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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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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九点打开办公室门,当天要做的事我只能知道一半,剩下一半,我得等栗主任的敲门声。我已经能分辨出他的敲门声,力度适中,节奏比别人更均匀。他递进来各种会议通知,告诉我今天的脚步该迈向哪儿。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开了四个会,直到天黑。这样的生活是“不可控的”。以前在高校每周课程固定,偶有临时会议也会提前一两天通知,每日要做的事可以提前规划好。但在这儿,我得适应这种随机性。

高校开会也摆桌牌,只摆几个重要位置。政府不是,政府的桌牌铺天盖地。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不久我知道了桌牌的用处。

有天早晨我去市委开会,找不到会议室。这才发现我走错了,这里不是市委,是市政府。市政府在“行政中心”地铁站西侧五百米,市委在该站东侧五百米。我这个糊涂蛋,寻了一辆共享单车往东赶,路上连续接到三个催促电话,分别来自我局办公室、碑林区委办公室和西安市委会议组,严厉程度依次递增。我走进会议室,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像窟窿一样显眼。桌牌上“碑林区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清清楚楚,墙上时钟显示我迟到两分钟。这里开会准时,一分不差。主席台领导让我站着别坐,严肃教育我。

又一天,开“创文明城市促进会”,台上领导狠狠批评几个街道的垃圾死角和道路施工问题,督促其他单位跟进整改。我听了听,没我们局什么事儿,我们主管的景区和酒店一贯卫生达标,我就开始玩手机。

玩手机的不止我一人,他们都用手挡着手机,护在笔记本下面偷偷玩。我懒得挡,一个秘书从过道走过来碰我手肘,说:“区长让你别玩手机了。”我抬头碰上主席台冷峭的眼神,区长在瞪我。散会时,那位秘书到我身旁叮嘱我先别离开。区长走过来,他身着白色衬衫,头发造型服帖,用食指点着我的桌牌说:“你们局长没来?你是谁?今天发生的事情,下不为例!”

由此可知,桌牌的第一个功能:靶子。

摆桌牌很费时间,最重要的领导摆在中间,然后呢,第二名应该坐在左边还是右边?第三名呢?如果两个人是平级,谁的部门更重要?谁左谁右?同一部门的两个副职怎么排位?人大、政协和政府这三类部门的先后顺序如何?轮到我们局主持会议时,这样麻烦的事情只能请教栗主任。一筐子的人名,他总能细细分辨这些人位次的差异,拿出来排好顺序,给我们讲解。但是下一次我们还是会忘,还得叫他来。

开会有严格规定,如果只是一两人出行,不能乘坐公务车辆。我局公车被划归应急保障类,有重要事件才可以出车,出车之前要填写公车审批单,标明详细路线、途经街道和停留位置。每辆车均是gps全程定位,调度中心可以随时监控,如果行驶路线和填报数据有偏差,需要做出书面说明。

我出去开会,一般都自觉往角落里走。某天我去早了,许多桌面还空着,秘书正在筐里拨拉桌牌,我拿出我们局的:“不用费心排序,我自己随便坐角落就好,左右都没差别。”我俩都笑了,因为我们文旅局从不曾坐到中心位置去,都是在角落。

渐渐地,我对于文旅局的冷清处境习以为常。我曾和一些局长、处长同乘一辆大巴车去西安理工大学调研,轮流发言,寻找合作可能。会后,高校来到政府各个部门桌前互加微信,唯有我桌前没有任何人来,我就自个儿坐在那里。

多开几次会就知道,招商局、经贸局、投合局、发改委这样直接与gdp挂钩的单位通常坐在前面。桌牌是一种秩序,通过位置分布,直观地让每个人清楚自己负责的工作在整个政府里的地位。

同一个会议,参会干部级别大多接近。会开得多了,院子里的局长副局长们我就都认识了。他们互相打招呼,我也和他们打招呼,总有一些人看不见我的招呼。起初我以为是偶然,后来这种事频频发生,他们的视线故意从我耳侧擦过去。我懂了,我是“临时”的副局长,一年后就要离开。

中午的食堂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不管队伍有多长,里面绝对不会出现副处级以上的干部,我是唯一的。食堂开门时间严丝合缝,十二点整,服务员手拿小钟表卡着时间开锁,我们拥进去。过上十几分钟,副处和正处们才陆续进来。

中午的米饭配两荤两素,一汤一薯,一酸奶一面食。在北方,尤其是在西安,面食不可或缺。本城又名“馍都”“碳水之都”,绝不是浪得虚名,《陕西美食》的歌词便是证明:

从来不吃什么意大利的通心粉

好好尝一下 俺们的岐山擀面皮

kfc的汉堡别看你价钱卖得美

一个腊汁肉夹馍就把你pk得找不见北

面对异域文化,这首歌首先捍卫本地美食的地位。紧接着,碳水方阵向您走来,有粗有细,有煎有煮,有酸汤有酱汁,想要尝试这么多花样,至少也得三五天:

锅贴 凉粉 酸菜炒米 春卷 醪糟 三原熏鸡 酸汤饺子 灌汤包子

……

油泼面夹一口 香得发抖

菠菜面营养多 绝对很牛

裤带面粗得很 挑战喉咙

biǎng biǎng面拌上肉 真是筋道

浆水面连汤带水 记得擦嘴

岐山面臊子多 历史悠久

蒜蘸面有点辣 小心舌头

炸酱面燃一点 吃不了咱兜着走

最后的压轴一定是泡馍。外地人第一次吃恐怕有些疑惑,服务员递给自己一只硕大的空碗和两个完整的馍(其实是饼),这是要做什么?环顾四周,大爷大妈们不慌不忙,一边聊天一边把馍掰成蚕豆大放进碗中。细致的人,掰下来的每一粒都同时带有微黄的馍壳和白色的瓤儿,煮出来既有嚼头又能浸润油汤。一只馍掰十几分钟是常事,掰两只馍就累得指甲盖疼。附近熟客则更讲究,带完整的馍回家,第二天清早赶来,将掰好的一袋精致馍粒直接递进操作窗口,收获外地人惊诧眼神和跑堂伙计赞叹,迅速吃上第一锅羊汤。外地人往往等不及,操作也不熟练,只将馍撕扯成大块递给堂倌。这样敷衍的“馍品”往往换来厨师的怠慢——你不尊重馍,我就给你胡乱做。

总之,吃泡馍要有仪式感,手掰馍的颗粒大小和均匀程度是区分泡馍行家与新手的重要标志,机器掰馍更是被“手掰馍原教旨主义者”嗤之以鼻:

牛羊肉泡馍 是咱西安的经典传统/sup

馍要自己掰 还得配上辣子酱跟糖蒜

料重味浓肉烂汤浓还有暖胃功能

伙计 汤给咱弄得宽一点

“泡馍”这种受欢迎的小吃,政府食堂里很少见到。因为人多,不能一碗一碗分别去煮。偶尔,厨师烩一大锅端出来,大家争着舀:“哇,今天有泡馍!”大锅一会儿就见底。

在我们的食堂里,面食花样还是丰富的,天天换:扯面、饺子、麻食、凉皮,还有饸饹——一种荞麦面条,汁水里带有芥末。食堂厨师应该是本地人,粉蒸肉非常软糯,醋熘白菜够酸爽,做鱼则差些功夫。因为附近有同事,我忍住了打第二勺粉蒸肉的冲动。

我转身看见老谢,他是碑林区融媒体中心的老编辑,精瘦,快退休的样子。前几日,栗主任介绍他和我认识,请我给他写些稿件。自那之后,老谢一见我就打趣:“杨局,你还亲自接开水?让栗主任帮你接嘛。栗主任!你有没有眼色?”栗主任瞅他一眼:“你走!”老谢抱着保温杯,眼睛弯弯的。他这个年龄,和谁开玩笑都无所顾忌。

今儿他又在食堂遇见我,故意大声:“嗬!杨局,你亲自来吃饭!”

我大笑:“没有没有,找个秘书替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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