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没有说下去,玲子用菜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用一种毫无抑扬的声音说:“我要见早苗。”
“早苗?”叶子问。这时真一动了动,但是叶子用眼神制止了他。“早苗是谁?你恢复记忆了?”
“去把早苗找过来,马上带到这里,否则——”玲子用两只手握紧菜刀,“我就去死。”
叶子和真一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玲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好,我去给你找早苗,她住在哪儿?”
“公寓。”
“哪儿的公寓?”
“一丁目三番地十五号××高层203室。”
她说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而且,就在那个杀人现场附近。
“好,我去把她找来。真一,你在这里看着她。”
“我不要男的!”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玲子,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我不要和男的单独在一起!”
叶子吃惊地望向玲子。玲子用憎恨的眼神看着真一。
“行,那我去。”真一说。
“你知道地方吗?”叶子问。
“没事,交给我吧。”真一在叶子耳边低声说,“她这是多重人格症。”
7
根据留在公用电话上的纸条,警察查出了前村哲也是打给一个叫市原早苗的女性的。于是,两名警察前往早苗住的公寓。那个公寓,距离案发现场,走路只要一分钟。
早苗是一个英语老师。她今天休息在家,穿着休闲的运动衫和牛仔裤。
她一听说两人是警察,就问:“玲子出什么事了吗?”
“玲子?玲子是谁?”中年警察反问。
“是我的一个朋友,是个女孩。她今天失踪了。难道你们不是因为她来的?”
警察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兜里拿出一张画:“是不是这个人?”
他拿出来的,就是那张肖像图。早苗惊恐地问:
“对,就是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先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她是哪里的什么人。”
“哪里的?……就是我隔壁。”
警察看了一眼隔壁的门牌,上面写着“山下”。
早苗告诉他们,那个女孩叫山下玲子。
“她是山下奶奶的外孙女。警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没有回答她,而是按响了隔壁的门铃,但是半天都没人开门。
“她应该是因为玲子的事去儿子家里了。今天早晨山下奶奶起床,发现玲子不见了。她说昨晚十点左右她睡下的时候,玲子还在家里呢。”早苗解释说。
中年警察向年轻警察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到附近取证。年轻警察急忙走了,中年警察对早苗说:
“实际上,昨晚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一个叫前村的人被杀死了。前村先生,您应该认识吧?”
“前村?不认识。”早苗不假思索地说。
警察有点吃惊:“不认识?不可能啊,前村先生昨晚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被杀的。”
“昨晚?可是我昨晚不在家呀。”
“你去哪儿了?”
“我和别人见面去了,是一个同事,叫添田。”
“是男性吗?”
“是的,”早苗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又抬起头,“是我未婚夫。”
“这样啊……”警察也搞不清楚了,他本以为早苗是前村的情人。
他把前村的照片拿出来给早苗看:“就是这个人,您真的不认识吗?”
早苗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摇头:“没见过。”
“奇怪了,那他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呢?”
“我也不知道。这个……和玲子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确定,但我们怀疑有关系。”
警察告诉她,有人在案发现场看到过玲子。
早苗露出无法相信的表情:“她怎么可能……”
“也许您没法相信吧,不过确实有人在那儿看到过她,所以才会有这个肖像图。对了,玲子和您是什么关系?”
“算是关系好的邻居吧。玲子把我当姐姐一样,经常来找我玩,有时会住在我这里。”
“住在这里?住在邻居家里?”
“是的。”早苗低着头点了点头。
“她是高中生吗?”警察问。
“不,她已经不上学了。”
“哦?她才十几岁吧?”
“是的,大概十六岁吧。”
“那她是初中毕业就工作了吗?”
“也不是,好像还有其他原因。”早苗欲言又止。
“哦……”警察看出她不方便多说,那就到时候问女孩的家长吧。
“那最近山下玲子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这个……”早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问完话后,警察又拿出了前村的照片:“不好意思我再确认一遍,您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好好想一想。”
“我真的不认识。”早苗急得快要哭了,警察只好放弃。
离开早苗的公寓,警察联系了总部,上司让他继续监视。
年轻的警察回来了,他向中年警察报告打听的结果。确实有一个女孩和奶奶住在一起,至于为什么不和父母住,现在还不清楚。
两个警察把车停在公寓对面的停车场,开始监视早苗的住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辆蓝色的奔驰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男人的装扮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是他上楼之前环视了一下四周,两个警察为了不被发现,急忙低下身子。
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下楼了。一起的还有市原早苗。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紧张。
早苗坐进副驾驶座后,男人便发动引擎出发了。当然,两个警察也跟着出发了。
8
还真有啊,叶子看着玲子想,还真有多重人格啊。以前她只在小说和电影中见过。
叶子的职业病又犯了:如果她真是杀人犯,那可就很麻烦。她有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在法庭上肯定会成为争论的焦点。叶子想起了刑法三十九条的规定。她是一名律师。
玲子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菜刀对着自己的喉咙,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
“我能问问你吗?”
听到叶子这么说,玲子转过脸来。
“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玲子握着菜刀的手更用力了,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他抢走了。”
“抢走了?他抢走了你什么东西吗?”
玲子动了动脖子:
“重要的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
“是那个人抢走的吗?”
“那个家伙……”玲子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又摇着头说,“我搞错了,原来不是那个家伙。”
“什么意思?搞错什么了?”
“闭嘴!”玲子突然用菜刀指着叶子,然后又对着自己的喉咙。“不要再说了!否则我马上死。我是说真的!”
叶子叹了一口气,又坐回沙发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真一出去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
又过了五分钟,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真一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长得很清秀。
“玲子!”那个女人睁大眼睛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大家都很担心你。”
“姐姐,”玲子的脸变得通红,“我好想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多危险,快给我。”
早苗走到玲子身边,玲子像小孩一样扭动身体:
“不要!姐姐讨厌,姐姐背叛了我!”
“背叛玲子吗?怎么会呢!姐姐什么时候背叛你了呀?”
“你骗我!你明明说过要陪着我的,明明说了不结婚的!”
“玲子,你别激动,听我说,求你了。”
“不要!我不听,姐姐是个大骗子!”
玲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红红的脸颊,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毯上。
“玲子,你冷静一点。你不是每次都听姐姐的话吗?今天也听姐姐的,好不好?”
早苗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玲子,拿着刀子的玲子一直在抽噎。叶子看着这一切,似乎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
“玲子,就算结婚了,姐姐和玲子的关系也不会变。你还是可以来找姐姐玩,一切都不会变的!”
“骗人!姐姐肯定是喜欢男人!会和男人做恶心的事!根本不会在乎我的!”玲子大声哭叫着,菜刀划伤了她的喉咙。
看到红色的血流下来,真一已经要出动了,但是叶子立即制止了他。
“玲子,太危险了……”早苗恳求着。
“不要过来!”玲子大叫着,“姐姐不是说不需要男人的吗?为什么你要喜欢男人?男人比我还好吗?有什么好的?和男人做恶心的事有那么好吗?”
“不是的,玲子,你将来也会这样,喜欢上一个男人——”
“我讨厌男人!”玲子扭动身体,把身边的沙发垫扔了过来。“姐姐,你告诉我,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要杀了他!他把姐姐抢走了,我不会饶了他!”
听到杀这个字,早苗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她似乎明白了,玲子已经杀了人。
“玲子……你,你已经杀了那个人吗?你为什么那么做呢?”
“他……他……把姐姐……”
“那是个陌生人呀!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也知道自己杀错人了吧?所以才问我未婚夫的名字,对吧?你杀的,是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你,你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吗?!”
玲子的动作停止了。她的脸,就像能剧的面具一样,突然没有了所有表情。
“不好了,”叶子低声对真一说,“她受刺激了。”
真一开始沿着墙慢慢移动。
几秒钟后,玲子痛苦地扭动身体,表情变得很吓人:“还不都是为了你!!”
说着她将菜刀稍微拿开,站直了身子,再用力地将菜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不要!玲子!”早苗尖叫。
就在那一刻,真一从一旁扑向玲子,抓住她的手,试图夺下菜刀。
玲子像野兽一样吼叫着,抵抗着。真一的脖子被她抓破了,流出了血。
真一终于夺走了她手中的菜刀。玲子毫无目的地挣扎着、喊叫着。最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玲子。”早苗跑过去,抱起玲子。玲子全身无力,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真一皱着眉头回到叶子身边:“真是不得了啊!”他的脸和脖子上,有三道抓痕。
“喂!浅野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和男人的声音,叶子打开门一看,两个陌生的男人,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向她出示了警官证。
叶子很快就明白了,警察是尾随真一他们来的。
“您是浅野小姐吧?市原早苗小姐在您这里,对吧?”年纪大的警察问。
“是的,在。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也在。”
叶子把警察带进房间。他们看到早苗和玲子,一时停住了脚步。
“这究竟是……”
“说来话长。但是,我还是得给你解释,对吧?”
叶子说这话时,玲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玲子,你没事吧?”
“我……我怎么了?”玲子摇了摇头,看看四周,然后看着身边的早苗,“你……是谁?”
9
也许是在医院里过得不错,玲子看起来气色很好。那个雨夜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有一个老人在照顾她,好像是她外婆,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她多次向叶子鞠躬道谢,说给您添麻烦了。
在主治医生和警察的陪同下,叶子和玲子聊了一会儿。主治医生是个女大夫,老人暂时退出了病房。
叶子先聊了一些闲话,然后问道:
“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很好,这儿的饭挺好吃的。可惜鸡蛋做的菜太少了。”
“你那么喜欢鸡蛋啊。上次你做的炒鸡蛋,很好吃哦。”
“那我再给你做,”说完玲子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没事,也许要不了太久。”
“但是……我杀了人。”
“那不是你干的,是附在你身上的另一个人。”
“但是,结果还不是一样,精神不正常杀了人。”玲子抽泣着,“那个早苗小姐,我给她也添了麻烦,她肯定讨厌我了吧。”
“不会的,她很关心你。”
“真的吗?我想再见她一次,当面谢谢她。还能见到她吗?”
“一定可以。放心吧,交给我。”
女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表示时间差不多了。叶子向警察示意后,也站起身来。
“我还会来看你的,玲子。”
听到叶子的话,玲子转过头来,朝叶子微微一笑。这个状态下,还能有笑容,看来可以放心了,叶子心想。
走出病房后,叫做今西的资深刑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啊,完全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现在这种状态,没办法让她录口供啊。”
“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您可是能让犯人自首的专家呀。”
“您别笑话我了。她不恢复记忆的话,这个案件就没办法查。她为什么要杀前村、前村有没有给早苗打过电话……”
“电话……啊。”
前村走进公用电话亭,玲子从身后走近他——叶子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市原早苗说不认识前村,恐怕是真的。那么前村呢?前村认识早苗吗?他那么晚给她打电话,不可能不认识她。那张写着早苗的电话号码的纸条,是不是谁写给他的呢?前村给不认识的早苗打电话,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另一方面,“另一个玲子”误以为前村是早苗的恋人。为什么她会认错人呢?
认错人?
对,前村也有可能是认错人。他打电话,并不是要打给早苗的。但是一不小心,他把电话号码记错了。
不,不对。
会不会不是不小心记错,而是被人故意设计的呢?
“那个,浅野律师,”今西的话打断了叶子的思考,“您打算做玲子的辩护律师吗?”
她微笑着说:“当然,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吧。”
“是啊,也许是。”警察抠着耳朵说,“你应该会那个……抓住刑事责任能力这一点来辩护?”
“这个嘛,还不知道呢。”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不止这个。“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被害人当晚的行动,都已经确认了吗?”
“已经都确认过了。那天他去大阪出差,坐最后一班新干线回来后,先去了公司然后回家的。据说他每次从大阪出差回来,都是这样的行程。看来,在企业上班也不容易啊。然后,他回到家以后开车来到案发现场的。”
“哦,每次都是这样的行程啊。”
“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再有问题的话,我还会联系您的,拜托了。”
叶子草草结束对话,就和警察告辞了。
走出医院后,叶子开着车前往早苗的公寓。她想确认一件事。
关于玲子的心理疾病,叶子已经从早苗和玲子父母那里听说了一些。据说原因是初中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玲子在距家一公里的学校上学,每天来回都是走路。有一天,玲子为文化节做准备,很晚才回家。结果,她在回家的路上,遭到几个男人强奸。后来那几个男的被逮捕了,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玲子精神上受到严重的创伤,以至于事发后几个月,她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等到她终于开口说话时,她整个人都变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她身上开始出现另一种人格。
她恨所有的男人,包括她的父亲。她不愿走出房间一步,也不去学校,每天只和玩具说话。
为了让她好起来,一年前父母把她送到外婆那里。因为那时候,外婆是最受她信赖的人。
这个办法很有效。玲子认识了隔壁的早苗后,跟她的关系越来越好。早苗同情玲子的遭遇,经常教她功课啊做饭啊织东西什么的。有时还会带她一起出去购物。玲子变得开朗起来。但是,对于早苗以外的人,她还是老样子。也就是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早苗一个人。
早苗说,她也曾担心过,这样下去对玲子不好。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玲子知道了早苗谈恋爱的事情,她非常生气。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早苗只好骗她说自己不会结婚。
就是这个善意的谎言,引发了后来的悲剧。对此,早苗很自责。但是叶子觉得,这不能怪她。要怪也要怪没有责任心的父母,把孩子硬推给别人。玲子都这样了,她父母跟早苗连声招呼都没打过。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叶子到早苗家里时,发现她在家里。她说这段时间跟补习学校请假了。
“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不光因为是那件事。刚好我也想借此机会好好休整一下。”早苗笑着说。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这样形容可能不太好,不过,玲子变得那么狂暴,除了她外婆和你,还有别的人看见过吗?”
“这个嘛……”早苗歪着脑袋想了想。
“特别是,有人知道玲子恨你的恋人吗?有没有呢?你仔细想一想。”
早苗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说:“哦,对了……”
“你想起来了?”
“大概两个礼拜前,补习学校的一个男同事来过我这里。他急着找我办一个工作上的手续。他在我家的时候,玲子突然闯进来了。她好像误会了,拿起手中的伞就打那个人。我跟她说了好几遍,这个人是来办工作上的事,但是她根本不听……我当时很为难。”
“你后来怎么跟他解释的?”
“我跟他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因。他倒是没有不高兴,还说真不容易啊。”
叶子拿起笔记本:“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啊,可以……他姓福泽。”早苗一边回答,一边对女律师的问题感到不解。
10
这是叶子常来的一家店。真一像平时一样,正在吧台前等她。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护创膏已经擦掉了,隐约看得见上次留下的抓痕。
“等久了吧?”叶子坐到他身边,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加苏打水。
“你挺忙啊,那个案件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要看接下来的。虽然有点复杂,但是真相总算是慢慢出现了。”
“哦?她恢复记忆了?”
“还没有。警察很头疼,我也是。”
“人格分裂的reiko和玲子,嗯,也就是说另一个玲子还没有现身。”
“她虽说是多重人格,但不是交替出现。自从遭到强暴以后,恐怕一直是狂暴的那个玲子支配着她的身体。几年后,她的人格恢复为原来的那个玲子。至于那个狂暴的玲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真是麻烦啊,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进入人的大脑。”叶子摇晃着酒杯中的冰块,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前村哲也和玲子的关系了。”
真一转过身看着她:“果然有关系啊。”
叶子点点头:“但是,有点复杂。那个早苗小姐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叫做福泽幸雄的工作人员。原来,他是前村加津子的情人。加津子就是前村分居中的妻子。”
“喂,喂,你再说一遍。”真一苦笑着说。
叶子又慢慢重复了一遍。真一用手指头蘸了水,在吧台的玻璃上画着人物关系图。
“哦,原来出轨的是她自己呀。你确定没搞错吗?”
“应该没错。我让一个认识的警察帮我查的。他看到过加津子进出福泽的公寓。”
“真没想到啊。那这说明什么呢?”
“首先,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福泽因为公事,去早苗家里找她。”
叶子把早苗说的话转述给真一。
“哦,原来还有这事。”
“然后,接下来是我的推理。”叶子喝了一口苏打水润了润嗓子。“福泽把玲子的事告诉了加津子。他说:‘加津子,这个人可以利用。’”
“利用?”真一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叶子,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杀人事件是……”
“是被安排好的。”
“动机呢?”
“动机很简单。加津子说她是因为丈夫出轨才分居的,其实刚好相反。是她厌倦了现在的丈夫,在外面有了情人。可能这件事被哲也发现了。这样一来,该付精神损失费的,是加津子。”
“那她不想付钱,所以杀死了丈夫?”
“也不是。前村哲也收入很高,还有父母留下的房产。他应该不在乎加津子的赔偿,只想赶快离婚吧。另一方面,加津子虽然想离婚,但她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丈夫的财产?”
“对。如果离婚前把丈夫杀死,她就能得到所有遗产。所以,福泽可能跟她说:‘这个人可以利用。’”
真一深深地点着头:“可能性很大。”
“我估计是这样:加津子首先联系前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让他礼拜五过来。并告诉他住址和电话号码,让他到了以后,先从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
“等一下,你说的住址是谁的住址?即便是分居,他也应该知道妻子的住址啊。”
“有可能。所以加津子可能会这么说:我最近有事,借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你直接来这里找我吧。”
“哈哈,这样的话,”真一打了一个响指,“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就是那个居酒屋前面的电话亭吧?他就是从那儿打电话给她,对吧?”
“对。但是前村有点为难,因为礼拜五他要去大阪出差。当然,加津子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故意选的那一天。她跟前村说,无论多晚都可以,你一定要过来,我等着你。”
真一嘿嘿笑着:“这台词不错啊,真想听你这么说。”
“你认真点。同时呢,那天加津子接近了玲子。对方是女性,玲子就会放松警惕。如果她自称是早苗的朋友,就更不会引起怀疑了。于是她就开始教唆玲子,说早苗的未婚夫今晚会来,来之前会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早苗。”
“玲子信了她的话,所以在公用电话亭那里等着。这个时候前村来了,要打电话。他要打的,就是早苗的电话,对吧?”
叶子将杯中的酒喝完,又要了一杯。
“这是个非常巧妙而卑鄙的计划,你不觉得吗?他们置身事外,利用玲子的病达到自己的目的。太可恶了,我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
“你说得对,但是没有证据啊。”
“问题就在这里,”叶子咬紧嘴唇,“这需要玲子的记忆。加津子一定和她见过面,只要玲子能想起来,就有解决办法了。”
“但是,加津子算什么罪呢?她只是跟玲子撒了一个谎而已,这不能构成玲子杀人的原因。她确实利用了玲子的心理,但也只能算是恶作剧吧。”
“所以说,需要另一个玲子作证。加津子当时跟她说的话,有可能构成教唆杀人罪。”
“看来,一切都需要另一个玲子出现啊。”真一拿起酒杯,没有送到嘴边,而是朝着叶子的方向。“狂暴的玲子杀死前村后,就回到原本的玲子的人格。也就是说,杀人这件事情,给她的精神造成了某种刺激吗?”
“关于这一点,已经有线索了。那天晚上,早苗和恋人约会去了。她男朋友送她回来的时间,就是玲子杀人之后不久。”
“哦?那他们彼此碰见过?”
“没有碰见。但是,玲子很有可能看到过他们。一对男女,是不是情侣,一眼就能看出来。玲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这个打击进一步刺激了她。于是,多年没有出现的人格终于出现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真一沉吟道:“这很有可能,人的大脑是无法预知的。”
“不管怎么说,玲子被问罪是不合理的。她这种情况符合刑法第三十九条,她是在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情况下杀的人,这个很多人都可以为她作证。就算是有罪,也应该是另一个玲子,不是现在的玲子。谁也不能判她有罪。”
真一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神色凝重。
“她有没有可能是假装的?”
“假装的?你是说,玲子假装自己有病吗?”
“假装多重人格的人,其实并不少。以前我听精神科医生说过。”
叶子点点头:“确实,很多人被逮捕之后,会假装有精神病,当然包括多重人格,所以要做精神鉴定。但是玲子不可能。她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多重人格。两年前哦,难道她这两年都是假装的吗?不可能的。”
“这个嘛……嗯,也许吧。”真一好像还是有点迟疑。
“你干什么呀,模棱两可的。”叶子刚说完这话,她包里的传呼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显示的是今西警官的电话号码。
叶子离开座位,走到店里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今西的号码。
“事态发生了变化,我也通知一下你。”资深的警官压低了声音,“前村加津子被杀了。”
什么?!叶子不禁提高音量:“什么时候?在哪儿?”
“今天傍晚发现的。是在她自己家中被勒死的。监控器里显示是福泽幸雄干的。我们一审问,他也坦白承认了。”
“怎么又……”
“他说加津子提出分手,他一生气就把她杀了。加津子刚刚死了丈夫,为了顺利继承遗产,她可能是想暂时扮演一下寡妇的角色吧。”
听到这些,叶子觉得浑身无力。这些人真够愚蠢的。
叶子回到座位上,把事情告诉了真一。真一做出要晕倒的动作:
“真是白痴啊,多完美的犯罪计划,全打水漂了。”
“我本想亲自揭发他们的,可惜了。”叶子拿过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里。
真一拿起杜邦打火机,给她点上了烟。“不过,也挺好的。只要福泽自首了,利用玲子杀人的事,他也会坦白的。这样你的工作就好做了。”
“那倒也是。问题是,福泽会不会承认事情的全部呢?警察应该会有办法的吧。嗯,不过,还是觉得不甘心啊。本来可以在法庭上揭露这个前所未闻的案件,没想到疑犯却死了。”叶子吐着烟圈,她本来很期待,法官会怎么给多重人格的玲子定罪。
真一放下酒杯:“关于装病那件事……”
叶子苦笑道:“你怎么又说起这个?”
“你听我说嘛。假装自己是多重人格症患者,坚持说犯罪的是另一个自己,这种情况很多的。你想象一下,原本性格就狂躁的人,杀了人之后假装恢复镇定,然后说杀人的是狂躁的那个自己。”
“啊?”叶子看着恋人的脸,“你的意思是说……”
“我是说,现在的玲子,会不会是另一个玲子装出来的?”
叶子指间夹着烟,陷入了沉思。怎么可能呢。
真一却一改严肃的表情,笑着说:“是啊,怎么可能呢。算了,咱们不说了。”
真一举起手中的酒杯,叶子也拿起酒杯和他干杯。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刻,叶子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玲子在病房时的那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