箅子。孩子们拿起小擀杖,把两种颜色合拢,擀圆了,剪出瓣儿,再用梳齿摁上均匀的小点儿,多叠加几层,团出一朵绚丽的花。我也勒上围裙,我一直想学这手艺,没人教我,这下学会了,明年过年在自己家做。

挂职有意思,参加公务活动能顺便提高厨艺,还能尝试好多新鲜事儿。我是科研型吃货,芒果干要买五家比较,牛奶至少测评十种。朋友们都说我适合直播带货,可惜高校里没这机会。我来挂职,遇上了直播。前段时间文化馆和本地头部主播合作售卖非遗产品,我跟冯云馆长说一定别忘了叫我啊。到了馆里,电线绕得满地都是,我得跳着走,反光板和补光灯支棱得跟影棚似的。主播身边有十几个人:灯光、摄像、选品、剧务、助理、场控、客服……第一个产品是手工虎头帽,剧务递过来一张纸上写着“全棉内里,手工绣花,兔毛围边,有红色和黄色两种颜色,有成人尺码和儿童尺码”。我默记了一遍,走到背景板那里。一盏圆环灯正对我的脸盘子,手边的帽子也被照得艳艳的,网友让我试什么颜色我就试什么颜色,挨个儿往我头上戴。第二个是无铅松花蛋,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切开,溏心在灯光下像蜂蜜一样。我用筷子挑一点靠近镜头尝,好吃,我也想买。冯云问我为什么在镜头前不紧张,我说这就和在教室上课一样啊,一直说话就行。助理对着电脑播报成交量,一直往上涨。我还没玩够,就都售罄了。

另一件没玩够的事情是:扑进书山里挑书。

图书馆预订的书籍基本购齐,但有一些因断货无法采买,需要换一批书,我和宁馆得去仓库现采。

成捆的书被牛皮纸包着堆在前厅,后厅则是一望无际的书架,按出版社排列。我推着带轮儿的板车进去,把板车放在过道,一个人钻进书架里。我问宁馆:“今天可以挑几万几千几百块钱来着?”让我记住这个数字,太过瘾了,我这辈子买书没这么阔气过。富豪去迪拜买包可能就这感觉。中华书局?买买买,不要管价钱。外研社?少儿双语书目不错,从初一到高三,整整来一套。另一个房间是专门的绘本区,灯光美丽,侧边架子上打开着立体书,露出参差的城池和原野。我以前给儿子买过这类书,印象最深的是《太空》,捏着圆纸盘一侧的纸柄轻轻地旋转,书页夹层的月亮随着手变化,阴晴圆缺,挺有趣。但一本立体书就要七八十元,当时我没舍得买太多。

立体书属于特殊门类。比如在书店,小孩子们可以翻看普通童书,不买也没有人说什么。但他们没机会碰立体书,立体书被外覆膜包裹得紧紧的,不能拆,拆了就得买。公共图书馆也很少采购立体书,价格昂贵又容易破损,不划算。这样一来,整个市面上,精工细作的立体书几乎不可能被免费阅读,只能流入中产家庭成为他们的专享。所以我想破个例,多采购这类书,不怕被读者翻坏,坏了明年再接着买。图书馆理应成为消除身份差异的空间,贫困家庭的孩子平时接触不到立体书,那我们就来提供一个地方,让他们坐下来尽情拨弄里面的小机关。

我在仓库里抱着书来回往返,白色卷毛大衣的袖口蹭得发黄,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我大概八九岁,有段时间母亲觉得父亲很奇怪。他出门时衣服干净,回家时袖口、手肘和膝盖却都脏乎乎的。家里的书越来越多,但是家里的钱并没有减少。父亲不肯讲,母亲决定侦察破案。

母亲骑车悄悄跟在父亲后面,拐进一条巷子。父亲把自行车停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门前,径直走入后院。一座旧书堆成的山比房檐还高,他往上爬,书哧溜哧溜往下滑。他倚靠在半山腰,用手扒拉了一个小坑,坐在里面,挑了很久,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那个收购站是父亲表妹新开的,他可以随便挑书,不要钱。

父亲坐在书山上的快乐和我走在这个仓库里的快乐应该是一样的。我结账时,工作人员挨个扫条码,“滴——滴——滴——滴”,这声音听起来并不枯燥,好像是这些书弹跳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奔向我的图书馆。我的双手灰扑扑的,我的板车堆满了,又换了一辆,已经推不动了。这工作真是金不换,下次我还想来。

春天来了,飞絮悠然而起。悬铃木的小伞毛茸茸,杨柳的细绒在地上打滚儿,我被这些小东西弄得喷嚏不止,但又觉得它们生动。白绒球遇见白绒球就牵上了,大的裹着小的做前滚翻,很快团成一团飘起来,轻盈得如同肥皂泡。它们聚集到停车场的角落呼朋引伴,被风鼓荡着,从一排栅栏里往外挤,像小孩放学时争着奔出校门,你推我搡叽叽喳喳,一涌出栅栏就嘭地炸开,庆祝一般。我站在旁边看得笑出声。

关中平原渐渐暖和,陕北高原的春天还没什么大的动静。榆林市府谷县图书馆邀请我们去交流学习,车往北行,沿途的绿色淡下去。沙柳和杨树才刚刚抽芽,并不茂盛,却以其在沙丘上尽情蔓延的面积向我们证实陕北植树造林的成就。车过无定河,河流北侧与南侧风貌迥异,南畔是农耕的田地,北边则是畜牧的草场,一座灰白的城池屹立于河岸不远处,这是公元5世纪的匈奴大夏国都——统万城遗址,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少数民族都城之一。当年,匈奴首领赫连勃勃立志统一天下,君临万邦,故以“统万”为名,还取了一个张扬的年号“龙升”。匈奴人以游牧为生,但他依然大兴土木。建筑城池的材料以沙子、生石灰和黏土加水混合而成,生石灰遇水发热生成水蒸气,人们称其“蒸土筑城”。赫连勃勃渴望自己的伟业屹立不倒,为确保城墙坚固,提出验收标准:锥子刺入深度不得超过一寸。如若超过,工匠人头不保。他将边境不断向南推进,一度逼近长安。然而,短短二十余年后,大夏国为北魏所灭。据说当年的统万城“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如今只余下残垣。我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遗址脚下遥望角楼与龙墩,风吹得我的胳臂起了鸡皮疙瘩。

进了府谷县城,依然寒冷,晚上雾气氤氲漫过桥面,人在雾里走。府谷是一个小城,我是第一次来,但我幼年时期不断听说这个城市的名字。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府谷县发现了我国已探明的最大煤田——神府(神木、府谷)煤田。上世纪90年代,地理课上,老师将代表煤矿的黑色方形标识递给我们,让我们粘贴在陕西地图上的正确地点。从那时起,“陕北这个小县城一定很有钱”成了我们的共识。事实上,府谷县确实屡次进入全国百强县榜单,2020年该县人均gdp超过全国平均数值近两倍。同年,府谷县图书馆,作为陕西省唯一一家县级公共图书馆,获得中宣部和国家文旅部、广播电视总局评选的第八届“全国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奖,这就是我们此行专程来拜访的原因。

去那之前,我们听说府谷县图书馆有不少创新做法。他们在农商银行大厅里设立“信用书吧”,银行里的书籍与总馆通借通还,储户坐在等候区沙发上可以随意阅读、自助借还,银行保安顺便照看几眼,书也不会丢失。

他们还打通了“农村阅读的最后一公里”。在府谷的偏远乡镇,借书非常便捷,可在网上下单,邮政快递免费将书送上门。还书的时候也一样,邮车免费来取。这件事听起来似乎难以实现,其实并没有增加太多成本,而是巧妙借力。巧点子源自一对舅甥——舅舅是邮政局局长,外甥是图书馆馆长——俩人偶然聊天,发现有闲置资源可以优化利用。因为中国邮政和其他快递不同,它的业务覆盖到农村的边缘角落,邮车每天必须去各个乡镇转一圈看看有无收发需求。上级要求车辆用gps定位汇报行程,不得偷懒。然而边远乡村常常是空跑一趟,费油费力。既然如此,不如顺便捎几本书,解决农村群众特别是农村教师借书难的问题,一举两得。

这些“顺便”的好主意,让我对府谷县图书馆馆长有了初步印象:他肯动脑筋,一定是个热心人。旁人跟我说,陈馆长不止热心,还多才多艺,画国画,弹古琴,收藏奇石,尤其擅长唱陕北酸曲儿。

我们一下车,陈馆长从路边迎过来。他是陕北人的典型身材,又高又壮,厚墩墩的大手握力十足。他把我和宁馆带进府谷图书馆,图书馆有好几层楼,将近两万平方米,藏书二十余万册。我们问了问,府谷县人口二十六万,差不多是人均一本书。而我们碑林区常住人口七十五万,藏书预计三万册,还没入库,人均……

宁馆“啧啧啧”地感叹,我们跟人家差得多远。

四楼是“黄河文化”特色书库,刚刚喷绘好的蓝色浪花展板靠在一侧,几个工人锯木板搞电焊,好像是在搭台子。这是陈馆长的新策划,他在收集与水利相关的书籍和文物,准备做黄河流域水科普特展,在黄河沿岸的北方干燥小城中宣传“爱水节水治水”。

转个弯儿就到了《四库全书》特藏室,满天满地的精装册子。几个读者坐在里面,我不敢大声惊叹,只有悄悄问陈馆长:“你们怎么有这么多经费?”

他告诉我,这昂贵的典籍不是来自经费,而是企业家捐助的。府谷县矿产资源丰富,坊间时常传说陕北“煤老板”在西安买房,一出手就买一栋楼。那我明白了,“煤老板”进了图书馆,一出手就是一套《四库全书》。陈馆说,哪有那么容易?这些书是酒桌上的较量,对方说:“一碗酒,捐十万。”陈馆连喝七碗酒,换来全套《四库全书》。

佩服。陈馆真是艺多不压身呐。我只会为读者编书目,他还能为读者喝大酒。碑林区图书馆现在没有大型套装典籍,七碗酒=一套《四库全书》,这公式如此诱人,而我两杯就醉,无能为力。我回头问宁馆酒量怎么样,她吓得连连摇头。

第二天,陈馆带我们去参观两百公里之外的鄂尔多斯图书馆。鄂尔多斯也是一座以能源著称的城市,那座图书馆也是获得过多次表彰的“一级馆”。

车窗外,黄河突然弯曲,如同巨龙扭转,将晋陕蒙三省分隔开来。三省交界之地有一座鸡鸣山,若有公鸡于山中报晓,三省居民皆可入耳。我们没有见到真公鸡,但见到了当地著名的“扶贫鸡”,是个雕塑,矗立在山头。扫一扫山脚下的二维码,付十元,“扶贫鸡”就会叫。听说扫码金额用来帮助当地农户,我们几个都去扫着玩。它立刻“喔——喔——喔”地叫了三声,声音真大,黄河对岸应该也能听得见。

山路旁坐着几个老人,棉袄旧,皱纹深,拿着一串串浅褐色的东西问我要不要。他们的方言我听不太懂,这应该是手工一针一线慢慢串起来的,好像是果干,皱缩着,落着灰,棉线也有些脏,可能在屋檐下挂了很久。桃干、苹果干和海红果干都失却了红黄的颜色,远没有我平时买的机器烘制果干那样均匀好看,价格也没有优势,一串十块钱,只能付现金,没有二维码。我尝了一下,灰尘有点碜牙,但想到他们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我还是借来现金买了一些。他们脚边的篮子不大,存货不多,就算全卖出去,收入也实在太少了。

在鄂尔多斯图书馆,我们见到了玻璃展柜中精装布面的蒙古语叙事长诗,还见到了“你选书,我买单”的借阅模式——图书馆里有个小书店,特别之处在于,读者挑选自己喜爱的书拿到前台,不用付钱。工作人员帮你买下来,然后给书编目登记。读者立刻就可以借阅回家,定时归还即可。听说群众很喜欢这种活动,我转头向宁馆:“咱们图书馆也试试?”

回来的路上,宁馆的电话频频响起,她的丈夫询问她冷暖饮食,她一条条地回答。车里人都说:“你们中年夫妻还是这么甜蜜啊。”宁馆有点害羞,说:“大家不都是一样。”

陕北是宁馆丈夫的故乡,宁馆顺口和我们讲起她从前来陕北,公公婆婆小姑子招待她的细节,如何劝酒,如何炖肉,如何打牌。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她这样的性格,入乡随俗,和婆家人都处得很好。

陈馆唱起了陕北民歌,嗓子里带着轻微的鼻音,悠悠长长:

羊肚肚手巾哟~三道道蓝,

见个面面儿容易~哎哟~拉话话儿难……

陈馆的同事说:“我们要听酸的!这个不酸。”陈馆停住问我和宁馆:“你俩要是不介意,那我就换一首酸的?”我和宁馆只笑,不说话。陈馆清了清喉咙,手在空中打起了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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