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太平时都用电脑发邮件,他把邮箱地址告诉了孝美。她用熟练的动作操作着手机。
"我马上发一封邮件到你的邮箱,你回家后确认一下。"
"好,我回家之后,马上回信给你。"
"嗯。"孝美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着手机,"这么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那改天见。"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苍太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之后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很快和家人会合,走向鳗鱼饭店。母亲志摩子问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只回答说,没做什么。父亲和哥哥似乎对他的行动不感兴趣。
回家之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刚才把鳗鱼饭吃得精光,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在想孝美的事。
他打开父母在他进入中学时送他的电脑,立刻查看了邮件。虽然还有同学发给他的邮件,但他暂时没时间理会,迅速在收件箱中寻找。
找到了----
邮件的主题是"我是孝美",内容除了"请多关照"以外,还附了一个眨眼的表情符号。苍太觉得胸口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之后,苍太的人生改变了。他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甚至觉得自己周围空气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每天一放学,他就立刻坐在电脑前查收邮件。每天必定会收到孝美的邮件,苍太当然也会每天发给她。虽然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无非就是足球比赛中想要顶球时,和同学撞到了头,或是反穿t恤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回家后才觉得丢脸这类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为能够和孝美靠邮件保持联络这件事感到高兴。无论多无趣的内容,她都会回信,苍太又再度回信,有时候一天会相互联络超过十次。
时间一久,苍太渐渐对只是互通邮件感到无法满足。他很希望像七夕那天晚上一样,能够见面聊天。
他在邮件中提到这件事,收到了孝美的回答:"好啊,我也想和你见面。"苍太看到后,忍不住在电脑前握紧了双拳。
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他们决定在上野公园见面。出门时,他对母亲志摩子说,约了同学去玩。
出现在上野公园的孝美穿着蓝色t恤和短裤,和之前穿浴衣时不同,感觉很活泼,短裤下的两条腿又细又长,苍太心跳加速,不敢直视她,更不敢瞧她的脸,努力移开了视线。
"蒲生,你这个习惯很不好,说话的时候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对面坐下时,孝美指正他。
"啊,对不起,你说得对。"苍太道歉后,直视孝美的脸。和她四目相接时,苍太心慌意乱地想要低下头,但拼命忍住了,也再度确认了她很漂亮,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苍太觉得自己的整个心好像都快被吸进去了。她的皮肤光滑细致,左右完全对称的五官轮廓令人联想到白色的陶瓷花瓶。
"怎么了?"孝美露出疑惑的表情问。
"不,没事。"他又把视线移开了。
两个人聊了很多事。原来孝美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她或是弟弟必须继承家业。
"要当医生吗?听起来好像很辛苦。"
"你家呢?"
"我爸是警察,但他今年退休了,所以可能该说他是房东。我家有房子租给别人。"
"啊,你家果然很有钱。"
"没这回事。"
和孝美聊天很开心,时间过得很快。当天道别前,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五天后,他们又见面了,还是约在上野公园。孝美穿了一件洋装,发型和之前稍微有些不一样,看起来很成熟。
她很博学,也很擅长聊天,更擅长倾听。苍太向来对自己的谈话技术没有自信,但和她在一起,总是可以侃侃而谈,一定是她很懂得引导。
这一天的时间也过得很快,而且有了重大进展。孝美开始用"苍太"称呼他,他也叫她"孝美"。虽然有点害羞,幸好很快就习惯了。他为这件事雀跃不已。
之后,他们每周都会约时间见一次面。虽然苍太很希望多见面几次,只是因为孝美上才艺课很忙,很难抽空见面。他们除了约在公园见面以外,也一起去看了电影,只是苍太对这件事很后悔。电影虽然很好看,但看电影的时候不能和孝美聊天,这样一来即使见了面,也似乎失去了意义。
虽然才刚道别,但苍太一踏进家门,就又想再和孝美见面了。他立刻打开电脑,发了邮件:"今天真开心,希望改天再见面。"他满脑子都想着孝美,他知道这样很不正常,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种玫瑰色的日子突然画上了句点。
某天吃完晚餐,苍太正打算回房间,父亲真嗣叫住了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先坐下。"
父亲脸上没有表情,这件事令苍太感到不安。
哥哥要介可能知道是什么事,不发一语地走出了客厅。母亲志摩子在厨房洗碗。
苍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真嗣开了口,"你在和女生交往吧?"
听了父亲的话,苍太忍不住站起来,"为什么......"
父亲怎么会知道孝美的事。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看了电脑里的邮件......?"
如果父亲真的偷看了邮件,他绝对无法原谅,但父亲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剥夺了苍太反驳的机会。
"当初买电脑时就曾经有言在先,我会随机抽查电脑里的内容。"
"啊......"
父亲说得没错,当初的确这么约定过。当时觉得无所谓,经过了一年时间,他已经把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说,父亲之前也一直偷看自己电脑里的内容吗?
"听妈妈说,你最近不太对劲,经常跑出去,也不专心读书。虽然我不太愿意,但还是去检查了你的电脑。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苍太把头转到一旁,虽然他很不甘心,却又无法抱怨。
"苍太,你还是中学生,交女朋友还太早了。"
"我们又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只是见面、聊天而已。"
"目前有这个必要吗?你不是还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吗?"
"我都在做啊,我读书也没偷懒啊。"
"你别说谎了,一天写好几次邮件,怎么可能专心学习?"
苍太听了,狠狠地瞪着父亲。想到父亲看了每一封邮件,怒气再度涌上心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真嗣也回瞪着他。
苍太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门。
"喂,我还没说完。"
他无视父亲的叫声,走出客厅,冲上楼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把邮件、软件内和孝美之间的信件全都删除了,然后,他又写了一封新的邮件,邮件的内容如下:
你好吗?我遇到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特别生气。虽然不方便透露详情,但我觉得大人真的太卑鄙无耻了。我很想早日和你见面,因为我相信,只要见到你,就可以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
文章的最后加上了代表愤怒的表情符号,然后发了出去。孝美看到后,一定会马上回信。
发出去后,他又把发件备份也删除了。如果早就这么做,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了。他对自己之前太大意,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感到生气。
在等待她回信期间,他在网上闲逛。虽然暑假作业还没做完,但他完全没有心情。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在只是因为太生气,所以不想写暑假作业,绝对不是因为在等孝美的回信。
好奇怪----他看了时钟,忍不住纳闷。发出邮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以前很少发生这种状况。
苍太心想,她可能正在洗澡,决定再等一下。
但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没有收到孝美的回信。他终于忍不住又写了一封。
我刚才发了邮件给你,你有没有收到?我有点担心。
在按下发送键时,不祥的预感掠过苍太的心头。孝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无法回复自己的邮件。
他担心不已,一直坐在电脑前。结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洗澡,一直在等孝美的回信。
翌日下午,苍太出了门。他走去车站,因为那里有公用电话亭。
他在上午时又发了一封邮件给孝美,希望孝美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收到邮件,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
他走进电话亭,插入电话卡,按了孝美的手机号码。他很担心电话不通,但很快听到了铃声。铃声响了四次后就接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一个声音。的确是孝美的声音。
"喂?是我,苍太。"
"嗯。"孝美轻声回答,听起来并没有对苍太打电话这件事感到意外,似乎在接电话前,就知道是苍太打来的。
"你怎么了?我从昨晚发了好几封邮件给你,有收到吗?"
孝美没有回答。苍太以为信号不好,她没有听到,对着电话叫着"喂!喂!"。
"我有听到,"孝美说,"邮件也有收到,对不起,我没有回信。"
她说话的语气很僵硬,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
孝美再度陷入沉默。苍太忍不住焦急起来。没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孝美----"
"听我说,"孝美开了口,"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不要见面、不要互发邮件,还有,也不要打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是中学生,要专心读书,也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事。"
"为什么?"
苍太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孝美突然说这些话。
他突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我爸爸有和你联络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可能嘛,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好。"
"但是,上次不是很开心吗?"
"我也觉得很开心,但很多事并不是开心就好。"
"真的要到此为止吗?不能再见面了吗?"
"对,蒲生,这样对你也比较好。"
"你叫我蒲生......"
"真的很感谢,那就这样了。"
"不,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苍太握着电话,愣在电话亭内。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思考着。是父亲从邮件中查出了孝美的身份吗?然后联络对方的父母,讨论如何不让他们继续见面吗?但是,父亲不可能查出孝美的身份,因为就连苍太也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伊庭这个姓氏虽然不常见,但应该不至于罕见,而且,刚才她在电话中也否认了。
之后,他又连续发了几封邮件,但孝美始终没有回信。打她的手机也不接,她似乎刻意不接公用电话的来电。他仍然不愿放弃,继续打电话,最后终于听到电话彼端传来"您拨的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于是,苍太还不到一个夏天的短暂恋情画上了句点,回到了认识孝美之前的生活,但是,他的生活中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明年开始,再也不去牵牛花市集了----他下定了决心。
浦安:日本千叶县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