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看兜里攒的维稳词汇,一个个排队发出去,不知道够不够:
“消消气啊”“大局意识”“互相包容”“工作还要继续推进……”
我的私信响起来:
张三:“杨局,你怎么能这样偏向李四?”
李四:“杨局,你怎么能这样偏向张三?”
王五:“杨局,我才是最委屈最无辜的……”
装修方希望我能让步,他提出一个瞒天过海的方案:“消防验收当天,我把家具摆到合法位置去,验收完了再挪到另个位置。这样我就不用拆开吊顶重新布线。”但是,消防是大事,在安全上造假,我坚决不通融。
后来我发现,这个微信群的发言很有规律,只在沉默模式和暴躁模式之间无缝切换,没有中间态。他们互相耽误的人力工时,折合的全都是钱,因此吵闹不休。同样,因为经费紧张,我收到的设计图纸上所有墙面都是空白,没有任何装饰。那简陋的样子像是临时搭建的移动板房。
我拿着图纸叹气,少儿区凹进去的墙面超过十米,那样白兮兮地立着,太单调了。我说,给孩子们做一点彩绘图案吧。
装修方说:“这得加钱。”
我说,再沿墙面做出宽宽的木台阶,放几个蒲团。小孩子肯定喜欢席地而坐,一下子能增加好多座位呢。
他继续重复:“这得加钱。”
最终他同意做彩绘和台阶,但是没钱请设计师,只能做最简单的样式。他发来几张图片让我挑,林中跳出奥特曼,狮子狗熊乱打架。我说这么躁动只适合游乐场,不适合阅读区。
他说:“我不懂什么叫‘适合阅读区’。”
在设计师朋友的指导下,我找到专业墙绘网站,安静的素材有不少,鸟栖于树,叶片轻拂。我想要一大片安静的绿色,再要一大块坐得舒服的地方,让孩子们一进到这里就开心,扑过来坐在绿色的“树”下看书。可这些图片是单幅常规尺寸,并不适合十余米的窄长墙体。若要改变比例,就得手动增加新的元素,比如花草和小动物。我请装修方按照实地比例出一张效果图。他说没有手绘板,画不了。
最后拿起画笔的是我。我画的不能叫设计图,只是草图。铺开一张纸,按照比例缩放墙体,再四处摘取小鹿小兔小花小草,用铅笔临摹绘制。我一边画一边笑,实在太丑了,我把兔子画得像是猫。
台阶的“设计”也得我来。我跟宁馆商量,按照直角来搭建,可能太生硬,不如做成波浪形。一级台阶不够坐,两级又太铺张。那就做个小变化,整体做一级大波浪,只在南面增加第二级,像漫出来的一个小波浪。宁馆说:这个好这个好。
可是怎么画啊?不过就是两级带弧度的台阶,这样简单的透视法我也画错了,揉了好几张纸扔进垃圾桶,最后交出定稿,右下角台阶依然歪着。惭愧惭愧,我已经尽力了。细节不重要,请意会,请意会。
墙绘师到工地,我得去盯着点,颜色不敢出差错。她是美院在读生,不知道能不能画好。装修方说:“杨局,理解一下,我们实在没钱。”
这个年轻的女孩穿着黄色透明防护雨衣,扎着紧紧的丸子头,她脚边放着颜料桶,一桶荧光绿,一桶白,一桶灰。荧光绿太刺眼,她说:“加一勺白色会浅一点,再加一勺灰色会柔一分,可是灰色加多了又沉闷,得慢慢调整比例。”她用棍子在桶里搅,拿起毛茸茸的滚轮在墙上试。唰——第一抹绿色上去了。她问我:“深吗?浅吗?”我觉得好玩,也拿了一只滚轮,在大白墙上这儿一笔,那儿一笔,像在雪地上踩脚印。
我站远几步看着那个年轻姑娘的背影。我们要的绿,已经稳住了,从最初的艳丽变得柔和,随着她的手慢慢铺开来,这灰蒙蒙的山寨,总算有了彩色。
元旦假期,陈越老师将他主编的一本书寄给我——雅克·朗西埃《无知的教师》,他说:“素秋,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这本书。”
读完之后,我像是背后被人推了一下。朗西埃说:“任何被教的人,只是人的一半。”他鼓励个体在陌生领域自学,坚信自己能读“不能读”的书,能写“不能写”的东西。合上书,我也想往前走。新的一年,我希望自己能编“不能编”的书目,能做“不能做”的工作。
几天以后墙绘交工,笔触不算灵动,但比最初的大白墙要好。师傅运了木条进来打制台阶,我们反复确认高度,让最小的小孩也能坐上去。台阶边缘拼接处包金属边,把细钉子砸进去固定,不让边角翘起来。我摸了摸是平整的,但还是有点糙,夏天可能会磨到小孩的嫩腿。我建议,要不,到夏天再看看情况?宁馆急了:“那不行,万一划伤孩子怎么办?安全是大事。”她赶紧买了透明的防撞软胶条,从头到尾一点不漏地贴上。
我和宁馆一起挑蒲团,蒲团在儿童区,主要是小孩坐,偶尔也有大人陪着小孩坐,尺寸太大太小恐怕都不合适。我们跟客服问了又问,甄别出直径、高度、软度、承重度适中的。我加入购物车,没有付款,停下鼠标。宁馆看着我笑,我看着她笑。她说:“问别人要钱的事儿我搞不了。你打这个电话,我不打。”
我俩没钱买蒲团,经费必须用于招标项目,没有结余。装修方不愿出蒲团钱,因为这是后来增补的,中标合同上没有。他在合同之外已经加做了墙绘和台阶,嚷嚷着自己吃了大亏,蒲团无论如何必须推给别人付账。
我试着给家具方小伙子打电话,他很爽快地说合同上没有也没关系,买多少蒲团都行,就当他送给图书馆的礼物。我问:“可以买五十个吗?”他满口答应。
合同里,儿童区桌椅只是定了实木材质,对小孩来说更健康,还没敲定款式。家具商拿来画册,恰好有一款小椅子上端弯了一下,雕刻成长颈鹿的头颅,翘起小耳朵,底板还恰好镶嵌了果绿色。这太合适了,我们的墙绘也是绿色背景和小鹿图案,和椅子天生一对儿。
小椅子搬来了,我第一个坐。粗粗的腿儿,拎一拎还挺重呢,真是结实又可爱。我坐了这个又坐那个,自顾自地开心,就好像它们有什么不一样似的。喜欢这个小椅子的不只是我,开馆之后,很多家长都向馆员打听这把椅子在哪儿能买,要给自己家买。
春节之前需要打的最后一串电话是有关绿植的。当初撰写招标文书时,我俩没考虑周全,忘了写绿植,这项的明细费用自然也没有出现在合同里。图书馆要装饰一些绿植才有生气,而地下室没有自然光,绿植容易死,最好的方法是从花卉市场租赁,每月更换,保证馆内随时绿茵茵。我问了三个绿植店,砍到最低价,一年一万。
找谁出这个钱?几位中标者中,只有售卖图书馆借阅系统的那个商人最合适。他在西安做这一行几乎是垄断,利润空间应该够大,而且他说过要给图书馆送一份开馆礼物。
宁馆捏着我的手左右摇:“好局长,你去商量,我不行。一万块钱太多了,他肯定不答应。”
我也觉得他不会利索地答应,我见过他在价格上反复拉锯的本领,西安方言把这叫做“然”。“然”人不好对付。
朗西埃老师,快给我力量,让我然出“不能然”的价格。
既然商人喜欢“然”,我干脆告诉他绿植需要一万五,让他“然”个够。第一天,他说:“一万五不行啊,我得请示领导。”第二天,他说:“领导说我们最多最多只能出一万,另外五千你能不能让别人出?”电话开着免提,宁馆和我捂着嘴笑。绿植就这样有了着落。
下午,纪委例行巡视。纪委是什么样儿,我没见过。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我有点兴奋,像是前往反腐倡廉剧的片场,迫不及待想看看主角的样子。
纪委来了两个人,进入我房间,转身关上门。我倒水,他们摇摇手不喝。左侧西装男掏出一支钢笔记录,右侧便衣男发问:
“在招标中,你们有意向方吗?”
“没有。”
“有没有设置苛刻条件让别的公司无法入围?”
“没设置。”
“乙方有没有围标?”
“没听说过。”
“你如何监督图书馆馆长不和商人交换利益?如果她交换了,你如何知道?”
没有一个问题是囫囵吞枣的,可见他们操练多次,熟悉箭靶。
下一个问题更细致:“你们领导有没有坚持每季度给你们上一次党课?”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但我不想背后坑人,我说:“有。”
“那么,最近一次的党课内容是什么?”
哎?这个问题细致得有点过分了啊。在这样的空气里讲述一个虚构故事,比我平日里备课上课艰难。如果其他人也被问到这个问题,穿帮了怎么办?面对着炯炯的两双眼睛,我开始缓慢地编织一节党课,从我熟悉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讲到当代的论述。我有点想笑,倘若我的此刻面前有测谎仪,指针一定在大幅度震颤。
终于,他们合上笔记本,和我握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