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天冷的日子我戴上。”
“瞎说!你不想戴吧?”由实子瞪着他说,然后又微笑了起来,“哎!下次一起去看电影行吗?有我想看的电影。”
直贵吃完最后一口咖喱饭,把勺子放到盘子上。
“不好意思,我没有去玩的时间。我没有父母,很多事都要自己做。”
“是吗?我也是啊。父母虽然还在,可我跟他们分开过了,什么也不会管我。”
“而且,”直贵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哥在监狱里。”
一瞬间,由实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本没想告诉她,可直贵又觉得还是先跟她说了好。不知自己什么地方中她的意,可她显然是想跟自己接近的。这件事本身并不讨厌,可她的单纯让直贵感到苦恼。她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男孩,才这样接近自己。
“不是谎话。”他盯着平静下来的由实子的脸继续说道,“因杀人罪被抓起来的,盗窃杀人,杀了个老太太。”
一旦全说出来,就像是故意去按痛着的牙一样,有种快感,而且同时又有种自我厌弃的感觉,自己把这些事告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为什么呢?
由实子像是找不出回答的话,只是凝视着他的胸前。直贵双手拿起托盘站了起来,向返还餐具的地方走去,没感到她有追上来的意思。
这样,她再也不会来跟我搭话了吧?
不过,想到这儿,直贵多少有些落寞的感觉。
三月底,把必需的申请手续提交到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然后就是等结果了。送去的手续材料中没有触及刚志的东西。即便这样,他还是担心大学方面会不会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这事,而且把它看作问题。
结果是杞人忧天。四月里的一天,他收到了入学通知书。直贵当天就把入学费和其他费用汇了过去,那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从银行出来,直贵觉得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一样。
不久,大学寄来了教材和其他资料,让他久久地沉浸在幸福的气氛中,光是贴有自己照片的学生证就不知看了多少遍。
要上大学的事,他在三月就跟公司打过招呼,而且想好了,如果公司方面有什么意见,他就办理离职手续,没想到福本社长一下子就答应了。
“下这样的决心不是挺好的吗?不可能为你做什么特别的照顾,但如果需要提供什么方便的话我会尽力做的。”然后,福本社长又补充道,“要是开始干了,可不能再逃掉啊!好好想想,为什么函授教育没有入学考试呢?谁都可以进来,可不一定谁都可以毕业。要是像普通学生那样整天玩的话是肯定过不了的。”
“我知道。”直贵答道。
四月中旬,直贵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下班以后,直贵在宿舍里做功课,然后寄给大学。修改结果寄送回来的时候,他要复习到半夜。终于能够继续学习的喜悦,以及学习结果受到好评时的喜悦,他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比这些更让直贵兴奋的是晚上的面授时间。每周他要去大学几次,接受真正的授课。阶梯教室里的细长桌子,在他眼里是那么新鲜,和初中、高中完全不同的气氛。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勾起了他的怀念,不管写的是什么,都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参加面授的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的年轻人,也有穿着西服像公司职员的人,还有家庭主妇似的中年妇女。直贵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像哪种。
寺尾祐辅把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时还戴着墨镜。摘去墨镜后的面孔,十分端正帅气。是不是演员或模特呢?直贵想象着,不管怎样,都是个和自己根本无缘的人物,看上去不容易接近,而且也没看见他和谁说过话。不过,女孩子看见他,嘀咕着说他帅的话倒听到过。
所以,寺尾祐辅主动过来说话的时候直贵大吃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
当时寺尾祐辅坐在直贵的身后,他在问课程的选择方法,他的附近除了直贵没有别的人。
“哎,你问我?”直贵回过头去,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啊,是在问你。不合适吗?”口气很平稳,这时的寺尾祐辅也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没什么……你问什么来着?”
寺尾祐辅又问了一遍。不是什么难事,要是好好读一下介绍面授的小册子就可以明白的内容。看来寺尾祐辅不是那么专心的学生。
后来直贵曾问过寺尾祐辅一次,为什么那时要问自己。寺尾祐辅爽快地回答:“因为那时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觉得你像是脑瓜最好的。”
大概是选择的科目比较相似,面授的时候经常和他碰面。后来每次都能见面了。这不是偶然,只是寺尾觉得选择编排课程太麻烦,干脆原封不动照搬直贵选的来听了。进入六月以后,每周日都有体育课,寺尾还是和他一同参加。
寺尾是普通公司职员的儿子,进函授教育部据说是因为复读过一年,不愿再复读了。也就是说他复读了一年,还是没有通过大学入学考试。“不过,我没觉得失败,也没有惋惜那样的感觉。本来就没想上大学。”有一次他这样说过,“可是,父母没完没了地说,所以不管怎样就先进了这里。不过我还有另外想做的事呢!”
“那是音乐。”他说道。
“我们有个乐队。武岛也来看看现场演奏吧!”
“现场演奏……”
直贵到那时为止都没有接触过音乐,顶多是看电视时知道一点儿流行歌曲之类的,但也没有太关心。家里没有音响,要说接触过的乐器,只有直笛和响板等学校教育用的东西,连卡拉ok都没有去过。他的印象中音乐是个要花钱的爱好。
他跟寺尾说这些的时候,寺尾像是根本不理会似的鼻子里哼了一下:“音乐不是要你专门去学去研究的东西,喜欢的时候用喜欢的方式听就行了。不管怎样来一趟吧,你一听就明白了。”
寺尾看着还在犹豫的直贵,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来吧!”就把票塞给了他。
梅雨季节中阴郁的一天,直贵去了新宿的演奏厅。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他相当紧张。现场灯光有些昏暗,大小跟小学教室差不多。一侧有提供饮料的柜台,直贵在那里拿了杯可乐。没有椅子,房间里只有四张桌子。
房间里已有不少客人,和稍微有点儿拥挤的电车里差不多。可这样是不是已经算是满座了,直贵当时不知道。年轻女孩子很多,其中有几个好像在面授教室里见过,直贵感到有些意外。像是寺尾在直贵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跟她们成为相识,而且也给了她们入场券。
不久,寺尾他们出现在舞台上,是四人组成的乐队。乐队好像已经有了固定的粉丝,有人在高声欢呼。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左右,对直贵来说是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寺尾他们演奏得好还是不好,他不能做出判断。但是,通过音乐,很多年轻人的心汇为一体,这样的感觉确实存在。他感到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渐渐地和大家的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