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案进入了我的一封封邮件,我让所有书商按照我的需求,分别发来一万种书目。我来择优筛选,这个事情我喜欢干。
我陆续收到书单:
大量情感鸡汤书籍和长篇小说,书名软糯可人,共同特征:书评网站查无此书。
偶有经典作家,恰恰剔除成名作。
偶有经典作品,恰恰绕开优质出版社:《世说新语》——某某日报出版社,《老人与海》——某某旅游出版社。
儿童书籍,完全杜绝国际大奖和畅销绘本,可谓煞费苦心。还有一些单蹦儿书目,第2辑,第5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商人大概没想到我会一行一行地查看,我也没想到,我会看见这样的“报告”“岗位”与“视角”:
《某某县政府廉洁反腐败的公众感知评估报告》
《高速铁路接触网作业车司机岗位》
《价值网企业创业绩效损失机理研究——一种基于非物资资源配置的视角》
我看见了一些“文萃”,一些“风采”:
《某某酒业文萃》
《某某师范学院校报文化副刊选集》
《吟诵的女儿——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吟诵推广志愿者某某某老师》
《某某政协委员履职风采》
也看见了一些“学术”。作为高校教师,我熟悉这样的名字,知道它们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某派评论视野中的打工文学》
《基于核心素养的大学语文教育》
《主体间性视野中的中国传统音乐文化教育》
《当代大学生德育中主题教育模式的理论与实务探析》
《创新驱动下的高校服务育人模式研究——某某学院学生事务管理改革的理论与实践》
我现在明白这些书单是什么名堂,书店里卖不动的书、仓库里的滞销书以及那些明知没有读者的自费出版书籍,全都塞给了我。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某些图书馆书架被三流书籍占满。因为图书馆是公益场所,不赚钱,塞些“坏”书进来不影响图书馆“业绩”,反而会增加书商利润,于是,图书馆成为某些书商的库存倾销处。街头书店则不同,它们要营利,自然会认真筛选商品,为销量操心。书店固然也有滞销书,但绝不会铺天盖地。
我无法想象我一手弄起来的书架摆的全是三流书,走在里面多丧气。图书馆不能只做成政绩工程,为了读者喜爱,我得把好第一关。
我再次写邮件:
您好!
您发来的书目我已全部读过,建议按以下要求修改……近三年出版的新书籍可参考各种网站销售榜单……古典书籍涉及注解、校对和版本,一不小心就谬以千里。古典文学建议多多考虑中华书局或上海古籍出版社。外国文学,尤其是作者去世五十年以上的公版书,不用支付版权费用,译者水平差异太大。外国文学建议大量采购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林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一次,我的邮箱没有收到回信,但我的办公室不断响起敲门声,收件人直接来到我面前。他们说,以前给政府配货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大家都知道“馆配”就是这样做的,书商提供什么书目图书馆就买什么书,这样比较快。我要的书进价太高,让他们没有利润。而且他们没有精力按照我的要求去修改书目,太费时间。我问他们:“平时读书吗?”“不读,我们是业务员,主要跑业务,哪有时间读书啊?”
他们带着笑脸,但我知道他们内心并不喜欢我,怎么就倒霉碰到我这个“不懂规矩”的“临时挂职”干部,为了书目纠缠不休?我也心烦,为什么没有一个爱读书的书商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一个书商,但凡读一点书,就能理解我的诉求并且做出修改。
我处在被动局面,如果他们继续这样和我周旋,我如何才能挑到我要的书?也许我应该主动出击,寻找合适的供货商。我想起经常买书的网站:中图网,价格合理,书籍质量也还不错。我拨通“批发业务”电话,接线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语速沉稳,温和有礼,不像别的书商那么迫切,也不急于做出允诺。我提要求,她说:“好的,理解,明白。”她耐心地记下来,并且复述。这个舒服的声音让我多了一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