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们……”由美说着,她的语气非常激烈,连冬子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们这边,“帮忙……那个女人这么叫着。”
我理解地点点头。
“求求你们帮忙——她是这么说的?”
“是的……”
嗯,我说道。
“那她是希望大家去帮谁?因为那个女人自己应该已经得救了吧?”
“他……”她中断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那个女人说的是——求求你们帮帮他。”
“帮他……吗?”
“你记得那个女人是谁吗?”冬子开口问由美,“那个时候在场的女性,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人吧?你妈妈,秘书村山小姐,还有摄影师新里美由纪小姐,跟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人。你不知道是哪一个吗?”
“我不知道,”由美摇摇头,“不过因为当时有一对情侣参加,所以我想应该是那对情侣中的女方。可是名字叫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情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新里美由纪和村山则子就都不能列入考虑了。当然,也不可能是山森夫人。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是想找人救她的男朋友?”
我再一次确认。
“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个时候还有谁在那里?”
听完我的问题,由美痛苦地扭曲着脸。
“爸爸……好像还有好几个人也在,不过我不太清楚。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而且我自己的意识也没有完全恢复……对不起。”
不用道歉哦。我说道。
“然后呢?在场的人怎么反应?他们去救那个女人的男朋友了吗?”
虽然我叮嘱自己要尽量以泰然的口气,但一不小心,语气还是急促了。
她摇了摇小巧的脸庞。
“好像某个人说没办法,不过那个女人仍一直哭着拜托大家。我那时候心里想,叫爸爸去想办法就好了呀!可是当下我好像又昏了过去,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头就会开始痛起来,而且就像爸爸说的,我也觉得自己搞不好是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了……所以才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说完这番话,她一把抱起小提琴的盒子。然后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往前坐了一点。
“这就是你在无人岛经历的?”我问完,她便像发条娃娃一样点了头。我将手掌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说了声:“谢谢。”
“你能保护爸爸吗?”
我在手掌上略施了点力气。
“你的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保护他。”
“那幸好我说出来了。”
“当然。”
在我说话的同时,冬子开始发动汽车。
我们开车把由美送到山森家门口,按了对讲机,告诉对方已经把他们家的千金小姐平安无事地送回来了,之后便不管对方的大呼小叫,全速逃走。从车里回头看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照理说看不见的女孩正朝我们这边挥手。
“总算看出事情的一点端倪了。”在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冬子开口说,“一个女人——在她眼前,自己的男友被见死不救的人害死了,这个男友就是竹本幸裕。”
“而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名叫古泽靖子的那位。”
我说道。
“总之,”冬子说到一半,对着前方突然刹车的车辆猛按喇叭,看来她已经习惯驾驶这台白色奔驰车了,“那个叫古泽靖子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死去之后,开始了复仇嘛。”
“这个设定未免也太单纯了。”
“是啊。但就是因为单纯,所以山森社长注意到了。不只是他,其他参加旅行的人应该也都知道吧。”
“这么一来,”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场景——最后和川津雅之见面的那个夜晚,“川津可能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被盯上,是因为古泽靖子在复仇,所以才会跑去找山森社长聊。”
我一边说着,开始有点郁郁寡欢。我的男友也是对竹本幸裕见死不救的其中一人吗?
不对,那时候他不是脚受伤了嘛。
“那就代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里写有和由美的证词同样的内容。”
我对冬子说的话颔首认同。
“新里美由纪想要拿到那份资料的原因也很清楚了,还有那次意外的当事人都不肯好好跟我们说话的理由也很清楚了。”
“问题是这个古泽靖子……”冬子说,“她到底在哪里呢?”
“可能躲在某个地方,等待机会杀害下一个目标。”
我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性。虽然那只是一个事故造成的结果,但是恋人在自己眼前遇难却束手无策的那种震惊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呢?之后她还和那群理当恨之入骨的人共度一晚,然后隔天一起被救走。我心里觉得,她应该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拟定复仇计划了。
在她的剧本中,下一个被杀害的会是谁呢?
4
在意大利餐厅吃完晚饭,我回到公寓,此时大概是十一点多。因为走廊上很暗,所以我多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包里找出钥匙来。当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时候——
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手上并没有传来开锁的感觉。
我拔出钥匙,试着转动门把,之后用力一拉,大门竟然毫无阻碍地应声打开了。
出门的时候,忘记上锁了?
不可能,我暗忖。自从川津雅之的资料被人偷走之后,我对“锁门”这件事可说是近乎神经质地紧张。今天我也记得自己绝对锁了门。
也就是说,有人曾经进入我家,或者——现在还在里面。
我拉开门进入屋子。里面很暗,一盏灯也没开,也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直觉告诉我屋子里有人。我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还发现屋子里飘荡着香烟的臭味。
电灯的开关设置在一进门就能摸得到的地方,我又警戒又恐惧地伸手按下开关。
我停止呼吸,瞬间闭上眼睛,把身体贴在墙壁上。等心跳稍微镇定下来之后,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等你好久了。”
山森社长说。他坐在沙发上跷着腿,脸上堆满了笑容。不过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活脱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
“这么一来,我就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来了,话音还有点颤抖,“进出这间房子好几次的人就是你吧?乱翻纸箱,又在文字处理机上恶作剧。”
“我可没做过那种事情。”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冷静到让人憎恨。
“就算你没做,也可以叫别人下手。”
可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只用左手的手指挠了挠耳朵。
“要不要喝点什么?啤酒?如果要威士忌,这里也有。”
不用——他像是如此表达般地摇摇头。
“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吗?”
“不是来说话的?”
“正是。”
他交换了跷着的腿,盯着我——从头到脚,简直就像是在检查什么。我猜不透隐藏在那双眼睛中的感情。
“你把由美还给我了吗?”
山森社长看够了,丢一个问题过来。
“当然。”
我回答道。
他挠挠左耳,然后用平静的口气说:“你真是干了件莽撞的事。”
“对不起。”先道歉再说,“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去做。”
“会当作家,也是个性使然?”
“是的。”
“改一下比较好。”他说,“不然的话,又会让男人从你身边逃走——就像你的前夫。”
“……”
我说不出话来,透露出了内心的动摇。看来,这个男人对我的事情也调查得相当清楚。
“如果我报警,你该怎么办呢?”
“我没想那么多。”
“因为你猜,如果我知道犯人是你,就不会报警,对吧?”
“那只是其中一个因素。”我回答道,“但另一个因素占的比例更大。如果惊动了警察,我从由美那儿问出来的话不就会被摊在太阳底下了吗?我想你应该不会做那种蠢事。”
“你相信我女儿说的话?”
“相信。”
“虽然你可能无法想象,不过那个时候的由美处于极限状态。即使混淆了梦境和现实也很正常。”
“我相信她经历过的全是现实。”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是想不到反击的说辞?还是在制造什么效果?我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吗?那也没关系。总之别再做这种没必要的事情比较好,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
“非常感谢。”
“我是说真的。”他眼里藏着锐利的目光,“对于你男友的死,我很同情,但是奉劝你还是早点忘记比较好,否则下一个受伤害的人就是你。”
“受伤害……你是说我也被盯上了?”
“不只是这样。”他说,声音非常阴沉,“只是这样的话,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看着我,我也回看他。
“大概,”我开口说道,“大概所有的人都被你集中管理着、听你的指示行动吧?调查竹本幸裕弟弟的行动也是你的命令吧?”
“你现在是在提问吗?”
“我只是陈述。只是说说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好歹这里是我家。”
“那是当然——能抽烟吗?”
“请便。我继续说下去了。川津和新里小姐被杀害的时候,你就想到那会不会是一年前对竹本先生见死不救的复仇,然后开始调查可能实施复仇的人——也就是竹本幸裕的弟弟竹本正彦。掌握了他在川津和新里小姐被杀时的行踪,就可以判断他是不是犯人。”
我说话的这段时间,他掏出香烟,用一个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银色打火机点火。抽了一口之后,摊开手掌向我比了一下,示意我继续。
“但是……这只是我的臆测,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事件发生的日子,他应该都在上班。”
“……”
“犯人是古泽靖子吧?这个提问,请你回答。”
山森社长连续抽了两三口烟之后,吐出相同次数的烟。在此期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不要扯她比较好。”
这是他的回答。说完他又闭上嘴巴,我困惑了。
“不要扯她比较好……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这样。”
沉闷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我再问你一次,”山森社长说,“你不打算收手吗?”
“不。”
他叹了一口气,嘴巴里剩下的烟也一起被吐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他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那个烟灰缸是前夫曾经使用过的东西。到底是在哪里找出来的呢?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喜欢船吗?”
“不,不是特别……”
“下个月我们会搭游艇出海。除了去年参加的成员之外,多了几个。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也来参加?”
“游艇……又要去y岛吗?”
“对,和去年的行程完全一样,还计划在我们避难时待过的无人岛停留一会儿。”
“无人岛也要……”
他的目的是什么?我暗自忖度,应该不会是要做一周年的法事吧!但无论如何,山森社长这伙人一定是要做些什么才会想去的。
杠铃事件又再一次浮现脑海。
参加这次旅行,就代表我要深入敌阵。搞不好他们的目的就是我。
“你的表情好像在警戒。”山森社长像是看穿了我的迷惘似的说,“要是一个人觉得不安,也可以带人来。那位小姐好像姓萩尾吧?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参加?”
的确,若冬子也去,我会比较安心。而且我感觉要是一直维持现状,就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由美的说词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佐证,事态还是不明朗。不仅如此,我自己也很想加入这些当事人的聚会。
“我知道了。”我下定决心说,“我愿意参加。不过冬子可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正式的回复我会在几天后通知你。”
“可以。”
山森社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调整好领带,轻咳一声。
我这才发现他是穿着鞋子进来的,所以玄关那里没有男人的鞋子。他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去,然后就这样走出玄关。我仔细一看,发现地毯上留下了鞋印。
打开大门之前,他只回过头一次,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了某个东西,扔在地板上。干巴巴的金属声响起,然后恢复静谧。
“这个,我已经不再需要了,就留在这里吧。”
“……谢谢。”
“那就在海边见了!”
“……海边见。”
他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捡起他丢在地板上的东西,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看起来好像是我家的备用钥匙。