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取下脚蹼,坐在礁石上。“您的感想只有这些?您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汤川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成实身旁坐了下来。他将视线投向海天交汇处,喟叹般道:“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汤川先生……”
“我那个警视厅的朋友找到了仙波英俊。”汤川突然说道,“实际上,我昨天也见到了他。他在住院,得的是恶性脑肿瘤,听说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成实胸口如同塞进了一大团硬块,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她的脸紧紧地绷着。
“大概你想说我不过是个搞物理的,凭什么连这些都要管。就连我自己都知道在多管闲事,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成实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想着必须说些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可同时,她的内心深处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这个人,了解一切。
“帮仙波维持现在生活的,就是十六年前逮捕过他的冢原先生。冢原先生已经从警视厅退休,但对这个案子依然耿耿于怀。我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冢原先生一定努力说服仙波说出了真相。冢原先生不仅在生活上对仙波有诸多照顾,大概还是仙波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得知真相后,冢原先生并不打算公开此事。只不过,了解到仙波已经时日不多,冢原先生希望能在仙波去世前实现他的愿望——见一见女儿,那个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女孩。当然,我想仙波从来没有把这个愿望说出口过。”
汤川语气淡淡的,然而那些话都深深地落在成实的心底。她想起在说明会的会场上和冢原先生四目相视时的情景。那温和眼神里的含义,到今天才终于明白。
“冢原先生要做的事符合人之常情,却是冒险之举。这就好比要打开海底的一扇门,谁知道里面会冒出来什么东西,又会引发什么事情呢?所以没有人敢去触碰、开启。而一旦有人要去开启,必然会有人阻止。”
成实迎向汤川的目光。“您是想说,那不是事故?”
“你呢?你怎么想?”汤川平静地看着成实,“你真的相信那是单纯的事故吗?”
成实想说那当然,却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汤川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我本来不想多嘴。打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个案子有些可疑,但原本不打算理会。可我发现了一件事,使我感到这样不行,某个人的人生有可能被这事毁了。我必须阻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成实看着汤川的侧脸,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某个人是指谁?
“这不是一场事故,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案。”汤川看向成实,“凶手就是……恭平。”
一时间,似乎一切声音都在远去,海面如同静止了一般。片刻之后,海浪声才又回到耳际,一阵风从成实和汤川之间吹过。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成实盯着物理学家的脸。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当然,”汤川接着说,“他这么做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且我想,当时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您什么意思?”成实的声音有些嘶哑。
汤川面色沉重地低下头,然后再度抬起。“我曾说过,警方的再现实验很难成功。原因很简单——你父亲说了谎。如果要再现当时的现象,需要具备一个重要的条件。条件本身不难,但对于腿脚不好的重治来说,却不可能做到,所以鉴定科也没有发现。”
成实向后瑟缩。“您说什么……”
汤川做了个深呼吸。“方法很简单,只要把烟囱口堵上就行了。锅炉排出的烟没地方去,就会倒灌,很快锅炉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上升,顺着烟囱的裂缝涌入海原之间。估计不出十分钟,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死量。”
“就凭这种……”
“我是在鉴定科来到绿岩庄时发现了这种可能性。看见他们只查看燃烧系统,我就猜到警方是在怀疑一氧化碳中毒。我刚才说了,那时我尽量不想理会这一切,可当我听了恭平的话,我便无法再视而不见了。”
“那孩子说什么了?”
“我们看见鉴定人员从疏散楼梯上下来,他就提到了屋顶上有烟囱。我很惊讶,因为从下面根本看不到有烟囱。他是什么时候上去过呢?会是上次到玻璃浦来的时候吗?不会。那时他的个子应该比现在更矮,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那么,就应该是这个暑假在这儿第一次放烟花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到屋顶上去?警方鉴定科的调查让我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会不会是恭平在烟囱上做了手脚,才发生了这桩燃烧事故?当然,谁也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的。正因如此,才需要慎重行事。所以我决定不直接问他,而是自行推理和验证。”说到这里,汤川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我也请他帮了忙。他帮我偷出过旅馆的万能钥匙。”
“您要万能钥匙做什么?”
“为了查看海原之间。我推测烟囱经过那个房间的墙壁,而且其他空房都没有上锁,唯独那一间锁着,所以我就怀疑那个房间有问题。不出所料,我在壁橱的墙上发现了裂缝。然后我又从恭平那里听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放火箭型烟花时,为了防止烟花飞进屋里,他们关上了所有窗户,还把窗户之外烟花有可能落入的地方也都盖上了。于是我就全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到烟囱那儿去。”
“是把烟囱口给……”
“我想大概是用纸箱。将纸箱用水弄湿后,盖在烟囱口上就可以了。他是听吩咐才这么做的。”
“是我父亲……让他做的?”
汤川没有回答,俯身捡起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让冢原先生在海原之间睡着并非难事。只要编个合适的理由,就可以让他换个房间。当然,犯罪实施后必须把他的行李搬回虹之间。安眠药大概是掺在酒水里面给他服下的。”
成实感到越来越绝望。汤川的话是有说服力的,至少比解释成单纯的事故更为合理。
“我不清楚的是,这里面有多少明确的杀意。就算把烟囱堵上,计划也不一定能成功。最好能成功——那个人大概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杀意就是杀意。另外,这一切应该有某种动机,于是我就建议那个在警视厅的朋友调查你们一家。”说着,汤川站起身,把手里的小石子扔进大海,“调查后发现,首先必须弄清十六年前的事,所以我去见了仙波。不过,他什么都没承认。”
成实颤抖不已,可并非因为冷。今天的阳光依然强烈,潜水服上的水早已晒干。“您准备把这些都告诉警察吗?”她颤抖着问。
汤川紧紧抿着嘴,摇了摇头。“我很为难。因为如果要证实你父亲的杀人意图,就必须说出恭平所做的事。当然,我估计恭平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但他肯定会痛苦。他大概会迷茫是否该说实话。不,其实他现在就在忍受心灵的折磨,因为他应该已经明白自己当初做了什么。”
成实倒吸一口凉气。“是这样吗?”
“现在百般追问对他只有伤害。无论选择吐露实情还是撒谎,他都会自责。”汤川俯视着成实,“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什么事?”
“今后,恭平只能带着这个巨大的秘密活下去了。但是,终有一天,他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姑父当时让自己那样做。如果他来问你,我希望你能将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并且尊重他了解真相后的选择。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背负人命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汤川的一字一句都渗入了成实的心。她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她站起来,凝视着汤川:“好,我保证做到。”
“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还有……”成实努力令气息平稳下来,“我……不应当受到惩罚吗?”
汤川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唇边浮起温和的微笑。“你的使命就是珍惜自己的人生,要比以前加倍珍惜。”
成实说不出话来,她忍住眼泪,视线投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