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上大学呢?”
“不好嘛,别扯那些了,不如再告诉我一下,这个地方怎么做。”
直贵挪到仓田旁边,给他讲解题的解法。并不是十分难的题,可仓田像新发现了什么似的,连声说:“你真了不起!”
就这样,做了几道题以后,仓田说休息一下,点燃了香烟。直贵翻看着仓田扔在旁边的周刊杂志。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仓田一边吐出烟圈,一边眺望着窗外,“白天能像这样闲着,好几年没有过了,以前有点儿时间都去打工了。别人干活的时候能休息的感觉真不错。不过,像这次的事可再也不敢干了。”
直贵听到他的话,也冲他笑了笑。
仓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我有孩子。”
“什么?”
“我有孩子,当然也有老婆。光靠打短工或临时工可养活不了他们啊!”
“所以要上大学?”
“就我这岁数,等从大学出来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可怎么也比现在强吧。”
“那倒是。”
“我总是绕远路。那时候没打老师的话,早就高中毕业了。那时已经是高三了,让你笑话了。不,如果我退学以后马上再混进别的高中、通过大检的话,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可我是个傻瓜,跟一帮无聊的家伙混在一起,还加入了暴走族那样的团伙,最终还是干了坏事。”
直贵眨了眨眼,像是在问为什么。
“跟人家打架的时候扎了对方,结果被抓了起来,就关在千叶的监狱里。”仓田说着笑了一下。
“昨天说的话……那是你的事?”
“我也写过信,给当时交往的女人,整天惦记着我不在的时候她怎么样了,担心得不得了。”
跟刚志来信中说的一样,直贵想着。
“那人是现在的夫人?”
他一问,仓田把手一挥。
“老婆是我从监狱里出来以后才认识的,她也是少管所出来的,我们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可是有了孩子以后,夫妇俩不能总是混呀,孩子怪可怜的。”
直贵把目光落回杂志上,可并没有在看。
“你呢,不想进大学吗?”仓田问道。
“想去!要不是哥哥成了那样,我也许早进去了。”
直贵说了自己没有父母,过去生活全靠哥哥一人撑着的事。仓田抽着第二支烟,沉默地听着。
“你也真够倒霉的!”仓田说,“不管怎样,我呢,是自作自受。可你没什么不对的呀!即便这样,我还是不能理解。”
“什么?”
“丢掉梦想呗。我想比起一般人来,那可能是条非常难走的路,可并不是没有路了。”
“是吗?”直贵嘟囔着,心里却反驳着:你说得倒简单。
“我虽这么说,可没准什么时候也会打退堂鼓。”仓田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包中取出钱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看!孩子两岁了,可爱吧?我觉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身穿日式短褂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年幼的孩子。
“您太太?”
“是啊,在居酒屋里打工呢,光靠我一人干活不够啊!”
“是位好太太。”
仓田害羞般地苦笑着。
“最后可依赖的还是亲属啊,有了亲属就知道该努力了。”他收好照片,看着直贵,“去探望过你哥哥吗?”
“没……”
“一次也没去过?”
“从他转到千叶以后就没去过。”
“不好吧!”仓田摇了摇头,“对于在里面的人来说,有人来探望是最高兴的事,特别是有亲属的。你是不是连回信也没怎么写过呀?”
“正是那样。”直贵低下了头。
“是不是恨他啊?你哥的事。”
“没有那样的事。”
“嗯,大概会有恨他的心情,谁都会有的。不过你也没有抛弃他,所以昨晚才会打我,是吧?”
直贵摇着头说:“我也搞不清楚。”
“要是有为你哥打架的劲头,还不如写封信去呢!别嫌我啰唆,那里面真是寂寞呀,简直要逼人发疯。”仓田的目光很严峻。
结果直贵教他学习的事,那天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仅如此,那以后他们连话都没有再说过。仓田上夜班多,时间总是跟直贵错开。
大约两周后的一天,直贵回到宿舍,看到仓田的行李已经没有了。一问宿舍管理员,说是契约期限满了。直贵有些丧气,本想有时间听仓田详细说说监狱里的事呢。
直贵回到房间,正要去厕所,看到房门外放着一捆书。再一看,是高中的参考书,像是仓田用过的东西。搞不清楚是他忘记了,还是打算放在这儿扔掉的。他担心的是,没有了这些,仓田不会为难吗?
想到仓田没准会回来取,直贵就没有动它。可是过了好些天,也没见仓田露面,看来不像是忘记了。
不久后宿舍又住进了新来的人,而且是两个人,把空着的房间都住满了。两人都是四十岁左右,从九州来的。一天,其中一人来敲直贵的门,说:“门前放着的书能不能处理一下?”直贵刚想说那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又咽了回去。他把书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知怎么,觉得这些书要是被扔掉的话有些可惜。
他用剪刀剪断了捆书的绳子,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日本史的参考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让他想起自己高中二年级学习时的情景。
书上到处都有仓田画上的线,英语、数学、语文等,哪个科目的参考书都有。几乎所有的书页上都留下了仓田学过的痕迹。可以想象得出他一边上着夜班,一边连假日也不休息,努力学习的情形。直贵突然意识到,比起自己,仓田要辛苦得多,而且他还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可是,直贵摇了一下头,把手中的参考书丢在一边。
仓田是大人了,比自己大十来岁,就凭这个,他知道怎么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所以他能这样做。现在的自己,就是活下去都已经耗费了全部的精力,而且,自己也没有像他妻子那样支撑着自己的人。
可并不是没有路了——突然,仓田的话在他脑海里苏醒了。像是要把它赶走一般,直贵把那一摞书推倒,你知道什么?!
这时,他看到参考书下面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像是参考书或题集。
直贵拿了起来,看到《部报》的标题,还没明白是什么东西,就看到封面的底部印着这样的字样: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